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向夫人討賞


  夕陽西沉,北安城頭的戰火餘燼被晚風捲起,化作點點星火飄散。裴嬴川凱旋而歸,玄甲染血,戰袍破損,卻掩不住一身凜冽的殺伐之氣。

  雲珈藍回到王府內院等候。她換下了戎裝,只著一襲素白紗裙,發間一支白玉簪,清麗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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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裴嬴川大步踏入院中,她快步迎上前去,卻在離他三步之遙時猛地停住——

  血腥氣太重了。

  裴嬴川見狀,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沙啞:「髒,別碰。」

  雲珈藍卻直接伸手,指尖觸上他冰冷的面甲。「贏了的人,有什麼髒的?」

  她輕聲道,指尖微微用力,咔噠一聲,解開了面甲的鎖扣。

  玄鐵面甲落下,露出裴嬴川那張染血的臉。一道淺淺的傷痕橫貫眉骨,血珠凝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雲珈藍呼吸一滯,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傷:「疼嗎?」

  裴嬴川搖頭,卻在她觸碰的瞬間微微蹙眉。雲珈藍瞭然,也不拆穿,只是柔聲道:「我幫你卸甲。」

  她繞到他身後,手指靈巧地解開肩甲的系帶。沉重的玄鐵甲冑一件件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每卸下一塊,裴嬴川的脊背便挺直一分,直到最後一件護心鏡被取下,他整個人才像是終於從戰場上抽離,肩膀微微鬆懈下來。

  「轉身。」雲珈藍輕聲道。

  裴嬴川轉身,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端來一盆溫水,正擰著帕子。他皺眉:「這些讓下人——」

  「閉嘴。」雲珈藍打斷他,語氣輕柔卻不容反駁,「坐下。」

  裴嬴川難得乖順,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雲珈藍站在他身前,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跡。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指尖偶爾擦過他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慶王沒死。」裴嬴川突然道,「讓他逃了。很快就會有第二場仗。」

  雲珈藍手上動作不停:「我知道。」

  「你射的那一箭,本該要他的命。」

  「但我手抖了。」雲珈藍笑了笑,「畢竟五個月的身子,拉三石弓已是勉強。」

  裴嬴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

  話到嘴邊又咽下,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下次不准再冒險。」

  雲珈藍不答,只是抽出手,繼續為他擦拭。血跡漸漸褪去,露出他原本俊美的輪廓。她忽然俯身,在他眉骨的傷口上輕輕一吻。

  裴嬴川呼吸一滯。

  「好了,現在該洗頭髮了。」雲珈藍直起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日的晚膳。

  裴嬴川立刻拒絕:「不必,我自己——」

  「坐好。」雲珈藍按住他的肩膀,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讓他動彈不得。她取來早已備好的木盆,倒入溫水,又撒了一把乾花。熱氣蒸騰而起,帶著淡淡的藥香。

  裴嬴川還想掙扎,卻見她已經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

  「王爺是要自己低頭,還是我讓人把你按進盆里?」她笑吟吟地問。

  裴嬴川:「......」

  最終,大名鼎鼎的北安王還是屈服了。他低下頭,任由雲珈藍將他的長髮浸入水中。

  溫熱的水流漫過頭皮的一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放鬆下來。

  雲珈藍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力道恰到好處地按揉著他的頭皮。

  「這裡,」她的指尖按在他太陽穴,「你思考時會不自覺地繃緊。」

  又滑到後頸:「這裡,你握槍時會用力。」

  再到耳後:「這裡,你生氣時會跳。」

  裴嬴川閉著眼,喉結滾動:「......你怎麼知道?」

  雲珈藍輕笑:「因為我看你的時候,從來不只是看你的臉。」

  水聲淅瀝,她的手指帶著某種魔力,將戰場上的疲憊一點點揉散。

  裴嬴川的呼吸漸漸平穩,眉宇間的戾氣消散無蹤,心裡的怒氣也漸漸驅散。

  「好了。」雲珈藍最後用干布包住他的頭髮,輕輕揉搓,「抬頭。」

  裴嬴川睜開眼,看見她額角沁出的細汗,心頭一軟:「累不累?」

  雲珈藍搖頭,卻被他一把拉入懷中。她驚呼一聲,下意識護住肚子,卻被他連人帶肚子一起摟住。

  「裴嬴川!我身上都是水!」

  「不管。」他將臉埋在她頸間,深深吸氣,「讓我抱會兒。」

  雲珈藍無奈,只好由著他去。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但他的懷抱溫暖如初。她忽然打了個哈欠,「我困了。」

  裴嬴川立刻起身,將她打橫抱起。雲珈藍驚呼:「放我下來!我有孕在身——「

  「知道。「他大步走向內室,「所以更要抱穩了。」

  燭火搖曳。裴嬴川將雲珈藍輕輕放在床榻上,卻不肯鬆手,雙臂仍環著她的腰身。

  「你壓著我肚子了。」雲珈藍推他,聲音裡帶著睏倦的軟糯。

  裴嬴川這才如夢初醒,急忙鬆開力道,卻仍不肯完全放手。他單膝跪在床沿,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疼不疼?」

  雲珈藍搖頭,髮絲在錦枕上鋪開如墨:「哪有那麼嬌氣。」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也躺下。」

