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柯西金之問
第677章 柯西金之問
舒曼站在台下,整個人就像是遊戲NPC一樣,被林燃給打出了僵直狀態。
整個人停在那裡,既沒有鼓掌,也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具有歷史性意義的一幕,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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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根沒有聽到蓬皮杜的問話。
這還是地球嗎?越戰發生了嗎?黎德壽和陳文林是分屬兩個陣營嗎?這還是之前打生打死、老死不相往來的敵人嗎?
舒曼想起了那些讓他幾乎神經衰弱的談判細節。
協議本身不需要法蘭西負責,協議由白宮負責。
但簽署過程全程由舒曼參與,畢竟簽署地在巴黎,沒在日內瓦。
為了簽署這份該死的協議,南北越雙方曾提出過多少讓他感到神經衰弱的要求?
他們曾花了整整五個月的時間,僅僅是為了爭論談判桌應該是圓的、方的還是長方形的。
南越堅持要兩張獨立的桌子以示互不承認,北越則要求一張圓桌以示地位平等。
舒曼記得自己當時甚至想親自去當木匠,好結束這場外交史上的黑色幽默。
在某些草案簽署環節,雙方甚至要求使用不同的墨水,並且絕不能在同一張紙上留下名字。
諸如此類的細節數不勝數。
冷戰鐵幕下的秘密握手,生死仇敵在停戰協議前的相互唾棄,這些都習以為常。
基辛格就表演過突然空降獅城,和華國代表談判。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舒曼的理解範圍。
在他看來,南北越代表在愛麗舍宮同台舉杯,這是不可能的。
這中間有意識形態的鴻溝,有長達十年內戰的血海深仇。
可現在,林燃就站在那兩人中間。
「這不符合邏輯...」舒曼在心底試圖尋找答案,「你們都能站在一起喝香檳,之前半年時間折磨我幹嘛?」
他看向黎德壽,素來以鐵石心腸著稱的北越老布爾什維克,臉色如常,舒曼隱約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迷茫。
大概黎德壽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站上了舞台。
再看陳文林,這位南越外長更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他的順從裡帶著諂媚。
教授到底給他們施了什麼魔法?
百思不得其解的不僅僅是舒曼一人,現場但凡是個人,就知道這一幕有多麼難得。
能入場的法新社記者正在瘋狂地記錄下這一幕。
柯西金在和手下竊竊私語,吩咐他們待會去問黎德壽,他為什麼會上台。
原時間線來簽協議的是蘇俄駐法蘭西特命全權大使彼得·阿布拉西莫夫,外交部長葛羅米柯都沒來。
但因為阿美莉卡的代表從基辛格換成了倫道夫·林,蘇俄的代表也直接往上升了兩個檔次,柯西金親自出席。
林燃放下酒杯,在那對死對頭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帶著完成一項微不足道任務的淡然,優雅地走下台階。
現場陷入一片安靜,只有快門聲不斷響起。
蓬皮杜沒有顧及禮賓官的阻攔,迎了上去,親自將對方引回座位上。
「教授。」蓬皮杜問道,「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我必須問一句你到底用了什麼樣的魔法,才讓南越的陳和北越的黎在節日大廳里演了這齣兄弟閱牆、相逢一笑」的戲碼?」
林燃笑了笑,不是笑這個問題本身,而是笑自己確實把蓬皮杜給震驚到了,都把蓬皮杜逼得說英語了。
蓬皮杜是巴黎高等師範學院出身的精英,從政前在羅斯柴爾德銀行擔任董事,他會英語。
