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命之子


  場中一片寂靜,弟子們看著懸浮在眼前的玉簡,感受到其中傳遞出的厚重。

  這是葉長老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一個身材瘦小、臉上還帶著幾分塵土氣息的弟子,激動得聲音發顫:「葉…葉長老!此…此乃弟子入宗以來…受賜最重之物!弟子…弟子,定不負此恩!」

  「弟子,叩謝長老傳道之恩!」「弟子……」剎那間,呼啦跪倒一片。

  葉安神色平靜,坦然受了這些禮數。

  「不需謝我。宗門之強,非我一人之功,你們皆為宗門基石,薪火不滅,萬古方能永續。」

  他目光掃過下方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心中波瀾,希望這些引路的微光,能燃起更多的星火吧。

  赤炎宗宗門大殿,炎燼坐在高台之上。

  下面一位宗門長老匯報導:「宗主,我們已經派出不少弟子前去圍堵秦遠的那幾名弟子,只是那趙錦靈……被聖院帶走。」

  炎燼皺眉,「為什麼趙錦靈會被聖院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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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長老緊張道:「聽說是那趙錦靈挑戰百勝成功被聖院的人看上帶走。」

  炎燼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既然如此那就將去追趙錦靈的弟子分出去追殺其他幾人,必須得讓秦遠嘗嘗失去弟子的滋味。」

  「是!」下面長老得到指令便退下,讓門下弟子傳遞信息。

  然而,此時的秦遠,早已不在宗門。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中州的漫漫長路。

  這一日,他行至中州邊緣一片貧瘠的山地。蒼穹低垂,鉛灰色的雲層仿佛要壓到地面,空氣中瀰漫著風雨欲來的潮濕土腥味。繞過一道光禿禿的山樑,一個死氣沉沉的小村落映入眼帘。

  說是村落,不如說是一片剛剛經歷過大難的廢墟。斷壁殘垣上焦黑的痕跡刺目,尚未燃盡的木料散發著縷縷青煙。殘存的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屋也殘破不堪,門窗洞開,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浩劫。村中瀰漫著絕望與死亡的氣息,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孩童的微弱抽泣。

  看這情形,應是剛剛遭過流寇或凶獸的洗劫。

  秦遠默然,仙路漫長,凡人命運多舛,此類慘劇比比皆是。他本無意逗留,正欲繞行,腳步卻被一陣極力壓抑的、富有節奏的「吭哧」聲所吸引。

  循聲望去,在一堆坍塌了一半的茅草屋廢墟旁,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正背對著他,奮力地搬動著一根沉重的房梁。

  那少年身形單薄,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沾染著血污與泥土的粗布短打。裸露的小臂上布滿新舊傷痕與灰塵,細弱的胳膊因用力而緊繃顫抖。他瘦弱的脊樑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次奮力向上頂起那粗重的木頭,都會發出一聲悶悶的低吼。汗水混著臉上的黑泥,在他下頜匯成水滴,重重砸進灰塵里。他腳下,是幾具以草蓆匆匆掩蓋的村民屍體。

  這並非為了修葺房屋,更像是要在暴雨來臨前,竭盡全力從廢墟下刨出點可能殘存的家什,或是為逝者多蓋上一抔遮雨的泥土。

  少年的背影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但那股不屈的倔強,卻像廢墟中頑強鑽出的小草,刺得秦遠心神一顫。

  他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雨點開始零星落下。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猛地轉過身。那是一張清瘦黝黑、猶帶稚氣的臉,髒污也難掩五官的端正。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充斥著警惕、悲傷,像受傷的小獸,深處更燃燒著一種刻骨的悲傷與不服輸的火焰。

