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虛假的權力真空


  第564章 虛假的權力真空

  對於太空人來說,他們雖然遠離地球,但並非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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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SA會通過地面通訊員每天進行早間新聞播報,甚至通過指令艙內的電傳打字機上傳簡報摘要。

  任務第10天,地月轉移軌道,指令艙內瀰漫著難聞的氣味。

  這種氣味比住著十個年輕大學生的宿舍還要更讓人難以忍受。

  但對巴茲和戈登而言,這就是他們的日常。

  巴茲·奧爾德林漂浮在左側的休息位上,手裡捏著一管已經冷掉的脫水蝦肉O

  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

  在月球上內心緊繃長時間高強度工作後所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理察·戈登,這位一直留在軌道上負責接應的指令艙駕駛員,此刻正盯著發出咔噠咔噠聲的微型電傳打字機。

  電傳打字機掛在指令艙的艙壁上。

  「嘿,博士。」戈登撕下一長條熱敏紙,眉頭挑得老高,「看來你在下面那幾個小時,不僅把月球點著了,把華盛頓也點著了。」

  「休斯頓又發什麼來了?」奧爾德林揉了揉太陽穴,「如果是讓我再次測量尿液輻射量,告訴他們滾蛋。」

  「比那個精彩多了。」

  戈登飄過來,把紙條遞給奧爾德林:「這是今天的早間新聞摘要。頭條不是外星人,而是教授和總統。」

  奧爾德林接過紙條,借著微弱的光線讀了起來。

  紙條上的字斷斷續續,是那種老式印表機的字體:

  新聞簡報/CAPCOM上傳白宮危機:《紐約時報》刊登總統與教授在HOSC激烈爭執照片。

  標題:「誰在指揮?」

  輿論風暴:教授接受NBC採訪,稱撤離指令是為了避免無謂犧牲。

  總統回應:尼克森總統在NBC表示,爭執源於愛國主義的激情,並批准教授在任務結束後休長假。

  公眾反應:民調顯示84%民眾支持教授的決定。

  奧爾德林的手指在無謂犧牲那個詞上停住了。

  奧爾德林喃喃自語,「教授沒說的是,他為了這句話,差點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不僅是職業生涯。」戈登在旁邊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敬畏,「巴茲,你想想那個場景。尼克森那傢伙,我見過他發火,像頭瘋牛,教授為了讓你能平安回地球,冒著和總統決裂的風險。」

  「他是為了救你,直接跟總統拼刺刀了。」

  奧爾德林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舷窗外。

  「我當時感覺到了,戈登。」奧爾德林低聲說道,「當你靠近外星造物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千雙眼睛盯著你的骨髓。蓋革計數器在尖叫,但我當時像著了魔一樣不想走。」

  「如果不是教授的命令————」奧爾德林閉上了眼睛,「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

  「可能我還要為了救你,採取應急措施,把你的屍體找回來。」戈登開了個冷笑話試圖緩解氣氛。

  「教授要休假了?」奧爾德林重新看了一眼紙條。

  「這是政治黑話。」戈登聳聳肩,「意思是我也要把爛攤子留給你們,看你們沒了我怎麼玩。這招太狠了。這大概是在威脅華盛頓吧,總之還是天上單純,地上無論什麼時候都斗得厲害。」

  奧爾德林小心翼翼地把新聞紙摺疊好,收進自己的飛行日誌里。

  在他的內心,這比五年前在白宮,林登·詹森給他頒發的獨立勳章還要更加珍貴。

  「等我們回去,戈登。」奧爾德林的眼神變得堅定,「不管那個隔離有多嚴,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教授打個電話。」

  戈登挑了挑眉:「哦博士,我們降落的時候難道教授不會出現嗎?」

  奧爾德林搖頭道:「當然不,你不了解教授,教授不是政客,他不需要鎂光燈和曝光度,他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在這個時刻,回收這樣的場合,他會把舞台留給總統先生。」

  在返回途中,奧爾德林和地面控制中心的對話,每次他都在期待著自己熟悉的聲音響起,但那個聲音卻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一直都是飛行總監克蘭茲或者其他指令員和他們溝通。

