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曾經也有一個孩子


  雲珈藍猛地推開裴嬴川,手忙腳亂地從草地上爬起來。孝衣上沾了幾片草葉,髮髻也鬆散開來,一縷青絲垂在頰邊。

  她不敢看裴嬴川的表情,只覺臉上燒得厲害,連耳根都燙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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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先回靈堂。"滿腔的怒意頓時只余尷尬。她聲音細如蚊吶,轉身就要走。

  裴嬴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燙到似的立刻鬆開。

  他嗓音沙啞:"讓驚蟄送你回去。"

  雲珈藍胡亂點頭,提著裙擺匆匆離去。

  回到靈堂時,裴天佑正坐在上首,用府里的撥浪鼓逗弄楊致。

  雲珈藍瞧見他,忙跪下行禮,素日冷靜自持的她罕見地露出一縷慌張。

  裴天佑瞧見雲珈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放下手中的撥浪鼓,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

  雲珈藍回到自己位置上,心下稍寬。

  按理說,同心蠱只有在兩情相悅時才會如此活躍,可她和裴嬴川明明沒有情誼,為何會起慾念?

  難道同心蠱還有她不知道的作用?

  思慮間,忌禮依次完成。到了酉時,何柔嘉留眾人吃了飯,就將宴席散去。

  因著府中還有後續事宜,十分雜亂,何柔嘉和小世子也回了北安王府暫住。

  「皇奶奶.......」在雲珈藍準備沐浴的時候,幼童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

  雲珈藍推開窗牗。果不其然,看見楊致正張開雙手,要與西太后親近。

  西太后喜不自勝。其實嚴格算起來,楊致合該喚她「姑奶奶」,但楊致心智未開,所以素來喚皇奶奶。

  再加上,西太后膝下皇子至今無所出,唯獨三殿下有一個幼女,所以她便格外喜歡小孩子些。

  西太后從裴嬴川手中搶過楊致,將他抱起,笑道:「好冷的天哦,你怎麼給孩子穿的這樣單薄?」

  跟在後面的何柔嘉微微一僵,笑道:「太后說的對,是妾身疏忽了。」

  「快去將哀家的大氅拿來!」西太后邊說,邊小心翼翼地逗弄楊致。

  西太后、何柔嘉和裴嬴川站在一起,十分其樂融融。

  好像他們才是一家人一樣。

  雲珈藍狀似不經意地看向裴嬴川。

  裴嬴川身上的肅殺之意在此時已全部斂去,好似真的只是一位慈父一般。他嘴角噙笑,眸中滿是慈愛之意。

  雲珈藍突然感覺到一陣不適,命驚蟄把窗牗關上,自己提裙坐到桌案邊。

  「公主,」驚蟄小心提醒,「今天十五了。」

  她在提醒今夜應去裴嬴川的梅苑。

  雲珈藍心下煩悶,「不去。」

  反正有同心蠱,裴嬴川不會讓她死的。

  頂多就是叫她吃點苦頭罷了。

  「為什麼不去?」

  又一道聲音響起。

  這次不是驚蟄,是裴嬴川。

  雲珈藍沒回頭,於是裴嬴川走了過來。

  那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

  驚蟄識趣地退下,屋內頓時只剩兩人。雲珈藍僵坐在妝檯前,從鏡中看見裴嬴川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

  "王爺有事?"她強作鎮定,手指卻不自覺絞緊了衣袖。

  裴嬴川盯著她發間一縷翹起的青絲,眉尾微挑:「你還在生氣?」

  「妾身難道應該高興嗎?」雲珈藍道。

  裴嬴川不答,只拿起驚蟄方才放在桌上的梳子,坐到雲珈藍旁邊。

  「我幫你梳頭。」

  他罕見地沒有說「本王」。

  這是在服軟嗎?

  雲珈藍撇了撇嘴,心想也沒有必要和他過不去,便微微低下頭,將長發呈現在他眼前。

  裴贏川的手指穿過雲珈藍如瀑的青絲,檀木梳齒緩緩滑過發梢,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王爺何時學會伺候人了?"她強撐著譏諷。

  裴贏川低笑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本王怎麼就不會了?"

  梳子突然被擱在妝檯上,取而代之的是他修長的手指。他慢條斯理地將她的長髮攏到一側,露出雪白的後頸。

  雲珈藍從銅鏡中看見他眸色漸深,薄唇幾乎貼上她裸露的肌膚。

  "裴贏川!"她慌亂地想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按回繡墩。

  "別動。"他順著她的長髮,"今日你推我的時候,可不是這般膽小。"

  雲珈藍耳尖通紅,眼睜睜看著他在鏡中俯身,薄唇輕輕含住她耳垂。一陣酥麻瞬間竄遍全身。

  「你很喜歡小孩子?」雲珈藍顫抖道。

  裴嬴川情難自禁地抱住她,在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嗯」聲。

  「那......」雲珈藍開口。

  她很想說,給他生一個也不是不可以。

  大不了臉皮厚一點!