  他的視線與秦遠平靜深邃的目光碰撞。少年眼神一縮,下意識地將手中半塊撿起的瓦片攥緊,身體緊繃起來。一個陌生的修道者出現在此等慘境,由不得他不驚懼。

  秦遠的眼神卻略過了少年的戒備,仿佛能穿透那單薄的外表,洞悉本質。在少年身上,在那份根植於絕境的堅韌之下,他敏銳地感知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尚未覺醒的奇異波動。並非多麼強大的力量,反而像初生的宇宙,一片未經開墾的沃土,混沌初開,蘊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潛能,與他所見過的任何道體都不同,充滿了難以捉摸的變數和……古老的氣息。

  「混沌氣……?」秦遠心中微動,古井無波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這種體質太過罕見,典籍中也語焉不詳,沒想到竟在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上,被一個身負血仇、頑強求生的孤兒引動了一絲。

  雨點開始密集。

  少年依舊警惕地盯著秦遠,緊抿著嘴唇,沒有開口。

  「村裡的人,都……」秦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沒有悲憫,只有平靜的陳述。

  少年眼中傷痛之色一閃而逝,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干啞的倔強:「被一群騎著鐵角黑毛駝的畜生搶過,又……又被一群黑鱗大蛇……都死了!除了我帶著幾個小的躲在地窖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仇恨和無盡的悲傷,卻硬生生沒有掉一滴淚。

  他的身後,從另一處塌陷的角落探出幾張驚恐灰白的小臉,是幾個更年幼的孩子,死死抓住他的破衣角。

  「你叫什麼名字?」秦遠走近幾步,停在少年身前數尺。雨絲打濕了他的袍角,也淋在少年倔強的眉梢。

  「……陸青。」少年抬眼,清晰地吐出兩個字,眼神中的火焰並未因雨水而熄滅。

  「陸青。」秦遠重複了一遍,目光深沉地看著少年那雙承載了太多苦難卻依舊明亮的眼睛,「父母皆逝,守護弱小,身負深仇,尚存不息之念。」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陸青的心頭,「恨意可以焚毀一切,也可磨礪鋒芒。你的根骨……很奇特。」

  陸青一愣,不明白根骨奇特是什麼意思,但對方的話語似乎觸碰到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秦遠微微抬頭,任由雨水淋在臉上,目光仿佛穿透陰霾看向未知的遠方,又似乎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他緩緩道:「命運予你無盡殘酷,卻也給了你常人難有的饋贈。留在此地,不過是白骨一堆,湮滅於塵土。」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陸青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沉重如山的肅穆。

  「你可願拜我為師?隨我踏入修行之途,以血仇為引,親手斬斷纏繞你的宿命,護佑你所看重之人,踏出一條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陸青猛地睜大了眼睛。修行……他只在偶爾路過村子的仙師們口中聽說過,那是凡人遙不可及的通天之路。眼前這個神秘人,在雨中向他伸出了一條通往未知強大、也必定充滿血雨腥風的路。

  看著秦遠深邃平靜的目光,想起廢墟下的親人屍骨,再回頭看看身後幾張依偎著他、充滿依賴和恐懼的小臉……陸青體內那股沉寂的、仿佛從未屬於他的力量似乎隱隱躁動了一下。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動和渴望瞬間淹沒了恐懼與悲傷。

  幾乎是瞬間,他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冰冷泥濘的地上,濺起泥水。他挺直了腰背,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

  「弟子陸青!叩見師尊!」

  頭顱深深叩下,額頭觸碰到冰冷的泥土,雨水沿著他的頸背淌下。沒有豪言壯語,但那重重一叩,那三個字中蘊含的決絕與重逾千斤的誓言,清晰地傳遞而出。

  秦遠微微闔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痛楚與新的決然。他失去了一批弟子,如同被挖走了心頭的血肉。而此刻,在這片被鮮血染透的廢墟上,一個背負血海深仇的少年向他叩首,成為了他新的弟子。宿命的車輪以最殘酷的方式轉動,而新的火種,也在最深的絕望與仇恨中,點燃了。

  他伸手,虛虛一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陸青托起。

  「起來吧。收拾一下,帶上他們,隨為師走。」秦遠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已帶上了一絲屬於師長的威儀,「你們的仇,你們的命,自此之後,由為師與你們一同扛起。」

