第155章 風險對沖與民眾的賭局
布魯圖和阿克西斯是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離開無畏號的。他們相信,一場神聖的、不可阻擋的復仇即將在三天後上演。然而,他們還沒走回稅務官邸,李徹的「反擊」就已經先一步抵達了海門島的每一個角落。
大炎的士兵們,行動效率高得驚人。他們沒有四處抓人,也沒有查封店鋪,只是拿著一桶漿糊和一沓厚厚的羊皮紙,將一份嶄新的布告,貼在了所有最顯眼的地方:市場中央的布告欄、碼頭的倉庫牆壁、甚至是酒館的門口。
《關於接收尼普頓神殿無償贈予之「神跡服務」暨相關稅務事宜的公告》。
這個標題本身,就足以讓任何一個識字的羅馬人駐足,然後陷入長久的困惑。
「無償贈予?」一個識字的商人,正一字一句地為周圍不識字的水手和碼頭工人念著布告上的內容,「尼普頓神殿的大祭司阿克西斯閣下,已於今日向『大炎奧林匹斯神明資產聯合管理委員會(籌)』,無償贈予一項名為『神之懲戒』的超自然體驗服務,具體表現為……三日內的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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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這是什麼意思?大祭司要用風暴懲罰東方人?」
「布告上是這麼寫的,但是……『贈予』?這個詞是不是用錯了?」
念布告的商人舔了舔嘴唇,繼續往下念,他的聲音越來越古怪:「……根據羅馬《贈予法》與大炎《稅典》之相關條例,並經委員會(籌)初步評估,此項『神跡服務』具有極高的商業價值與市場影響力。為維護市場公平,保障全體信徒(股東)之利益,現決定……」
人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現決定,在全島範圍內,公開發行『尼普頓風暴信託憑證』!」
信託憑證?這是什麼東西?
布告寫得極為通俗易懂,仿佛生怕這些羅馬平民看不明白。
「憑證分為兩種:」
「一,『海神之矛』(藍色憑證)。若三日後,風暴如期而至,且對大炎艦隊造成『委員會』認可之實質性損害,則每一份藍色憑證,可在島上任何一處兌換點,換取雙份標準份額的糧食和一份葡萄酒。」
「二,『帝王之盾』(金色憑證)。若三日後,風暴未至,或威力甚微,未能對大炎艦隊造成實質性損害,則每一份金色憑證,可兌換三份標準份額的糧食和一整罐橄欖油。」
布告的最後,還有一行補充說明。
「兩種憑證,每位海門島居民,憑身份證明,均可免費領取一份,自由選擇。選擇即為簽署,代表您對本次『神跡贈予』之價值的個人判斷。最終解釋權,歸委員會(籌)所有。」
整個碼頭,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比風暴本身還要猛烈的喧譁。
「我的朱庇特啊!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們選?」
「選藍色,就是賭大祭司能贏?選金色,就是賭東方人能贏?」
「贏了有三份糧食和一罐油!輸了……輸了也有兩份糧食和酒?」
一個精明的糧商,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駭人的光芒。他看懂了。這根本不是什麼信託憑證,這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賭局!東方人用糧食和酒,邀請全島的人,一起來觀賞一場神明與皇帝的對決,而且還給你發觀賞費!
