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走得越遠越好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屋中人的身影拉得修長。
裴嬴川未睡,依舊穿著親王禮袍,隨手翻著一張地圖。
雲珈藍站在門前,攥緊袖中藏著早已擬好的和離書。
薄薄一張紙,卻仿佛有千斤重。
"進來。"裡面傳來裴嬴川低沉的聲音。
雲珈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裴嬴川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案几上攤開著邊防地圖,墨跡未乾的硃砂標記如血般刺目。
"王爺。"她輕喚一聲。
裴嬴川轉過身,鳳眸里閃過一絲疑慮:"皇帝到底與你說了什麼?讓你回來後,就變得怪怪的。"
雲珈藍指尖微顫,卻強自鎮定地迎上他的視線:"不過是些家常話......."
"撒謊。"他兩步逼近,身上凜冽的松木香瞬間將她包圍,"你的眼睛從來藏不住事。"
裴嬴川的眉宇間凝著一層寒霜。雲珈藍突然想起皇帝那句"五馬分屍",胸口一陣刺痛。她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手指下意識撫上小腹。
"妾身想......"她垂下眼睫,"想問你一個問題。"
裴嬴川眉頭微蹙,卻還是點了點頭。
"將士的性命,和親人的性命..."雲珈藍抬起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哪個更重要?"
裴嬴川眸光一沉,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轉身走向案幾,手指划過地圖上標註的軍營位置。
"你口中的親人,是指誰?"他忽然反問。
雲珈藍心頭一跳。
裴嬴川直視著她。如今他跟他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已然不多,再聯想到雲珈藍剛剛見了皇帝,便以為她是問的裴天佑。
怕不是皇帝讓她來試探他。
於是裴嬴川冷笑一聲,手指猛然收緊,地圖在他掌下皺成一團:"隨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每一個都比本王的所謂親人重要。"
雲珈藍心裡一顫。在他心中,將士比親人重要得多。或許在他眼裡,她這個異族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甚至根本算不上"親人"。
"我明白了。"她勉強勾起唇角,卻感覺整顆心都在往下沉。
裴嬴川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腕:"珈藍,你到底......"
"明日我想去拜訪臨海公主。"雲珈藍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觸碰,"自從回京還未曾去看望她。"
裴嬴川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為何突然......"
"女子間的私話罷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袖中的和離書仿佛在發燙,"若王爺不允,我便不去了。"
身後沉默片刻,終於傳來裴嬴川低沉的聲音:"多帶些侍衛。"
雲珈藍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頭。走出書房時,她聽見案几上茶盞被狠狠摔碎的聲音。
回到寢房,雲珈藍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腹中孩子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情緒,輕輕動了動。
她將手覆在小腹上,心思微沉。
事情已經很明了了。她也沒必要再不舍了。
次日清晨,雲珈藍換上一襲素色衣裙,發間只簪一支銀釵。驚蟄為她系上披風時,疑惑道:"公主今日打扮得如此素淨?"
"臨海公主不喜奢華。"雲珈藍淡淡答道,目光掃過院中站著的八名侍衛。
這些侍衛都是裴嬴川私兵。都是裴嬴川特意安排的。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雲珈藍透過紗簾,深深望了一眼北安王府的匾額。
"王妃,往哪個方向走?"車夫在外問道。
雲珈藍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紙條:"先去城南的綢緞莊,我要給公主選匹料子。"
綢緞莊是舅舅家的鋪子。雲珈藍叫眾人在莊外候著,唯獨帶著驚蟄,走了進去。
綢緞莊內薰香裊裊。雲珈藍剛踏入內堂,一個身著絳紫襦裙的婦人便迎了上來。
宋氏看清來的貴婦是雲珈藍,立即喜上眉梢。
如今,雲珈藍身上的衣物首飾,比上次來還要顯貴數倍,想來她現在,是很得裴嬴川喜歡了。
"哎喲,這不是我們王妃娘娘嗎!"宋氏上下打量著雲珈藍的穿戴,"快請上座!春桃,還不給王妃沏茶!"
她殷勤地攙著雲珈藍的手臂,手指有意無意地拂過雲珈藍腕上的翡翠鐲子,眼中閃過一絲艷羨。
雲珈藍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舅母不必多禮,舅舅可在?"
"在的!"宋氏連連點頭,轉頭對裡間喊道,"老爺,王妃來看您了!"
裡間帘子一掀。柳硯舟聞言走了出來。他見到外甥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珈藍怎麼突然來了?"
