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恐懼,源自曾經的渴望


  當最後一針結束,線尾被剪斷。

  申志壽才緩緩直起腰,隨手把帶血的器械丟進盤裡,發出一聲脆響:「行了。母子平安。」

  疲憊被瞬間收斂,那銳利的目光掃過滿臉汗水的林以凡,頭髮有些凌亂的張若薇,最終定格在林以凡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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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就是新來的林以凡和張若薇?」

  眼神像在打量兩塊剛送來的、還不知道斤兩的新肉排。

  林以凡挺直腰板:「是。」

  申志壽點點頭,眼神銳利依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白菜:「記住了,我這不養閒人!不是醫生,該幹嘛幹嘛去!」

  林以凡下意識地回嘴:「誰說我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嗎?」

  林以凡還想爭辯,對方一抬白大褂衣擺,消失離去。

  扭頭一看,張若薇眼睛裡都冒小火花了,更別說那個書呆子小凡凡,簡直像看到神!

  就那麼傻兮兮跟在人家屁股後面!

  他是不是忘了,離自己不能超過十米!

  接下來,問題越發嚴重!

  在Y市分院這口風急火燎的「大鍋」里,張若薇和小凡凡這「兩把刷子」竟然意外地找到了位置。

  張若薇憑藉腦外科的背景和敢打敢沖的勁頭,很快成了申志壽手下處理外傷清創、小型縫合的「快刀手」。

  雖然手法偶爾糙的能氣死強迫症,但勝在膽大、麻利、臉皮厚(能扛住老頭的毒舌)。

  申志壽看她,大概就像看一塊質地尚可但需錘鍊的生鐵——能錘!

  小凡凡則憑著紮實的理論功底(尤其不用睡覺這點),化身成了分院的「24小時移動百科全書+急診預檢分診員」。

  飄在急診室門口,他能根據病人主訴和體徵,結合資料庫般的記憶,迅速告訴張若薇,給出最可能的診斷和建議檢查方向。

  唯獨林以凡。

  他像一顆塞不進這口「大鍋」里的螺螄釘,又硬又多餘。

  申老頭最初還丟給他些搬搬抬抬、維持秩序的活兒。

  可他骨子裡那股子混不吝和對著針頭剪刀血壓計的茫然,讓他做「力工」都透著股「大爺是來監工的」氣場。

  被老頭逮住幾次偷偷去翻看廚房(病人食堂)菜譜後,他就徹底坐穩了「老頭兒重點盯防VIP閒人」的寶座。

  憋屈!

  憋的林以凡渾身毛孔都炸毛了。

  這晚,又是他值夜班。

  分院的夜班,像鍋底凝固的冷油,只有稀稀拉拉的急診偶爾濺起幾點油星。

  張若薇被叫去處理一個疑似破傷風的老農,小凡凡則飄在搶救室外面,看申老頭「作妖」起死回生。

  整個門診大廳,就剩林以凡和前台一個哈欠連天的護士蘭姨,還有他自己那壺偷偷灌了八兩二鍋頭的鹽水瓶。

  「媽的…庸脂俗粉不理我,藍色魂蛋不愛我,連那老梆子都不睜眼瞧我……」

  林以凡抱著他那「鹽水瓶」,眼神迷離地盯著大廳那盞接觸不良、滋滋亂閃的白熾燈,像在質問老天爺這鍋人生火候怎如此寡淡。

  「閒人?老子刀在手的時候,誰敢說老子閒?」

  他打個濃重酒氣的嗝,指尖無意識地虛握,仿佛手裡還握著那把寒光凜凜的利刃。

  那時,血是勳章,是力量感的來源,是滾燙生命噴薄而出的信號,他只會嫌不夠多,不夠猛,刀口舔血,心中無瀾!

  可現在呢?

  幾天前那個產婦身下的血泊,他隔夜飯都差點吐出來。

  昨天一個小孩摔破膝蓋的血,他看著那抹紅,後背竟然沁出一層冷汗!

  鮮血在他眼中,褪去了兇悍張揚的紅,染上了一層灰撲撲的……恐懼。

  那不是害怕,而是對一種徹底失控的、無序消逝的無力感的恐懼。

  他能精準地割斷一隻活雞的氣管血管,卻無法理解眼前這汩汩湧出的生命之泉如何堵住、如何挽救、如何止息。

  這感覺……像他引以為傲的刀刃,突然變成了鈍口的柴火棍!

  「小林醫生!醒醒!」

  蘭姨焦急的聲音像根針,扎破了他酒氣熏天的迷障。

  「幹啥?」

  林以凡眼神發飄,舌頭有點大。

  「有…有個病人!」

  蘭姨指著門口。

  一個臉色煞白、打著赤膊的漢子被人攙著衝進來,右手小臂上一道猙獰的豁口正汩汩冒血,血腥味瞬間蓋過了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

  「鐮刀割…割地瓜藤,滑…滑手了…砍自個兒上了!」攙著他的人聲音發顫。

  急診室?搶救室?

  蘭姨腦子嗡的一聲:「申主任在搶救室那個心梗的,張醫生在處理另一個!現在就小林醫生…你不是急診科副教授…」

  她求助的目光猛地投向林以凡——這個門診大廳唯一算得上「男人」的存在。

  林以凡腦子裡嗡的一聲,酒醒了大半!

  他看著那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暗紅色的血像擰不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灘刺目的濕痕。

  那紅色,和他當年抹在刀鋒上溫熱的、帶著力量感的紅截然不同。

  眼前這紅,是混亂,是脆弱,是生命不可挽回地流逝!

  像看到自己精心燉了一天的佛跳牆突然打翻在地!

  「操!別……別看我啊!」

  林以凡下意識後退一步,臉刷的白了,比失血的漢子還像死人。

  酒精麻痹的腦子裡只剩下「血要流幹了!」「這盤子碎了!」「救不了了!」這種絕望的碎碎念。

  他想起那個產婦身下的血泊,想起老頭縫完最後一針時擦汗的破布……

  「小林醫生!您是副教授……你不會縫合?那消毒清創…你會嗎?申主任說緊急情況下……」

  蘭姨的呼喊帶著哭腔,像熱油濺到了他的神經。

  「縫…縫合?清……清創?」

  林以凡的舌頭像是被熱油燙開:「開…開什麼玩笑……」

  他猛地看向自己顫抖的手指——那雙曾經能讓最活蹦亂跳的魚瞬間息聲的手,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老葉子!

  恐懼!純粹、赤裸、不講道理的恐懼,像冰水澆透了他。

  他殺人時的殺伐果決哪去了?!

  連針都拿不穩?!

  就在這時,一道藍色的身影「穿牆」而來,小凡凡急吼吼的聲音在他意識里炸響:「林以凡!愣著幹嘛!動手啊!」

  「動…動個錘子!」

  林以凡在意識里吼道:「老子手抖!你看不到嗎?這血…這血……像壞掉的豬下水,止不住!」

  「豬下水你大爺!那是橈動脈分支!血看著多,沒傷到主幹!快!先壓迫止血!就用手壓!或者拿塊布死死摁住出血點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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