  裴嬴川猶豫:「我身上涼。」

  「我熱。「雲珈藍固執地拽著他,「正好。」

  裴嬴川終是拗不過她,和衣躺下,卻仍保持著一段距離。雲珈藍不滿地皺眉,直接滾進他懷裡,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你兒子想你了。」

  仿佛印證她的話,掌心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裴嬴川呼吸一滯,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這麼活潑,定是個小子。」

  「若是女兒呢?」雲珈藍抬眼看他。

  裴嬴川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那就更好了。像你,漂亮。」

  雲珈藍輕笑,指尖描摹著他俊挺的輪廓:「今日在城牆上,你回頭看我那一眼,差點讓我射偏了。」

  「哪一眼?」

  「就是......「雲珈藍突然翻身壓住他,學著他戰場上凌厲的眼神,「這樣。」

  裴嬴川喉結滾動,眸色漸深:「王妃這是要造反?」

  雲珈藍的唇幾乎貼著他的:「怎麼,王爺要治我的罪?」

  話音未落,天旋地轉。裴嬴川一個翻身將她輕輕壓在身下,卻小心地用臂膀撐著自己,不讓她承重。

  「別鬧。」他聲音沙啞,「你身子重。」

  雲珈藍卻突然仰頭,在他喉結上輕輕一咬:「我偏要。」

  裴嬴川倒吸一口氣,眸中火焰驟燃。他猛地低頭,卻在即將觸到她唇瓣時急急剎住,最終只將額頭抵在她肩上:「......你真是我的劫數。」

  雲珈藍感受到他繃緊的肌肉和隱忍的顫抖,心尖發軟。她輕輕撫摸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頭困獸:「睡吧,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裴嬴川深吸幾口氣,慢慢平復下來。他側身躺下,將她小心地摟進懷裡,手掌仍護在她腹間。

  「珈藍。」

  「嗯?」

  「等孩子出生......「他聲音漸低,「我帶你去江南看桃花。「

  雲珈藍眼眶微熱。

  「好。」她將臉埋在他胸前,「一言為定。」

  天光微亮時,雲珈藍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她睜開眼,看見裴嬴川正輕手輕腳地起身。

  「這麼早?」她聲音還帶著睡意。

  裴嬴川回頭,見她醒了,俯身在她額上輕吻:「再睡會兒。」

  雲珈藍卻抓住他的衣袖:「今日要去軍營?」

  「嗯。「裴嬴川系好腰帶,「慶王雖敗,但難保不會捲土重來。」

  雲珈藍撐著身子坐起來:「我幫你束髮。」

  裴嬴川想拒絕,卻見她已經拿起了梳子,只得在妝檯前坐下。雲珈藍站在他身後,手指穿過他的長髮,動作輕柔。

  「昨夜......」裴嬴川突然開口。

  「嗯?」

  「你咬我那一下,」他聲音低沉,「留印子了。」

  雲珈藍手上一頓,從銅鏡里看見他頸間若隱若現的紅痕,耳根一熱:「活該。」

  裴嬴川低笑,突然轉身將她拉到自己腿上:「膽子不小。」

  雲珈藍驚呼一聲,急忙護住肚子:「裴嬴川!」

  「別怕。」他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腰,「我護著呢。」

  晨光透過窗紗,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金邊。雲珈藍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威名赫赫的北安王殿下,該去點兵了。」

  裴嬴川捉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再抱一會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驚蟄在簾外輕咳:「王爺,趙將軍求見。」

  裴嬴川不情不願地鬆開手:「讓他等著。」

  雲珈藍卻推他:「去吧。」

  她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晚上......給你揉揉脖子。」

  裴嬴川眸色一暗,扣住她的後腦就是一個深吻,直到兩人都氣息不穩才鬆開:「等著。」

  他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松。雲珈藍撫著微腫的唇,心裡卻高興不起來,憂思更重。

  .......

  雲綾羅披了一件素白單衣,赤著腳走出房門。夜雪初停,月光將庭院照得慘白。她的腳步很輕,像一縷遊魂飄過迴廊。

  「公主?」海棠從耳房驚醒,急忙追出來,「您要去哪兒?」

  雲綾羅沒有回頭,聲音飄忽:「去賞雪。」

  這個天,哪來的雪?

  海棠想攔,卻被她眼中的死寂震住。那眼神像極了冬季凍死的湖泊,表面平靜,底下早已凝固成冰。

  雲綾羅獨自穿過庭院,繡鞋不知何時已經掉了。足底被碎石劃破,在雪地上留下點點紅痕,像散落的硃砂。

  海棠拼命阻攔,卻見雲綾羅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夜空。

  「公主,回去吧,您會著涼的!」海棠急得聲音發顫,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雲綾羅輕輕一掙,衣袖從海棠指間滑落。

  「你聽,」她低聲道,「雪在說話。」

  海棠愣住,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寒風掠過枯枝的輕響。

  她順著雲綾羅的視線望去,只見屋檐下的冰鑒上懸著幾個冰凌。

  「那不是雪,是冰——」

  海棠話音未落,雲綾羅突然伸手摺下一根冰凌。鋒利的冰刃劃破她的掌心,鮮血順著腕骨滴落,她卻恍若未覺。

  「公主!」海棠撲上去想奪下冰凌,卻被雲綾羅一個轉身避開。素白衣袂翻飛間,海棠看見她唇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終於不冷了。」雲綾羅將染血的冰凌貼在臉頰上,輕聲呢喃。

  海棠渾身發冷,突然明白公主眼中的死寂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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