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拿不起針的手
小凡凡的聲音又快又急,強行灌入林以凡發懵的腦袋。
「聽著!消毒!有碘伏拿碘伏!直接往傷口周圍潑!像潑熱油滋鍋一樣!動作快!然後,找無菌手套,找縫線針!申老頭辦公室抽屜!我去看!快動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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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還在流!
那漢子呻吟著,冷汗浸透了褲腰。
林以凡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翻卷的傷口。
小凡凡的話像混亂中的一根線頭,在他腦漿一樣的思緒里勉強揪住了。
壓迫?潑油?像潑熱油滋鍋?
身體裡那股被酒精和恐懼壓抑下去的兇悍本能,似乎被這句「像潑熱油滋鍋」點燃了一星火苗!
他媽的!老子鍋都要燒穿了,還怕這點油星子?!
「布!乾淨的布!」
林以凡猛地嘶吼一聲,像給自己壯膽。
他雙眼赤紅,如同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一把撕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工裝襯衫,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手臂傷口上方狠狠勒緊!
動作粗魯的像用麻繩捆個待宰的生豬!
「壓著!」
他命令那個攙扶的人。
然後他一把抄起蘭姨剛抖開的一瓶碘伏,「呲啦」一聲擰開蓋子。
那濃重的消毒水味道瞬間瀰漫。
林以凡眼神瘋狂,手依然在抖,但他不再看那血,只死死盯著那道豁口。
「滋——!」
他學著炒菜師傅最後淋熱油的架勢,毫不吝嗇地把一整瓶棕黃色的碘伏,對著那血腥外翻的傷口和周圍皮膚,像是破瓢潑水一樣,兜頭淋了下去!
「啊——!」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漢子慘叫一聲,差點厥過去。
碘伏流了他一身,也流了一地,像打翻了一鍋渾濁的醬油。
「針!線!手套!」
林以凡的聲音嘶啞地變了調。
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小凡凡在腦中瘋狂輸出的指令,像一個被程序驅動的人偶。
蘭姨手忙腳亂地從申老頭抽屜翻出縫合包,扔在旁邊的處置台上。
林以凡哆嗦著戴上手套,抖得太厲害,戴了足足兩分鐘!
他抓起縫合包里的彎針和縫線。
那閃著寒光的縫針,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救命的工具,而是……殺人的兇器!
他手指劇烈顫抖,對準皮肉邊緣,針尖卻怎麼也扎不下去!
那微微湧出的血珠,像嘲弄的眼睛,看著他這個連針都拿不穩的「前殺手」。
恐懼徹底壓垮了他。
就在這時,一個影子風一樣卷了過來,帶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和一股冰冷的戾氣。
申志壽!
他剛剛處理完那邊的心梗病人,滿身疲憊。
一眼掃過現場:灑了半地的碘伏、被粗布帶子勒的快窒息的病人、還有拿著針像得了帕金森的林以凡!
老頭臉上的橘皮紋,瞬間深刻得能夾死蚊子。
「滾開!」
兩個字,冰冷得如同剛從冰櫃裡刨出來的凍肉。
對方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搖搖欲墜的林以凡。
他看都沒看碘伏流成河的現場,迅速重新定位壓迫點,用更有效的止血帶手法處理。
同時,一把抓過林以凡手裡那根縫針。
「副教授?可笑!針都捏不穩,還學人拿手術刀?」
申老頭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真以為這裡是菜市場,宰雞呢?」
他不再廢話,眼神專注,戴上新的手套,拿起消毒敷料重新仔細清理創面,然後拿起新的針線。
那縫合的手,穩定如山嶽!
針尖在皮肉間靈巧穿梭,快、准、穩!
剛才讓林以凡恐懼顫抖的血,在他手下仿佛聽話的醬汁,被精準地「鎖」在了切開的「皮殼」之內。
林以凡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酒全醒了。
他看著申老頭那雙穩定的手,再看看自己那還在抑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指,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灘混合著暗紅血液和棕黃碘伏的污漬上。
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哈…看人流血…老子竟然……」
他抬起那沾染了點碘伏痕跡的手,眼神里卻是一片蒼涼的迷茫和劫後餘生般的自嘲。
「當年…這手上沾的比這紅多了……怎麼沒見哆嗦過呢?申老頭…說得對…這地方…真他媽不是宰雞的地方……」
笑聲在空曠寂靜的大廳迴蕩,帶著酒意褪去的乾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
笑著笑著,那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點嗚咽般的嘶啞,像被砂紙磨過喉管。
剛才那止不住的血,變成了他心裡一塊燒焦的疤。
恐懼還在,但絕不是——害怕!
一種名為「對生命消逝的無力感」的東西,像鍋底厚厚的,刮不掉的油垢,死死糊在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殺手心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