但在正式的外交場合,出於對法蘭西尊嚴的堅持,他幾乎只用法語,並且高度依賴翻譯。
在此刻,蓬皮杜壓根顧不上什麼外交禮儀,什麼法蘭西尊嚴,他只想知道答案。
林燃回答道:「你必須要私下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說完,任由蓬皮杜怎麼追問,他都不肯再說細節。
等到蓬皮杜把這句話丟給舒曼之後,更是讓舒曼進一步懷疑人生。
「我不夠努力?」舒曼在內心追問。
他想起了過去他為了這該死的和談熬過的每一個不眠之夜。
他的書架上堆滿了關於安南地理、宗族文化、北越歷史和南越軍頭性格的絕密簡報,其厚度足以填平塞納河。
他經常見到凌晨三點的克萊貝爾大街。
如果這都不算努力,那全世界的外交官都應該去跳河。
舒曼心想,到底怎樣的努力才叫努力。
主禮台上的燈光微暗,黎德壽和陳文林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管弦樂隊開始演奏起德彪西的《月光》,愛麗舍宮正式進入了自由社交時間。
真正的戰場這才算開始了。
林燃並沒有主動移步,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節日大廳南側的薩莫色雷斯勝利女神浮雕旁。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做動作,自然會成為整個大廳的中心。
最先撥開人群走過來的,是柯西金。
「教授,好久不見。」下屬去詢問黎德壽了,和林燃的社交柯西金知道要由自己親自執行。
「是啊,我們上次見面也是因為越戰,當時我們在日內瓦。」林燃眼神中出現了緬懷之色。
上次自己也是作為全權大使和柯西金和談,也是因為越戰,甚至連目的都有重疊的部分。
當時是1968年,詹森總統為了大選,需要做出緩和的態勢。
現在的福特總統則是為了穩固自己的位置,詹森的職位成為了過去式,詹森這個人也成為了過去式。
柯西金心想,阿美莉卡的不變量從白宮變成了教授,這對蘇俄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想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接過侍者遞來的伏特加:「五年時間過去了。
我依然在修補龐大的報表,你已經在愛麗舍宮開始用普世價值這種聽起來很昂貴的奢侈品,來給全世界開帳單了。」
兩人緩緩步向節日大廳的一角,那裡有一尊大理石石柱,正好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我聽了你剛才的演說。」柯西金抿了一口酒,目光銳利,「普世價值是阿美莉卡用來瓦解他國主權的特洛伊木馬。你談論尊嚴、體面和效率,但在我看來,沒有強大的重工業基石,沒有對資源分配的絕對控制,這些虛無縹的詞彙就像法蘭西的香檳氣泡一樣,一碰就碎。」
林燃靠在石柱旁,看著這位蘇俄技術官僚,心想如果對方坐在列昂納德的位置,蘇俄說不定能改個結局。
「阿列克謝,這就是我們分歧的起點。真相是,蘇俄沒有效率可言,你以為自己實現了絕對控制,實際上你們什麼都做不到。」
「你每天處理數以萬計的報表。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數字從基層的集體農莊傳到克里姆林宮,經過了多少層謊言的過濾?」
「在蘇俄,真實是有罪的。廠長為了完成指標會虛報產量,官僚為了升遷會隱瞞虧損。你引以為傲的計劃,其實是建立在層層堆疊的虛假數據之上的。
信息熵的不斷增加,導致你的每一個決策都存在巨大的遲滯。
等到你的指令傳達到烏拉爾山脈,世界已經變了。」
林燃看向遠處那些正襟危坐的蘇俄隨員:「你們產出了全世界最多的鋼鐵,卻製造不出人民需要的收音機;你們擁有最龐大的拖拉機群,卻連莫斯科的糧食供應都無法保證。為什麼?因為你們的指標是重量,不是需求。
為了完成噸位指標,工廠會故意把拖拉機造得極其笨重,哪怕它們一進地頭就會陷進泥里。你們追求的是宏大敘事的帳面成功,而真正的效率,那種能夠轉化為人民生活質量的生產力,早就在你們那僵化的官僚層級里被揮霍殆盡了。你試圖用柯西金改革引入利潤激勵,但你知道為什麼它會失敗嗎?」
