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和離書


  暮色漸沉,裴嬴川議完事,踏著最後一縷夕陽回到王府,玄色錦袍下藏著個精巧的螺鈿匣子。

  前些日子阿支那使臣進貢,今日眾臣分賞,他一眼就在裡面相中了一顆罕見的孔雀石。前些日子,雲珈藍說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正好扯一些料子,再用這顆寶石,給她做身新衣服。

  "她呢?"他問門口侍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匣子邊緣。

  "回王爺,王妃去臨海公主府還未歸。"

  裴嬴川唇角微揚。正好,他可以先把寶石藏在她枕下。

  

  這樣,等雲珈藍回來,他或許就可以看見她欣喜的眼神。

  裴嬴川越想越覺得自己聰明。

  寢房裡還殘留著雲珈藍常用的蘇合香。他輕車熟路地繞過屏風,來到雕花拔步床前。

  錦被整齊地鋪著,枕上還留著幾根青絲。他小心掀開錦枕,卻在看清枕下壓著的東西時,突然動作一頓——

  枕下赫然壓著一封書信。

  "和離書"三個字刺入眼帘時,裴嬴川耳邊嗡的一聲。

  和離書?什麼和離書?

  他感覺自己好像快不識字了,只能心存僥倖地展開信箋。

  燭火下,雲珈藍清秀的字跡如刀,剮著他的眼睛:

  "妾身雲珈藍,與北安王裴嬴川情意不諧,自願和離......"

  螺鈿匣子從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裴嬴川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猛地掀開整個被褥,仿佛雲珈藍會藏在下面似的。

  他這才反應過來,什麼拜訪臨海,全是謊言!

  梳妝檯上首飾少了一半,衣櫃裡常穿的素衣不見蹤影。案几上那個從未見過的青瓷小瓶倒在一旁,瓶底殘留的褐色藥漬散發著苦澀氣息。

  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炸開,拼湊出一個近乎可怕的事實。

  "來人!"

  這一聲暴喝驚得院中棲鳥四散。當值侍衛衝進來時,只見裴嬴川站在滿地狼藉中,手中攥著的信紙已經皺成團。

  他猶如一頭困獸,鳳眸里翻湧著駭人的暗潮。

  裴嬴川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護送雲珈藍的侍衛都死哪裡去了?一群飯桶!」

  陳述聽到自家王爺震怒,也屁滾尿流地滾了進來。

  裴嬴川抬眼看向他,眼睛通紅。

  「王爺......」陳述心裡「咯噔」一下。

  裴嬴川周身泛起暴戾的氣息,他極力壓制著體內的顫抖,高聲道:「陳述,現在!立刻!帶著北安王府的私兵,封鎖九門!」

  ......

  黎明前的官道還籠著青灰色霧氣,商隊的馬蹄聲碾過潮濕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雲珈藍縮在最後一輛貨車的麻布堆里,粗布衣裳摩擦著皮膚,發間再沒有珠釵,只用一根布條草草束起。

  驚蟄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袱,裡頭裹著幾件貼身衣物。她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想出言安慰。但話還沒出口,就聽到一聲斷喝。

  "停下!"

  城門處突然傳來喝令,雲珈藍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一隊玄甲軍持火把而立,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色。為首的將領正挨個檢查車隊文牒。

  "文牒。"將領趙家嶺伸手,目光如刀般刮過每個商隊成員的臉。

  阿大趕忙遞上柳家的通行令,賠笑道:"軍爺,咱們是柳記綢緞莊的,往隴西送今年新到的雲紋錦……"

  柳家每日都會出城。當值的已經見怪不怪了。

  "柳家的?"趙家嶺接過文牒掃了一眼,火把光亮在他冷硬的甲冑上跳動。他眯眼打量著車隊,"今日怎麼這麼早?"

  阿大搓著手陪笑:"軍爺明鑑,這批雲紋錦要趕在隴西太守壽辰前送到,路上還得走五天呢。"

  趙家嶺冷哼一聲,將文牒扔回阿大懷中,大步走向貨車。他腰間佩刀隨著步伐咔咔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珈藍緊繃的神經上。

  "都裝的什麼?"趙家嶺用刀鞘敲打貨車圍板。

  "回軍爺,前兩車是綢緞,後三車是隴西那邊要的糧食。"阿大亦步亦趨跟著,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您看這油布封得好好的..."

  趙家嶺突然抽出長槍,猛地刺向雲珈藍藏身的麻袋堆!

  "嗖——"

  槍尖擦著雲珈藍耳畔掠過,挑破最外層的麻袋,穀粒嘩啦啦瀉了一地。驚蟄嚇得差點驚叫出聲,被雲珈藍一把捂住嘴。

  "嘖。"趙家嶺收回長槍,看著散落的糧食皺眉,"捆結實點。"

  "是是是,小的這就..."阿大話未說完,城門方向突然跑來個小兵。

  "趙將軍!西市那邊有戶人家舉報說看見可疑人影往這邊來呢!"