雲珈藍看著舅舅鬢角新增的白髮,鼻尖一酸。她頓了頓,然後福身,對柳硯舟行了一個大禮。
"想請舅舅幫我挑幾匹上好的雲錦。"她強自鎮定道,眼角餘光瞥向宋氏。
柳硯舟會意,對宋氏擺擺手:"你去前頭照看生意,我與珈藍說幾句話。"
宋氏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臨走還不忘囑咐:"珈藍,咱們新到了幾匹浮光錦,一會兒您可一定要看看......"
待腳步聲遠去,柳硯舟臉色驟變:"出什麼事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雲珈藍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來:"舅舅,助我......"
她簡略地將皇帝威脅、服下毒藥之事簡略道出,唯獨隱去了腹中有子的消息。
如今是多事之秋,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硯舟聽完,警惕地看了眼門外。他滿面愁容:「珈藍,你想好了?」
"舅舅,我已給澹臺朔將軍去信。"雲珈藍壓低聲音,"他會在烏蘭邊關接應我。但我需要您幫我離開京城。"
柳硯舟眉頭緊鎖:"外面那些侍衛......"
"是裴嬴川的人。"雲珈藍鎮定道。
"這個簡單。"柳硯舟沉吟片刻,"後門有送貨的馬車,每日申時出城。你換上婢女的衣裳混在其中,我讓阿大護送你。"
雲珈藍鬆了口氣,卻又聽舅舅遲疑道:"只是......你真要離開裴嬴川?那小子雖然性子冷,但對你......"
他看了看雲珈藍,又嘆息一聲。
雲珈藍打斷道:「這門婚事本就非他所願。我如此做,不過是踐行當日承諾。」
而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腹部。
如今已有北安王血脈。回到烏蘭,這個孩子會給她極大助力。
柳硯舟長嘆一聲,不再多言。他從暗格取出一枚令牌塞給雲珈藍:"這是柳家商隊的通行令,沿途驛站見了自會照應。記住,走西邊的商道,那裡守軍中有我們的人。"
正當二人細商路線時,帘子突然被掀起。宋氏端著茶點進來,臉上堆著笑:"珈藍,嘗嘗新到的龍團勝雪......"
她的目光在雲珈藍紅腫的眼眶和柳硯舟手中的令牌間來回掃視,笑容漸漸僵住:"你們在商量什麼?"
柳硯舟皺眉:"婦道人家,少打聽。"
宋氏卻不依不饒,一把抓住雲珈藍的手腕:"珈藍,您該不會是要......"
她向來聰明,突然壓低聲音,"逃回烏蘭吧?"
雲珈藍心頭一跳,還未答話,宋氏已經變了臉色:"你瘋了?若是被北安王知道我們幫了你,柳家上下還有活路嗎?"
"閉嘴!"柳硯舟厲聲喝道,"珈藍是我親外甥女,難道見死不救?"
宋氏冷笑:"親外甥女?北安王的福沒享幾天,倒要給柳家招禍!老爺別忘了,咱們瀾兒剛剛進了太學讀書,若是牽連進去......"
"舅母放心。"雲珈藍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我這就走,絕不會連累柳家。"
她起身摘下耳墜,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放在桌上:"這是母親留下的,勞煩舅舅保管。就當......"
她頓了頓,"就當是我麻煩你們的報酬。"
宋氏見到那價值連城的首飾,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拿,卻被柳硯舟一把攔住:"珈藍,我送你出去。"
他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你若敢走漏半點風聲,休怪我無情!"
宋氏被柳硯舟眼中的狠厲嚇住,訕訕地退到一旁。
柳硯舟帶著雲珈藍穿過堆滿布匹的倉庫,來到後院。幾個夥計正在往馬車上裝貨,見東家來了,紛紛行禮。
"阿大。"柳硯舟喚來一個精瘦的漢子,"這是我外甥女,你務必護她周全。"
阿大鄭重地點頭,取出一套粗布衣裳遞給雲珈藍:"王妃請更衣。"
雲珈藍躲進廂房,迅速換下華服,將銀釵和鐲子貼身藏好。臨出門前,她看向滿臉愁容,輕聲道:"別怕,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當她以婢女裝扮,剛剛走出院門時,前門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侍衛高聲喊道:"王妃娘娘,你還在裡面嗎?王爺讓我們接您回府!"
雲珈藍臉色驟變。
阿大一把拉過她:"快上車!"
馬車從後門疾馳而出時,雲珈藍聽見宋氏尖細的嗓音從前院傳來:"官爺別急,王妃正在裡間選料子呢......"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雲珈藍攥緊衣角,心跳如雷。
她不知道宋氏能拖延多久,更不知道裴嬴川發現真相後會如何震怒。
但此刻,她只有一個念頭——
走!在她反悔之前,走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