「阿列克謝,你最大的邏輯盲點在於,你試圖用數學公式去固化人類的本能」
。
「你犯了和麥克納馬拉同樣的錯誤。」
林燃直視著柯西金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悲憫:「在蘇俄的系統里,人是勞動力單位,是報表上的數字。真實的個體是需要激勵的,是渴望尊嚴和體面的。
當一個工人在工廠里干多干少都只能領到同樣的盧布,當他發現努力工作換不來更好的住處,他就會選擇在崗罷工。」
華國人對蘇俄情感複雜。
對俄國那是絕對的深惡痛絕,神州陸沉最大的敵人就是俄國和霓虹。
柯西金聽完後,揮了揮手,示意隨從過來,然後順勢把伏特加放回隨從的托盤裡,他空出雙手後才有條件鼓掌。
是的,柯西金絲毫沒有被戳穿的不滿,沒有被說中真相的擔憂,他有的只有讚賞。
「教授,您果然是蘇俄通,您對蘇俄問題的剖析太深刻了,」
「如果您在克里姆林宮任職,我想國家計劃委員會的那些官僚們大概每天都要在戰慄中度過。」
「您剖析的是六十年代的蘇俄,教授。您說得對,那時候我們確實在被信息折磨,被那些層層堆疊的謊言和笨重的噸位指標拖向深淵。但您低估了一個龐大體制自我修正的意志。」
「您提到的信息通路堵塞,正是我們此刻手術刀下的病灶。OGAS,這個名字您應該不陌生。我們已經給予了格盧什科夫和他的團隊前所未有的權限。在東歐,在這個名為OGAS集團的經濟實驗區里,他們已經成功證明如果用數以萬計的計算機網絡去取代那些會撒謊的官員會發生什麼。」
「現在OGAS的計劃在全蘇俄擴散,阿美莉卡證明了資本和自由化帶來效率,而我們也同樣在證明絕對計算同樣能實現效率。」
柯西金轉過身,指了指大廳里現場身著華服卻言不由衷的名流們:「您說謊言過濾了真相,我們用數據,用網絡,用外星人給我們打造的通信來重構真實的世界。」
「他們遠比資本市場的謊言更可信。」
林燃心想果然嗎?文明果然都會找到出路。
面目全非的阿美莉卡給了蘇俄前所未有的壓力,這條時間線的蘇俄也因此有所改變。
OGAS被鬆綁他不意外,但頂住內部壓力,把OGAS那套玩法在蘇俄內部擴散,還是讓林燃感到驚訝。
柯西金這抗壓能力太強了。
只是在真實的邏輯里,這種試圖用技術去調整僵化體制的努力,最終只會被體制本身吞噬。
「阿列克謝,」林燃舉起裝滿冰水的玻璃杯,目光穿越了柯西金,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後荒廢的伺服器房,「算法確實能剔除謊言,我由衷地希望你們能成功。」
「阿美莉卡需要一個偉大的對手。」
「你談論OGAS,談論算法,談論用信息高頻次全鏈路流通,去剔除官僚體系的謊言。這也許真的能解決信息傳遞的問題,但你還有一個問題無法解決。」
柯西金露出洗耳恭聽狀,他很誠懇地說:「教授,您請說。」
「阿列克謝,我們來聊聊兩邊的戰爭帳單。你發現了嗎?美利堅的軍工複合體是一台巨大的利潤收割機。當五角大樓簽下一張訂單,金錢會流向工廠,轉化為工人的工資、股東的分紅,甚至轉化為能夠民用的技術衍生品。通過打仗、通過出口武器、通過維持BQ,阿美莉卡的軍工體系在賺錢。」
「阿美莉卡政府在虧,但民間不會虧,整個資本構建的體系不會虧,反而在大賺特賺。」
「阿美莉卡的軍費開支,實際上是資本高效率的循環。」
「但蘇俄呢?蘇俄的軍工複合體是徹頭徹尾的資源粉碎機。在計劃經濟里,每一輛坦克、每一枚飛彈的產出,都是對國民經濟最徹底的去資本化。你生產出來的T—64坦克不能賣給你的公民去耕地,也不能在市場上流通產生剩餘價值。它們被造出來,然後靜靜地停在庫房裡,直到鏽蝕、報廢。」
「只要蘇俄一天不放棄重工業優先的教條,你就永遠無法解決這個死循環。」
「為了維持所謂的戰略平衡,你必須投入國民生產總值的15%甚至20%去餵養那個龐然大物。在美利堅,軍工是經濟的引擎之一:在蘇俄,軍工是經濟的癌細胞。你用計算機網絡讓它跑得更快、信息更准,結果只是讓這個癌細胞吸收養分的速度變得更快而已。」