  趙家嶺神色一凜,最後掃了眼車隊,終究不耐煩地揮手:"趕緊走!別堵著城門!"

  阿大如蒙大赦,連忙吆喝車隊動起來。車輪緩緩碾過青石板,雲珈藍透過麻袋縫隙,看著城門陰影一寸寸掠過頭頂。

  三輛貨車剛完全駛出城門洞,後方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吼叫:

  "關閉城門!上面有令!即刻封鎖九門——"

  上面?趙家嶺等人一怔。

  陳述氣喘吁吁地趕過來,絲毫沒有注意到前面不遠處的商隊:「出事了,快封鎖城門,一個人也不要放過!」

  趙家嶺為難道:「今天已經出去許多人了,再攔怕是來不及了。」

  陳述忙叫道:「現在來也不晚!快!」

  趙家嶺這才如夢初醒,道:「立即封鎖城門!」

  ......

  車輪轆轆,漸漸遠離城門。直到身後高聳的城牆化作模糊的暗影,雲珈藍才鬆開緊攥的掌心,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紅痕。

  "公主,我們...我們出來了?"驚蟄聲音發顫,手指還死死揪著粗布包袱。

  雲珈藍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替驚蟄拂去鬢邊沾的穀殼。

  驚蟄臉色煞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雲珈藍心頭一酸,用袖角輕輕擦她唇上的血珠:"疼不疼?"

  驚蟄這才回過神,慌忙搖頭,眼淚卻撲簌簌往下掉:"公主的手......"

  她抓起雲珈藍的手腕——方才捂她嘴時被槍風掃到,此刻已泛出一道紅痕。

  "不妨事。"雲珈藍收回手,望向漸亮的天色,"阿大說前面三里處有柳家接應的馬車。"

  晨霧漸散時,商隊拐進一條僻靜小道。柳家派來的青篷馬車靜靜停在老槐樹下,車簾上繡著不起眼的柳葉暗紋。

  "王妃請換乘。"阿大恭敬地遞上包袱,"裡頭有乾淨衣裳和乾糧。"

  驚蟄警惕地擋在雲珈藍身前,先掀開車簾仔細檢查。

  車廂里舖著軟墊,小几上擺著熱茶和點心,熏籠里飄出安神的沉水香。

  "閣下有心了。"雲珈藍輕嘆,指尖撫過茶盞上熟悉的纏枝紋。

  這是母親最喜歡的樣式。

  驚蟄服侍她褪下粗布衣裳。當看到雲珈藍雪白肩背上被麻袋磨出的紅痕時,淚珠禁不住砸在她脊背上:"都怪奴婢沒護好公主......"

  "傻丫頭。"雲珈藍轉身用絹帕給她拭淚,"這些年若不是你,我早被烏蘭王宮那口深井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驚蟄抽噎著替她換上藕荷色襦裙。細軟的綢緞貼著肌膚,終於讓雲珈藍找回幾分往日的從容。

  她執起玉梳,慢慢通開驚蟄跑散的髮髻:"記得你剛來我身邊時,頭髮黃得像秋草,現在都這麼黑了。"

  "公主別動,您腕子還傷著呢。"驚蟄按住她的手,突然從包袱底層掏出個小瓷盒,

  "幸好帶著這個!"挖出瑩白的藥膏,輕輕塗在雲珈藍腕間,"這是奴婢偷學的方子,當年王爺剿匪回來負傷,就是你用這個......"

  話出口才覺失言,驚蟄懊惱地咬住舌頭。

  雲珈藍卻笑了:"記得,那時他說這藥膏有茉莉香。"

  她用指尖抹了點藥膏點在驚蟄鼻尖,"現在倒便宜你了。"

  馬車忽然顛簸,驚蟄忙扶住雲珈藍。窗外飄來炊煙氣息,遠處村落漸進入視野。雲珈藍望著田埂上奔跑的孩童,輕聲道:"等安頓下來,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可好?"

  "公主要扔下我?"驚蟄瞪圓了眼睛,"那我現在就跳車回去找王爺自首!"

  "胡鬧!"雲珈藍拽住她衣袖,卻見驚蟄破涕為笑。

  "那公主去哪我都跟著。您說過的,咱們是......"

  "一根藤上倆苦瓜。"雲珈藍接話,兩人同時笑出聲。

  就這麼對視著笑了一會兒,驚蟄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差點忘了!"

  她從懷裡掏出蜜餞。外皮已經有些碎了,雲珈藍卻覺得比所有珍饈都香甜。

  雲珈藍心不在焉地吃了幾顆,眼神又不自覺放空。

  不知道裴嬴川,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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