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妖后姜梵色中餓鬼
大周朝國泰民安,自先帝朝起便鮮少有戰事發生,百姓安居樂業。
是以民間的戲劇和話本蓬勃發展,姜蘭君上輩子就很喜歡溜出家門去茶樓聽說書,也就只有當皇后那幾年停了,等她當了太后便又重新拾起了興趣。
上輩子她就聽過諸如裴鶴徵的狀元記、定遠將軍蕭寞的平西記等等。
甚至還有些趕考書生遇狐妖之類的話本她也沒看,左右不過是故事而已,她只覺得有趣。
宋玥不明白裴知行怎麼會忽然這麼生氣,她奇怪道:「像這種表舅微服私訪的探案記在民間流傳得廣,不正說明表舅受歡迎麼,你好端端的小題大做幹嘛……」
姜蘭君也跟著點點頭。
話本這種東西,向來是堵不如疏,你越禁私底下流傳得反而越廣。
裴知行急得跺腳,道:「你們不懂!這個話本叫蘭閨春事,就是披了個探案的殼子罷了!」
宋玥倏地瞪大了眼睛:「!」
宋玥的臉色登時就像貓咪打翻了顏料盤,五顏六色變幻莫測,姜蘭君挑了下眉,不等她開口詢問這本蘭閨是不是她猜測的那種書。
樓下的說書人又是一拍醒木,眉飛色舞地說:
「那貪官往裴相的酒水飲食中下了烈藥,親眼看著他喝下之後便讓一貌美侍女扶他回房歇息,就在他強打精神要趕走那侍女時,她素手撫上裴相的胸膛,笑說:『裴郎,你且睜開眼瞧瞧我是誰』『你可還認得哀家』,這人卻是太后姜梵……」
「噗——」
姜蘭君一口茶水猛地吐了出去。
她頓時仿遭雷劈,連魂都像被雷劈得外酥里嫩。
說書人口中的那個姜梵說的是她沒錯吧??她素手?還撫上裴鶴徵的胸膛?
難怪叫做蘭閨春事,這個蘭說的是她啊!
上輩子她和裴鶴徵在朝堂上斗得死去活來,全天下都知道她和裴鶴徵是死敵,這才過去十年而已,他們居然就能編排出這種風月話本來。
姜蘭君被水嗆得劇烈的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宋玥聽見動靜,連忙轉過身來給她拍背順氣,而那頭裴知行已然快步走到了窗口,對著樓下咆哮地喊道:「住口!不許再念這個故事了!」
「趕緊換一個,否則小爺就掀了你的攤子!」
威脅的話剛說出口,樓下的茶客們就紛紛搖頭指責道:
「現在的年輕人脾氣就是不好,話本說出來就是圖個樂嘛」「就是就是,一點小事也斤斤計較」「你看他急成這樣,八成是戳到他的肺管子了!」
說書人聽見聲音是從二樓雅間傳來,知道是他惹不起的貴客。
遂從善如流的改口道:「那好吧,蘭閨春事且聽後頭分解,咱們今天再來說一說最近比較有受歡迎的一出,名喚清平樂,說的正是元佑年初,妖后姜梵乍然聽聞江都第一才子顧清嵐溫潤如玉,貌如衛玠,於是連下十八道懿旨宣其入宮,欲納其為男寵囚於後宮……」
「居然還有我沒聽過的。」
宋玥登時有些驚喜。
「卻說顧公子入宮後,妖后果然拜倒於他的容貌之下,為得到顧公子暗中讓宮女往他的酒水中下藥,公子不勝酒力,兩頰飛上紅暈,妖后趁機一親芳澤……」
姜蘭君瞬間嗆到:「咳咳!」
她扶著桌子咳嗽了好幾下才終於緩過來。
在百姓心目中她怎麼變得跟色中餓鬼一樣?又是裴鶴徵又是顧清嵐,他們已經肆無忌憚到這種程度了嗎?江都人民這麼敢說?
姜蘭君覺得此事簡直離譜至極。
不等她表達不滿,底下就先響起了小姑娘們此起彼伏的討伐聲。
「你胡亂說些什麼呢!」「我們顧公子光風霽月,怎麼可能會委身妖后?」「他一生清白,就算是話本也不許你們這般污衊他!」
顧清嵐在江都女子當中名聲甚佳。
說書人見又踢到了鐵板,連忙起身賠罪:「諸位莫氣,諸位莫氣,是我思慮不周,我這就再換一個。」
俗話說事不過三。
接下去的主人公總不會還是她吧?姜蘭君沒法放心。
裴知行活像是打了個一場勝負焦灼的馬球,見沒他的事了這才坐回位置上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他目光放空地說:「你們江都人膽子可真大啊。」
「先不說表舅本身就有妻子,而且他對亡妻情深義重,時至今日書房裡還掛著舅母的畫像,連外出當差也要帶上畫像作陪,拿妖后編排他是嫌命太長是吧。」
他們難道不知道表舅與她之間是水火不容的仇敵嗎?
姜蘭君聽到他的呢喃,眼尾詫異地挑起。
宋玥遺憾道:「我還挺想聽完那出清平樂的。」
顧清嵐這朵高嶺之花在江都高高掛了幾十年也沒人能摘下來,讓他被強取豪奪該有多好?
姜蘭君看著兩人意猶未盡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扯。
她屈指摩挲著茶杯,正想著該從那個點切入問一問她的身後事,卻聽見底下說書人捋了捋鬍子,又是一拍醒木,張口便說:
「這是我途經西地,偶然見到戲班排的一出新戲,叫做郎騎竹馬來。」
這時,跑堂將一個身形高挑、身穿玄衣的男子請上了二樓雅間,恰好進了緊挨著吹雪閣的春玉閣。
「卻說在平帝年間,京城中有兩戶世代交好的人家,一戶姓姜,一戶姓蕭,兩家夫人關係親近又是前後腳懷有身孕,便約定若誕下一男一女便定下娃娃親。」
「後來姜家產下一女,蕭家產下一男,兩家喜不自勝,當即便為二人定下親事。」
「二人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甚篤,待他們成年之後,便將婚事提上了議程,可偏偏這時蕭郎君被送往前線帶兵打仗子承父業。」
……好耳熟的故事情節。
姜蘭君微微一怔,心底陡然間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她便聽那說書人抑揚頓挫地說:
「……姜姑娘本欲等他歸來便成親,但奈何天不遂人願,蕭郎君離家不過仨月,一封聖旨便送進了姜家,這竟是封后的旨意!可憐這對有情人連分開都不曾說,就從此兩隔……」
這說的果真是她和蕭寞的事。
後邊他又說了些什麼姜蘭君已然沒注意了。
她怔忪的思緒仿佛又被拉回了那年,接到封后的聖旨還沒過一個月,本該在西邊和草原人打仗的蕭寞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她的窗邊。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那樣。
少年身上裹挾著風沙,臉頰瘦削下去,唯有那雙眸子和天空中的明月一樣亮。
他啞聲說:「蘭君你跟我走,我帶你私奔,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當時她只是靜靜地和他對視。
然後殘忍地搖頭說:「蕭寞,我是自願入宮的,我想要皇后的那個位置。」
姜蘭君看著少年眼中的明月墜落,始終不曾心軟半分。
「嘭——」
就在這時,一個茶杯倏地從二樓砸下去。
不偏不倚剛好砸在說書人的桌上,一道冰冷至極的嗓音響起來:
「此人妄言皇室,帶下去關進大牢。」
姜蘭君倏地轉頭,看向了隔壁雅間。
是裴鶴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