「還有一點,阿列克謝,阿美莉卡的軍用技術可以迅速下沉到民用市場。因為有利潤驅動,軍用的電晶體變成了收音機,軍用的計算網絡變成了未來的商業工具。
但在蘇俄,技術是自閉的。為了保密,為了你所謂的絕對控制,最先進的技術被鎖在那些保密城市裡。你的民用工業依然在用五十年代的技術,而你的軍工體系卻在空耗最尖端的資源。技術還能出現生殖隔離的,這太畸形了。」
「你以為你在用計算機拯救蘇俄,實際上你只是給一個在不斷失血的巨人進行輸血,只要軍工複合體還在狂亂地吞噬資源,你無論如何計算,報表最後的結果永遠只能是零,甚至是負數。」
「最離譜的是,整個鏈條里沒有人獲得了好處。」
「在阿美莉卡,軍工複合體是一台造富機器。當一枚飛彈賣給五角大樓,洛克希德的股東能分到紅利,高管能在曼哈頓買下頂層公寓,他們的孩子能繼承數以億計的信託基金。他們過著真正紙醉金迷的生活,所以他們有動力維持這個系統的運轉。」
「而蘇俄呢?你們的軍工複合體裡有什麼?哪怕是那些掌控著核武庫的將軍,或是主導衛星上天的總設計師,他們得到了什麼?一套在莫斯科郊區的特供公寓,一輛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的吉姆轎車,以及去克里米亞療養的內部名額。」
「這就是你的矛盾所在:你們最頂尖的精英,冒著引爆核大戰的風險去維持體制,可他們得到的物質生活,甚至還不如美利堅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律師或醫生。」
「阿列克謝,特權是無法遺傳的,但資本可以。你的將領們現在還能靠著勳章和榮譽感支撐,但當他們發現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權力無法轉化為給子孫後代的財富,而大洋彼岸的同行卻能靠著戰爭紅利福澤三代時,這種心理落差怎麼接受?」
「你們的軍工複合體一直在瘋狂吞噬資源。為了在三周內橫掃歐洲,你們儲備了五萬輛坦克,維持著數百萬的常備軍。將領們每天都在為了世界大戰做準備,他們的整個生命意義都建立在那個宏大時刻上。」
「但問題是,如果世界大戰永遠不來怎麼辦?」
「和平每多持續一天,那些龐大的鋼鐵洪流就在倉庫里多折舊一天。每一秒鐘,它們都在消耗蘇俄的燃油、零件和人力維護費。」
「阿列克謝,將領們早晚會受不了的。」
「當他們發現自己費盡心機維持的這種戰略平衡,代價是國內的肉類供應都要排隊;當他們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裝甲師,其存在的意義僅僅是等待報廢;當他們看到大洋彼岸的對手在用和平紅利過著物質極其充裕的生活。」
「他們會開始懷疑。」
「他們會想:為什麼我們要守著這個只會吞噬我們資源的怪物?為什麼我們不能把這些坦克拆了,去換取像巴黎這樣體面的生活?當這種念頭在那些掌控軍隊的人腦海中紮根,現在的一切都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樣崩塌。」
「你現在能靠著理想和強人按住這頭怪獸,但你無法解決這個根本性矛盾。」
「阿列克謝,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這些將領,未來會成為親手拆解這個帝國的第一批人。」
柯西金站在原地,他試圖反駁,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辯詞都顯得如此蒼白。
柯西金是整個蘇俄最清楚這個問題的人,他出身紡織業工程師,對生產、成本、折舊這些有著天然的敏感。
而他也同樣了解蘇俄的問題。
蘇俄維持著一支規模龐大到荒謬的常規軍力。
為了維持這支軍隊,他們甚至到了要用黃金換糧食的地步。
蘇俄本質上是戰時體制的無限延時版。
但為什麼他們之前從來沒有人想過,如果世界大戰不來該怎麼辦。
節日大廳的燈光依舊璀璨,但他感覺自己周遭的空氣正在變得稀薄。
「教授,所以您有什麼好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