  雨中,少年陸青站起身,抹去臉上的水漬,眼中的火焰第一次被名為「希望」的光芒所點燃,儘管這希望染著血的顏色。赤炎宗追兵的陰影仍籠罩秦遠的其他弟子,而秦遠的前路,因這個叫做陸青的少年和他身上那絲古老混沌的氣息,陡然變得更加莫測起來。

  暴雨如注,沖刷著燒焦的土地,帶走血腥,卻帶不走刻骨的悲痛。陸青用最快的速度,將幾個更小的孩子——大妞、石頭和小豆子安頓在一處尚未完全坍塌、勉強能擋雨的土屋角落裡。他翻找出濕透但還能裹體的舊衣和所剩無幾的、泡了水的乾糧分給他們。他用生硬的、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的語氣安撫著驚恐失措的弟弟妹妹們,告訴他們以後跟著他口中的「師尊」,會有飯吃,有地方住。

  秦遠靜立一旁,冷眼旁觀。這孩子的行動力遠超他的年紀,在絕望中依舊保持著最樸素的擔當,這遠比他那混沌初開的特殊體質更讓秦遠在意。

  「走吧。」秦遠見陸青安排妥當,只說了兩個字。

  他袍袖一卷,一股柔和的靈力包裹住陸青和他身後的三個孩子。瞬間,濕冷泥濘的地面急速遠離,陰沉的村落廢墟在傾斜的雨幕中迅速化作視線盡頭模糊的一點。從未體驗過這種力量的陸青嚇得緊閉雙眼,死死護住最小的豆子。石頭和大妞則驚叫出聲。

  然而,想像中的衝擊和墜落並未發生。他們像被無形的風托著,穿行在雨幕和群山之間,速度快逾奔馬,卻又奇異地平穩。秦遠沒有前往任何繁華城鎮,反而在深邃的群山中找到一處隱蔽的山谷。谷中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窟成了臨時的落腳點。

  秦遠信手布下幾道簡單的隔絕探查與風雨的禁制。當篝火在乾燥的洞窟里噼啪燃起,驅散了寒意和潮濕,劫後餘生的三個孩子蜷縮在獸皮上沉沉睡去,只有陸青,背脊挺得筆直,坐在篝火邊,一雙被火焰映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秦遠。

  他的眼裡,有仇恨未散的暗影,有失去家園親人的悲傷,但更強烈的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和對眼前這位神秘「師尊」力量的極度渴求。

  「師尊……」陸青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秦遠盤膝而坐,火光在他平靜如古井的臉上跳躍,「滅門之仇,流離之痛。復仇,確是你踏入此路的第一個念頭。」

  陸青用力點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恨意是磨刀石,可以磨礪劍鋒,也可以讓持劍之人失控自傷。」秦遠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勘破世事的滄桑,「報仇,需要力量。遠超尋常的力量。而你所擁有的體質,是一種機緣,亦是一場劫數。」

  他伸出手指,隔空輕輕點在陸青的眉心。剎那間,陸青只覺一股溫潤的氣息刺入腦海,仿佛有某種沉眠的東西被強行撬開一角!他體內的血液瞬間奔流加速,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而混亂的氣息自身體最深處升騰而起!

  那不是溫和的力量,而是仿佛宇宙初開的混沌風暴,沒有秩序,沒有方向,只有純粹的能量洪流在瘋狂衝撞!陸青的身體猛地繃緊,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血管賁張,皮膚表面隱隱透出奇異的、如同星雲明滅般的光影。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身體搖搖欲墜。那股力量太強橫,太無序,他的凡胎肉體如同脆弱的容器,隨時可能被撐爆!

  就在陸青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混沌風暴碾碎、意識模糊之際,秦遠那根點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一沉。

  「哼!」

  一聲低沉的冷哼在陸青靈魂深處炸響。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針,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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