  是啊,返回是再常態不過的工作了,教授又怎麼可能把精力分在這上面呢。

  奧爾德林看著舷窗里逐漸放大的藍色星球心想。

  任務的第12天,指令艙在太平洋降落,精準降落在太平洋中部。

  隨著三個巨大的紅白相間降落傘在海面上萎靡倒下,指令艙砸進了波濤中。

  通常,這是太空人最放鬆的時刻。

  艙門打開,新鮮的海洋空氣湧入,潛水員豎起大拇指,這就是回家的感覺。

  但這次不一樣。

  透過被海水打濕的舷窗,奧爾德林看到的不是笑著揮手的潛水員,而是一群全副武裝的救援隊。

  身穿生物隔離服的救援隊。

  而且這一次,他們的防護等級顯然比阿波羅11號時高得多。

  他們穿的不是那種簡單的灰色連體衣,而是帶有獨立供氧系統的亮橙色防化服。

  「看起來我們成了瘟疫之源。」戈登看著窗外緊張的救援人員,苦笑道。

  艙門並沒有被完全打開。一名潛水員只打開了一條縫,迅速塞進來了兩套同樣厚重的隔離服,以及兩個防毒面具。

  「奧爾德林上校,戈登上校!」潛水員的聲音通過面具傳進來,沉悶而緊張,「這是教授的直接命令。請立刻穿上這套裝備。在進入移動隔離設施之前,嚴禁摘下面具!嚴禁接觸任何海水!」

  「重複,這是最高生化與輻射警戒!」

  兩人對視一眼。

  回家的喜悅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現實大打折扣。

  他們是英雄凱旋,但他們也是攜帶了未知病毒和輻射的危險品。

  大黃蜂號航空母艦甲板,移動隔離設施里,沒有擁抱,但是有鮮花和樂隊演奏。

  只是在隔離設施里,透著厚厚的玻璃看著外面的鮮花和樂隊演奏,這感覺怎麼想怎麼感覺怪怪的。

  他們被轉移進的是一個改裝過的銀色清風房車。

  阿波羅11號、12號和14號任務的太空人從月球返回後,都是被這玩意隔離,直到確認他們攜帶月球病原體的可能性極小。

  從太空人在航空母艦上接受隔離,到抵達月球接收實驗室,他們一直被安置在移動隔離設施中。

  但早在1968年開始,他們就不再用隔離了。

  這次又把這樣的待遇撿回來。

  奧爾德林還好,戈登感覺不太習慣。

  陽光刺眼,隔著玻璃,感覺還好,只能感覺到熱烈,沒有到刺眼的程度。

  海軍軍樂隊穿著潔白的禮服,銅管樂器在陽光下閃爍。

  長號手鼓起了腮幫子,大號手滿頭大汗,他們正在賣力地演奏著《星條旗永不落》,激昂的旋律伴隨著海風,試圖點燃整個太平洋的空氣。

  甲板上堆滿了鮮花。

  從夏威夷空運來的蘭花花環和扶桑花,主打一個紅。

  數百名水兵整齊列隊,揮舞著帽子,嘴裡高喊著英雄的口號。

  地球上歡迎奧爾德林和戈登回來的陣仗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大的。

  然而,這一切都被厚厚的特種防爆玻璃無情地切斷了。

  在銀色膠囊里,聽不到軍樂,也聞不到花香和海水。

  耳邊只有空氣循環系統單調乏味的聲音,那是維持負壓環境的泵機在運轉。

  巴茲·奧爾德林和理察·戈登穿著像是清潔工一樣的灰白色連體隔離服,像兩隻被剛剛捕獲的珍稀金魚,並排坐在有機玻璃窗後。

  奧爾德林手裡拿著一罐這種場合下特供的、不僅沒有氣甚至還有點溫熱的可樂。

  他調侃道:「哈哈,這讓我想到了當年和尼爾和柯林斯回到地球,也是一樣的待遇。」

  理察·戈登盯著正在瘋狂敲鼓的鼓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倒是感覺有些...怪誕。」

