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過往雲煙


  冰冷的無影燈早已熄滅,觀察室內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嘀嗒」聲,是蘇妍穩定生命體徵的安魂曲。窗外,晨曦掙扎著穿透厚重的鉛雲,給慘白的牆壁抹上一層死氣沉沉的灰。

  林以凡拄著臨時找來的拐杖,右腿的槍傷紗布還洇著淡紅。他站在單向玻璃前,眼神死死鎖定裡面正被護士細緻縫合傷口的張若薇。她的動作精準、流暢,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狠勁,全然不見被「停職」打擊的樣子。

  「喂,看夠了沒?眼珠子摳下來安你臉上算了?」張若薇結束縫合,直起身,隔著玻璃瞪他,聲音透過內部通話器清晰傳來,帶著手術後特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

  林以凡咧嘴,牽動乾裂的嘴角:「不敢。申老頭說了,我這針腳狗啃,怕把你手藝看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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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你有自知之明。」張若薇哼了一聲,脫下手套,「那4000多個蛋,死得冤嗎?」

  「別提了!」林以凡臉一垮,下意識捻了捻仿佛還殘留著粘膩蛋清、帶著針刺般觸感的手指,那份絕望的記憶又湧上來。他深吸口氣,「蘇妍怎麼樣?」

  「鬼門關蹦迪了一圈,申老頭的『全內鏡開腹式清炒雜碎』……嘖!」張若薇咂了下嘴,眼中流露出混合著敬畏和後怕的光,「反正按他自己的話,肝臟翻洗得比他家炒肝還乾淨,硬是用特氟龍導絲把彈頭像夾豆豉一樣給挑出來了。命保住了,養吧。」

  門開了,申志壽走了進來,沒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洗得發舊的灰布褂子。他瞥了一眼玻璃後的蘇妍,目光掃過林以凡裹著紗布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落在林以凡布滿血絲的眼睛上。

  「腿疼就滾回去躺著,杵這兒當門神?」聲音依舊冷硬,但少了之前的尖利,「手指頭抖得跟帕金森中期似的,昨晚捅破幾個蛋了?」

  林以凡尷尬地咳嗽一聲:「……最後那批,沒數。」

  「哼。」申志壽哼了一聲,意義不明。他轉頭看張若薇:「她的深層縫合還行,線腳比你那『狗啃』強點,湊合能看。」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衛生部那群聾子接完電話了。停職令?就當昨晚手術台上他們放的屁!該幹嘛幹嘛去!有屁讓他們直接來放給我聽!」

  這幾乎是申志壽式最直接的「平反昭雪」。林以凡和張若薇對視一眼,心底一松,但也知道,更大的風暴顯然沒有結束。總院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辦公室門被猛然推開,帶著首都深秋的寒意。來人正是醫科大總院外科主任,此次分院「代院長」——鄭克武。他身後跟著幾位神色倨傲、白大褂筆挺的教授,一看便是總院核心力量。

  「申主任是誰?!」鄭克武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營造的權威感,「蘇檢情況緊急,總院領導高度重視,委派我們專家團接手後續……申……申……」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觸及坐在窗邊老舊藤椅上,正慢條斯理用一把小銼刀打磨著醫用不鏽鋼探針頭部的申志壽。申老頭眼皮都沒抬,仿佛手裡的探針是絕世珍寶。

  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那幾位總院教授也仿佛被按了暫停鍵,臉上的倨傲凝固,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鄭克武嘴唇微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仿佛見了鬼,不,是見了活生生的噩夢!他死死盯著申志壽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眼瞼低垂的側臉,一個塵封二十七年的、帶著血腥和恐慌的名字,如同淬毒的鋼針猛地刺入腦海——鄭道成!

  A國外科教科書上的活傳奇,在神經、胸外、普外、腹腔鏡四大領域留下無數開創性紀錄,被譽為「四界神刀」的男人!那個本應在二十多年前就隨著那場驚天動地的醫療事故和醜聞徹底隕落的名字!

  申志壽,不,鄭道成……他竟然窩在這裡?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分院?

  鄭克武的心臟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強作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內心的滔天巨浪。「申……申主任,原來您……」

  申志壽終於停下銼刀,抬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鄭克武僵硬的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一塊需要處理的病變組織,銳利、冰冷、毫無波瀾。他嘴角扯起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像是在磨刀石上刮過的冷笑,聲音平淡得像白開水:

  「鄭主任?遠道而來辛苦了。病人穩定,沒你們什麼事了。至於這裡的活兒……」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噤若寒蟬的教授,「怎麼安排,我說了算。」

  這句話,既是宣告主權,也是對舊日陰影的無形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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