「這……這是在拿神明開玩笑!」一個年老的船長,氣得渾身發抖。
「老普林,別激動。」旁邊的水手拉住了他,「布告上不是說了嗎?這是在『評估神跡的價值』!我們每個人,都是評估人!我們的選擇,就是在給神跡投票!」
這個解釋,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播開來。
它太有誘惑力了。它將一場令人恐懼的、高高在上的神罰,變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充滿刺激和利益的公共事件。它消解了恐懼,代之以貪婪和好奇。
很快,在碼頭最開闊的廣場上,大炎士兵們已經搭起了兩個兌換台。一個掛著藍色的海神三叉戟旗幟,一個掛著金色的東方龍旗。桌子上,堆滿了嶄新的羊皮紙憑證。
人們開始猶豫,開始竊竊私語,開始三五成群地激烈討論。
「我肯定選『海神之矛』!我從小聽著尼普頓大人的故事長大,大祭司的預言,從來沒有錯過!」
「可萬一呢?你看東方人那些鐵船,還有海里那些樁子,他們看起來很有把握。三份糧食和一罐油啊!」
「你這是對神不敬!你忘了去年那場風暴,掀翻了多少船嗎?」
「可……可東方人給的實在太多了。」
信仰,第一次,被擺上了天平。天平的另一端,是分量十足的糧食和橄欖油。
……
稅務官邸。
「砰!」
一個名貴的希臘陶瓶,被蓋烏斯·布魯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騙子!無賴!竊賊!」他語無倫次地咒罵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剛剛派人打探回來的消息,讓他幾欲發狂。李徹不僅化解了他的「神罰」威脅,甚至還把它變成了一場收買人心的狂歡!
最毒辣的是,對方將選擇權,交給了民眾。
這等於是在問每一個羅馬人:你的信仰,值不值得你放棄一袋糧食和半罐油?
阿克西斯大祭司,坐在一旁,臉色比死人還要蒼白。他緊閉著雙眼,嘴唇翕動,似乎在不停地禱告,想用這種方式,隔絕外界那些褻瀆神明的喧囂。
「大人!大人!」一名副官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不好了!」
「還有什麼更糟的!」布魯圖紅著眼睛吼道。
「我們……我們神殿裡的一些低階祭司,還有一些僕人……他們……他們也偷偷跑去領憑證了。」副官的聲音低如蚊吶。
布魯圖渾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無論三天後風暴是否到來,他都輸了。
因為李徹已經成功地,在羅馬人的心中,植入了一個可怕的觀念:信仰,是可以被量化的。神跡,是可以被對賭的。
而一旦民眾習慣了用麵包和橄欖油來思考問題,那高高在上的奧林匹斯山,和廣場上分發糧食的糧倉,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
廣場上,排隊的人群已經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列。有趣的是,選擇藍色「海神之矛」的,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眼神狂熱的窮苦人,或是上了年紀的老人。而選擇金色「帝王之盾」的,則多是些衣著體面、眼神精明的商人和手工藝人。
信仰與利益,階級與選擇,在這一刻,被那兩條隊伍,劃分得清清楚楚。
布魯圖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意識到,李徹在做的,不僅僅是收買人心。
他是在做一次……市場調研。
他用一場風暴,精準地篩選出了他的潛在客戶,和他的頑固反對者。
第二天。
全島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人們不再關心生意和勞作,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天空的每一片雲,海面的每一絲波瀾,都會引來無數人的解讀和猜測。
藍色憑證和金色憑證的「二手市場」甚至都出現了。一些膽大的商人,開始用極低的價格,收購那些反悔者手中的憑證。憑證的價格,隨著天氣的變化,像心跳一樣起伏不定。
整個海門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以神明為賭注的賭場。
第三天,終於到了。
從清晨到中午,天空萬里無雲,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那些手持金色憑證的人,臉上已經難掩喜色,他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酒館裡,提前慶祝自己的勝利。而那些選擇了藍色憑證的人,則焦躁不安,不停地跑到海邊,望向天際,口中念念有詞,仿佛自己的禱告,能為風暴增加一分力量。
布魯圖一整天,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希望和絕望,在他心中反覆交戰。
直到,午後的鐘聲敲響。
異變,陡生。
一直平靜的海面上,忽然毫無徵兆地,起風了。
不是海風那種溫和的吹拂,而是一種陰冷的、從海洋深處鑽出來的、帶著咸腥氣息的烈風。
天邊,那原本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色的蔚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開一片不祥的、如同濃墨般的烏雲。
雲層翻滾著,擠壓著,像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朝著海門島,直撲而來。
廣場上,酒館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
風暴……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