  戈登把臉湊近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團白霧,模糊了外面的花朵:「看那個吹小號的傢伙,臉紅得像個番茄,看起來快斷氣了,但我打賭,他現在的肺活量肯定比我好。」

  戈登敲了敲那層厚厚的屏障,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你說,在他們眼裡,我們現在是什麼?凱旋的奧德修斯?還是兩隻必須要關在籠子裡的小白鼠?」

  「也許都是。」奧爾德林笑著說道:「我現在感覺格外的好,還好我回到了地面上。」

  「而不是我的骨灰,甚至是衣服回到地球上舉辦如此豪華的葬禮,我們回來了,回來的感覺真好。」

  戈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博士,如果,如果有下次,下次我們要把那該死的玩意帶回地球,你還會去嗎?」

  奧爾德林愣了一下,盯著手上沒氣的可樂:

  褐色的液體在罐底隨著船體的輕微晃動而旋轉,沒有氣泡升起,像是一潭死水。

  充滿了糖精味的液體,本該是他最渴望的的味道。

  但此刻,看著它,奧爾德林竟然感到索然無味/意興闌珊。

  「戈登。」

  奧爾德林輕輕搖晃著罐子,看著深褐色的漩渦,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在那個東西面前,我感覺自己像是透明的。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讓我逃跑。」

  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防爆玻璃,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對著空氣揮手致意的海軍上將。

  「但是看看這裡。」

  奧爾德林指了指窗外鮮花錦簇、喧囂吵鬧的世界:「太吵了,顏色太鮮艷,笑容太美好,這就是我們所珍視的地球。」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是的,我會去。」

  「如果必須要有人再次面對,如果必須要有人去觸碰可能毀滅我們的開關。」

  奧爾德林看向戈登:「那必須是我們,必須是我。」

  「因為只有我們把危險拆除,這層玻璃牆外面的那些人一—那些只會傻笑、

  只會吹奏樂器、只會在這該死的陽光下相愛的人們一他們才能繼續這樣美好下去。」

  他把捏扁的易拉罐輕輕放進回收口:「為了這個吵鬧的、鮮艷的、美好的世界,我想我會去的。」

  不知為何,奧爾德林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殊不知他的婚姻已經發發可危,已經在懸崖邊。

  雖然這條時間線的奧爾德林是遠比原時間線成功的太空人,但性格特質是不會變的,甚至衝突會變得更加激烈。

  原本要在1974年結束長達20年婚姻的奧爾德林,大概撐不過這個冬天,他的妻子已經受夠了。

  戈登看著眼前的老博士,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默默地舉起手,向奧爾德林敬了一個禮。

  奧爾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戈登,別那麼嚴肅,再說,教授如果命令我去,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我只能說Yes。」

  窗外,樂隊正好演奏到高潮,銅鈸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奧爾德林轉過身,不再看那熱鬧的人群。

  他靠在冰冷的鋁合金艙壁上,閉上眼睛。

  海軍上將帶著幾位穿著西裝的白宮代表走到了玻璃窗前。

  白宮代表手裡拿著一份顯然是尼克森起草的歡迎電報,準備對著麥克風宣讀O

  無線電信號把聲音傳進來,提示奧爾德林和戈登要準備好。

  奧爾德林沒有理會白宮官員。

  他站在玻璃窗後,身體筆直,對著鏡頭,對著虛空。

  同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就像戈登對他做的那樣。

  他的嘴唇動了動。

  雖然玻璃隔絕了聲音,但有的是唇語專家會在事後把這個口型給解讀出來。

  「謝謝你,教授。」

  這一幕,通過衛星信號傳遍了全球。

  在紐約的NBC轉播室里,緊急喊來的唇語專家解讀後,主播扶額道:「天吶,總統在讀電報,我們的英雄奧爾德林上校是在給教授敬禮,我怎麼感覺白宮的風暴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在隔離艙內,奧爾德林靠坐在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張從太空帶回來的新聞紙條,聽著來自白宮的慷慨激昂陳詞。