  她還沒有說完,裴嬴川又道:「你有沒有想過,皇兄為何把你指給我?」

  和親女子嫁給親王的先例不是沒有。但那一般不是皇帝年歲太長,或後宮太過充盈,才會有親王和親。但是裴天佑明顯兩條都不符合。

  雲珈藍揣摩道:「難道是...他知道你討厭胡人,故意羞辱你?」

  裴嬴川搖搖頭,道:「他不止這麼想的。」

  說罷,他坐到榻沿上,拉著雲珈藍的手卻未松:「一則是想看我是不是會暴怒殺掉你,他好有理由跟烏蘭開戰。二則是......」

  裴嬴川閉上眼睛:「有異族血脈的幼子無緣皇位。」

  雲珈藍心中一凜。雖然她不確定裴嬴川是否有此心,但這次和親對裴天佑來說,真的是百利而無一害。

  只這一點,就能想到裴嬴川有多憤恨。

  方才想給他生子的荒誕想法頃刻間消滅。雲珈藍合上眼眸,再次睜開時,又恢復了令人髮指的清明。

  原來,這也是他之前不願意跟她同寢的原因之一。

  可是,這幾天,裴嬴川為什麼又願意了呢?

  是想利用她什麼嗎?

  "王爺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抽回手,聲音冷了下來。

  裴嬴川注視著她瞬息萬變的表情,忽然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我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裡。"

  雲珈藍偏頭避開他的觸碰:"多謝王爺坦誠。妾身會謹記自己的身份。"

  窗外傳來楊致咯咯的笑聲,襯得室內更加寂靜。

  裴嬴川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掀起眼皮:「讓驚蟄備好熱水,今夜本王宿在這裡。」

  這兩日,裴嬴川不著家,他們已經又幾日沒有同房了。

  雲珈藍倒沒有拒絕,只掀簾,吩咐驚蟄完成後續事宜。

  ......

  入夜,王府眾人漸歇。

  裴嬴川給了她這個月的解藥,自己抱了被褥睡在地上。只是這次,竟比之前任何幾次同房都要沉默。

  雲珈藍側臥在床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腹。月光透過紗帳,在她素白的寢衣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想起白日裡楊致依偎在裴嬴川懷中的模樣,那孩子天真爛漫地喊著"爹爹",而裴嬴川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若她前世的廷兒還在,定會如楊致一般可愛。

  前世,那個神秘權貴不顧她的意願,叫她懷上了孩子。而林子昂為了富貴,硬生生將這個孩子保了下來。

  可惜,這個孩子先生不足,沒幾歲便夭折了。

  心口突然一陣刺痛,雲珈藍蜷縮起身子,眼眶發熱。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

  "睡不著?"裴嬴川低沉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

  雲珈藍渾身一僵,迅速抹去眼角的濕意:"吵醒王爺了?"

  地上傳來窸窣的聲響,裴嬴川坐起身:"你翻來覆去大半夜,當本王是死人?"

  雲珈藍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王爺何必委屈自己睡在地上?若是想念小世子,大可以去隔壁院裡。"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酸澀的語氣,簡直像個拈酸吃醋的怨婦。

  裴嬴川卻猛地掀開她的床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雲珈藍,你究竟在鬧什麼脾氣?"

  他的掌心滾燙,燙得她心尖發顫。雲珈藍掙了掙,沒掙脫,索性抬眼直視他:"我哪敢鬧脾氣?不過是想著......"她聲音低下去,"想著王爺既然這般喜歡孩子,為何不納個本族的妾室?"

  裴嬴川眸光一暗,突然俯身逼近,只是當他看清楚雲珈藍眼角的淚痕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你哭了?」裴嬴川道。

  他鬆開鉗制她的手,指腹輕輕擦過她濕潤的眼角,那滴未乾的淚痕在他指尖留下微涼的觸感。

  雲珈藍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沒有。"

  可裴嬴川卻不依不饒:"你在想什麼?"

  月光透過紗帳,映照出她泛紅的眼眶。

  裴嬴川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忽然明白了什麼:"是因為楊致?"

  雲珈藍垂下眼瞼,聲音低不可聞:"我只是...想起了一個夢。"

  裴嬴川眸色一暗:"什麼夢?"

  「在夢裡,我也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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