  時間來到1971年的5月,讓奧爾德林和戈登震驚的是,教授真的要休息。

  在他們回到地球後,入住休斯頓載人航天中心的月球物質接收實驗室的第二天,林燃分別給奧爾德林和戈登打了個電話,在電話里告訴他們自己要休息的消息後就悄然離開了亨茨維爾。

  手上的事情由這個龐大的官僚機構自行運轉。

  奧爾德林內心震動不已,一心認為是自己害得,如果自己當時選擇聽總統的命令,恐怕教授就不會被逼得遠離NASA。

  「博士,真是糟糕,你聽說了沒有?」戈登走進房間,表情神秘莫測。

  這是一間潔白到令人眩暈的房間。

  厚達三英寸的防爆玻璃將空間一分為二,一邊是充滿了加壓空氣、每小時循環六十次的生物隔離區,另一邊則是供探視者停留的觀察走廊。

  奧爾德林就靜靜蜷縮在房間裡,安靜地看書或者看電視。

  戈登則不同,他要和來探視的人聊天,時常有太空人同僚們來探視,戈登一聊就能聊上半宿。

  隔離的第四天,戈登聽到了大消息。

  「什麼?」奧爾德林問。

  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經過了幾天的排毒治療,虛弱感依然像幽靈纏繞著他。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通過紫外線消毒艙送進去的《休斯頓紀事報》,報紙的頭版頭條赫然寫著:「權力的真空」。

  作為阿美莉卡航天中心之一,休斯頓在適應沒有林燃的航天界,他們把這叫做NASA第一次出現了權力的真空。

  「接下來的任務會在兩個月後進行,總統要再派太空人上去。」戈登說道:「不是去寧靜海,是去月球南極,去沙克爾頓。」

  「原本定於這次要執行任務的太空人直接罷訓了,因為沒有教授。」

  「迪克·斯雷頓(太空人辦公室主管)在外面差點把玻璃砸了。」

  奧爾德林稍加思索後說道:「按照輪換表,應該是約翰·楊和查理·杜克?」

  「這就是最勁爆的部分。」戈登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約翰·楊拒絕了。」

  「拒絕?」奧爾德林愣住了。

  約翰·楊是NASA最硬的漢子之一,為了任務可以把命豁出去的人。

  「因為少了教授?」奧爾德林表面上是疑問句,實則語氣肯定。

  「對,就是因為名單里少了一個人。」

  戈登指了指報紙:「上面的命令是:任務由范登堡基地的空軍少將指揮,教授因為休假不參與任務規劃,也不進入控制大廳。」

  「聽到這個消息後,約翰·楊當場把頭盔摔在了迪克·斯雷頓的桌子上。接著是查理·杜克,然後是替補乘組。」

  戈登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在軍隊裡絕對禁忌的詞:「罷訓。」

  「整個主力乘組和替補乘組,集體罷工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理由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戈登模仿著約翰·楊那特有的南方口音,冷冷地說道:「如果那教授不坐在指令席上,我們就不坐進那口該死的棺材裡。」

  奧爾德林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報紙。

  權力的真空?權力是可以出現真空,但物理規則不會允許出現真空。

  當物理規則出現真空的時候,人類就無法生存。

  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就是尼克森所謂的勝利。他以為他趕走了教授,用自己的人去填補了真空,獲得了NASA控制權。

  但他忘了,在真正要去直面死亡的戰士心裡,權力根本一文不值。

  在人類邁向宇宙的博弈中,太空人們用最原始方式,拒絕登船,投出了他們對林燃的一票。

  正如奧爾德林在月球上做出的選擇一樣,他們也做出了選取。

  奧爾德林把報紙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看著吧,戈登。這場戲才剛剛開始。尼克森以為他是三軍統帥,但在發射架上,大家只信那個能帶我們回家的人。」

  「沒有教授,休斯頓的指揮中心,就是一座空墳。」

  而在紐約,在聯合國,這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特別大會。

  曼哈頓東河畔,標誌性的綠色大理石講台前,氛圍凝重。

  這不是戰爭停火,也不是關於石油禁運,而是關於全人類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阿納托利·多勃雷寧坐在蘇俄代表席上,神情倨傲。

  數月前,正是他站在這裡,揮舞著一張月球照片,言辭激烈地指責阿美莉卡,指責尼克森政府對盟友隱瞞外星造物的存在。

  這番言論曾讓整個西方陣營人心惶惶,甚至引發了北約的信任危機。

  多勃雷寧倒不覺得自己贏了,他們單純是為了給阿美莉卡添堵。

  事實就是,教授在這裡平息了這場火焰,讓盟友們乖乖掏錢。

  間接促使了OGAS的進一步鬆綁。

  喬治·H·W·Bush,現任阿美莉卡駐聯合國大使。

  相比於多勃雷寧的咄咄逼人,Bush顯得異常冷靜。

  這次開會,他手裡拿著的一個被黑色絨布遮蓋的展示板,讓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秘書長先生,各位代表。」

  Bush的聲音在擴音器里迴蕩,平穩而有力:「三個月前,蘇俄代表多勃雷寧先生站在這裡,用一種近乎審判的口吻,指責美利堅合眾國背叛了盟友,指責我們像守財奴一樣獨自霸占了關於月球的秘密。」

  Bush轉過頭,目光如炬,直視著台下的多勃雷寧:「你說我們在搞「密室政治」,你說我們把盟友當成了提款機。」

  多勃雷寧冷笑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同聲傳譯耳機。

  然而,Bush猛地掀開了身邊的黑色絨布。

  嘩啦。

  展示板上,是一張高清彩色照片。

  那不是模糊的衛星圖,正是奧爾德林在月球上拍到的近距離特寫。

  這正是過去新聞的焦點。

  在場的人都看過不止一次。

  但在Bush手上看到超清大圖,還是感到震撼。

  這不僅僅是一張照片。

  這是臨場感。

  這是只有真正站在那裡、直面神明的人才能帶回來的視覺衝擊。

  掌聲從坐在後排的小國代表開始,隨後席捲全場。

  「我知道你們都看過這張照片。」

  Bush臉上閃過得意,隨後他指著照片,聲音提高了幾分:「但我今天把它擺在這裡,是為了告訴各位,這不僅僅是一張照片。這是收據。」

  全場一片肅靜。

  「自由世界的盟友們,你們一共出資了200億美元。有人在私下裡抱怨,說這是一筆昂貴的保護費。」

  Bush環視全場,眼神變得極其堅定:「錯。這不是保護費。這是你們購買的生存權。」

  「看看這張照片!看看這即使在真空中也依然令人戰慄的黑色物體!當我們的太空人在上面對峙足以毀滅文明的神明時,是誰提供了技術?是誰提供了火箭?是誰在亨茨維爾的控制台前徹夜不眠?」

  Bush猛地拍了拍展示板,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是美利堅合眾國!」

  「這200億美元,換來的不是一張紙,而是唯一的希望。在這個星球上,只有阿美莉卡的工業體系,只有NASA的技術儲備,只有我們的勇氣,能夠站在那個東西面前,而不至於嚇得癱軟在地!」

  「我們拿了錢,但我們辦事了!我們把懸在人類頭頂的劍,看住了!」

  掌聲。

  掌聲再次響起。

  這次,英格蘭、霓虹、西德這些買單的代表們也紛紛起立鼓掌。

  Bush的話雖然傲慢,但卻給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安全感。

  阿美莉卡證明了哪怕是面對外星文明,自己也依然是能夠罩得住場子的老大哥。

  就在掌聲雷動、Bush滿面紅光地準備下台時,多勃雷寧站了起來。

  「秘書長先生,我要求發言。」

  多勃雷寧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切斷了現場熱烈的氣氛。

  他慢慢地走到講台前,並沒有看Bush,而是盯著巨大的照片看了許久。

  「精彩的演講,Bush大使。」

  多勃雷寧轉過身:「你剛才把這歸功於什麼?阿美莉卡的工業體系?NASA的技術?自由世界的勇氣?」

  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別自欺欺人了。」

  「全世界都看得很清楚。如果沒有最後那一刻的撤退指令,如果沒有能夠解讀外星信號的大腦,這張照片,」多勃雷寧指了指展示板,「就會變成你們那位太空人的遺照。」

  多勃雷寧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釘在Bush臉上:「阿美莉卡能做到這一切,能成為你們口中的唯一希望,不是因為你們那狗屁的龐大工業體系,也不是因為你們那虛偽的民主。」

  「僅僅是因為,你們運氣好,擁有教授而已。」

  「如果把教授放在莫斯科,」多勃雷寧冷笑道,「這張照片上就是我們的。」

  「所以,別把一個天才的個人光輝,貼在你們那腐朽的帝國臉上充當金粉,那只會讓人覺得可笑。」

  說完,多勃雷寧看都不看臉色瞬間鐵青的Bush,轉身走下了講台。

  現場一片死寂。

  剛剛還在鼓掌的盟友們面面相覷。

  多勃雷寧的話太毒了,同時也過於精準。

  誰擁有林燃,誰就是希望。

  而現在,希望似乎正在被尼克森逼得去休假?

  微妙的氣氛,開始在聯合國大會堂里蔓延。

  教授不在聯合國,但這裡教授仍然是無法避開的焦點。

  同時深夜華盛頓,白宮西翼地下室,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辦公室,房間裡只有一台特製的終端機發出幽綠色的螢光。

  屏幕上,蘊含最高機密的聊天光標正在有節奏地跳動。

  基辛格,他的ID是Metternich.US,他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手指懸在鍵盤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對面的那個ID是Peony。

  雖然從未確認身份,但基辛格很清楚,屏幕那頭坐著的是誰,能夠決定尼克森前往燕京的人。

  Metternich:關于波羅行動,總統先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將於7月從巴基斯坦轉道。這份歷史性的握手將改變世界。

  Peony:燕京已經備好了茅台。我們也在期待。

  Metternich:另外,關於隨行人員名單。由於健康原因和近期的工作壓力,林燃教授將不會隨行。他已經前往紐約休假,進行長期的學術修整。總統先生將帶上國務卿羅傑斯和其他科學顧問。

  基辛格敲下回車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覺得這只是個過場。

  畢竟,這是尼克森的訪問,主角是總統。

  林燃雖然是華人,且聲望極高,但在基辛格看來,他缺席並不會影響大局。

  然而,屏幕上的光標閃爍了很久。

  令人不安的沉默。

  足足過了五分鐘,綠色的字符才再次一行行跳出來。

  Peony:梅特涅先生,我想你誤解了我們的誠意。

  Peony:在東方,如果有貴客臨門,必須要有合適的橋樑。林燃教授不僅是科學界的燈塔,也是我們雙方都能信任的血脈紐帶。他在月球上的決斷,證明了他是一位擁有大智慧與大慈悲的人。

  Peony:我們對他非常關注,也非常敬重。

  基辛格皺起眉頭。他預感到了一絲不妙,迅速敲擊鍵盤:

  Metternich:總統先生對此表示理解。但教授的假期是經過醫生建議的。而且,這是兩個國家之間的政治對話,科學議題可以稍後再聊。

  對方的回覆打斷了他,快得像是早已準備好的最後通牒:

  Peony:政治即人。

  Peony:如果林燃教授不能出席,那麼我們認為,目前的時機尚未成熟。

  Peony:沒有這座橋樑,跨越大洋的握手將顯得搖搖欲墜。我們建議推遲波羅行動,直到教授身體康復,能夠回到他應該在的位置上為止。

  Peony:請轉告總統先生:客隨主便,但主也看客。沒有林燃,宴席不開。

  基辛格死死盯著屏幕上那行幽綠色的字:宴席不開。

  他感到一陣眩暈。

  基辛格知道前往華國,促成戰略轉向和合作,這不是為總統服務,這是為阿美莉卡服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哪怕是這樣的事情,沒有教授都不行。

  權力的真空,從休斯頓到紐約再到華盛頓,真的存在所謂的權力的真空嗎?

  基辛格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發出了一聲無奈的長嘆:「教授,你哪怕不在棋盤上,也依然鎖死了所有的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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