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錯過就不再有


  第678章 錯過就不再有

  「教授說了什麼?」

  舒曼和蓬皮杜站在幾米外的圍欄旁,似乎在喝著香檳閒聊,但他們的視線一直都集中在教授和柯西金的身上。

  沒辦法,這就是現場引力最強的天體,儘管林燃已經儘量藏在勝利女神浮雕的陰影里,還是無法阻擋名流們被這裡所吸引。

  無數雙探究的目光穿過晃動的香檳杯,悄悄落在教授身上。

  接著他們就看到了用震驚形容都遠遠不夠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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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西金居然失態了。

  柯西金以「從不微笑」聞名。

  不微笑,代表也沒有其他表情。

  蓬皮杜親眼看到,兩人聊著聊著,教授依然一副淡定的樣子,然後柯西金先是鼓掌,鼓掌完就開始神情恍惚。

  舒曼還沒有反應過來,畢竟能時時看到教授的視角是領導的專屬,和蓬皮杜比起來,他變成了下屬,因此他面向蓬皮杜,背對著的方向是教授和柯西金。

  「什麼?」舒曼問道。

  蓬皮杜指了指他背後的方向,舒曼扭頭,他看到了同樣的場景。

  柯西金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發生了什麼?」舒曼心想,你一直看著那邊,你都不知道,你問我?

  但他表面不動聲色,「大概是普世價值的說法讓柯西金先生無法接受。」

  蓬皮杜搖頭道:「不可能,教授關於普世價值的說法是昨天抵達機場時說的,柯西金有充分的消化時間,他不可能因此表現出如此失態。」

  「要知道現場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只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才足以讓柯西金表現出如此神情。」

  蓬皮杜接連用了三個非常。

  他當機立斷道:「舒曼,你必須要弄清楚教授到底說了什麼。」

  「這也許對我們很重要。」

  舒曼傻眼了,我嗎?「好的,總統先生。」

  蓬皮杜手中的菸斗早已熄滅,他完全忘了重新點燃。

  另外那邊,看到這一幕的瑪麗·海倫·羅斯柴爾德用詠嘆調般的語氣對著身旁的珍妮說道:「我聽過那些記者的說法。」

  「《紐約時報》也好,《世界報》也好,他們說教授擁有一種現實扭曲力場。我原本以為那只是媒體為了銷量而發明的誇張修辭,用來形容他那種不可思議的、讓人產生幻覺的感召力。」

  瑪麗·海倫的目光聚焦在教授的身上,接著感嘆道:「但現在,我開始懷疑,那不是修辭。珍妮,教授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今天讓南北越的外交官舉起香檳慶祝和平,讓來自莫斯科的靈魂人物失態。」

  瑪麗·海倫·羅斯柴爾德是羅斯柴爾德男爵,也是此時巴黎社交界的真正領袖,去年剛在費里耶爾城堡舉辦了著名的超現實主義舞會。

  她代表了極致的財富與權力,《了不起的蓋茨比》里所描寫的蓋茨比晚會和瑪麗·海倫的晚宴比起來,大致就像路人甲和頂級明星。

  珍妮笑著說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怎麼做到的,我大概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痴迷於他了。」

  瑪麗·海倫轉過頭,語氣從讚嘆悄然轉為忠告:「親愛的,痴迷是危險的,尤其是當你面對一個擁有現實扭曲力場的男人時。」

  「更危險的是,你們之間的關係還僅僅只是男女朋友,而不是夫妻。」瑪麗·海倫微微靠近,「由於沒有契約,你擁有隨時離開的自由,但也意味著你處於隨時被替換的風險中。一個能輕易改寫世界地圖的人,他的內心是不存在由於習慣而產生的忠誠的。」

  珍妮開口反駁道:「教授不一樣。」

  瑪麗·海倫嘆氣:「男人都一樣。」

  「只是大概教授的神性多於人性,除非他能徹底摒棄掉人性的一面,不然早晚都會一樣。像他這樣的人,並不需要一個崇拜者,他的崇拜者已經從巴黎排到了西貢。」瑪麗·海倫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很多女性在面對這種神跡時,會不自覺地把自己變成對方的一面鏡子,反射他的光芒,卻弄丟了自己的形體。珍妮,如果你想在他身邊待得久一點,你必須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他可以扭曲現實,但你必須成為他唯一無法扭曲的那部分現實。」

  珍妮點頭道:「我正是這樣做的。」

  瑪麗·海倫眼神中流露出讚賞的光芒:「赫斯特小姐,教授的伴侶果然也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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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最後給你一句忠告,你要儘量讓教授覺得,如果他失去了你,他所參與構建的完美世界,將由於缺乏你的存在而變得索然無味。」

  珍妮若有所思,但這只是表象,她的內心只覺得這幫歐洲貴族怎麼各個都是謎語人,要一段關係穩固持久,需要靠的是利益交換,互相之間對對方有所訴求。

  從這方面來說,歐洲人和阿美莉卡人互相看不上太正常了。

  而不遠處的柯西金還保持著站姿,他在等待著林燃的回答。

  周圍巴黎名流的歡聲笑語在他耳中漸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思考,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教授的那句話「世界大戰不來怎麼辦?」像是一記穿越時間的迴旋鏢,戳中了他的眉心。

  柯西金的大腦里常年運行著一張涵蓋了從烏拉爾山脈到海參崴的宏大報表。

  他一直以為,他們的困境在於計算不夠精確、官僚不夠廉潔、或者技術疊代不夠快。

  可現在,對方撕開了最恐怖的真相:整台機器的設計初衷,就是一個自毀式的命題。

  「是啊,如果不打仗,那些坦克是什麼?」柯西金在內心深處自問。

  為了在20天內推平歐羅巴而儲備的5萬輛坦克,以及藏在深山裡、每年消耗掉國民生產總值五分之一的戰略核彈頭。

  在世界大戰這個前提下,它們是神聖的盾牌;在和平下,它們是負債。

  在蘇俄的邏輯里,國家是一台時刻準備俯衝的戰鬥機,它所有的結構、蒙皮、引擎都是為了那零點幾秒的開火而設計的。

  如果這架飛機被要求在跑道上靜止滑行五十年..

  「它會因為自重把自己壓垮。」柯西金閉上眼,呼吸變得急促,「我們把一切都給了重工業,給了軍隊,因為我們相信那一天終將到來。如果那一天永遠不來怎麼辦?」

  過去從來沒有人提出過這一點。

  這幾乎是所有蘇俄人的黑洞,沒人這麼想過。

  多說兩句,這種觀點過去有人提過,那就是四十年代的喬治·凱南提過。

  在1947年的「長電報」和《外交》雜誌的「X文章」中,凱南精準預言了這一點。

  他認為蘇俄體制的合法性建立在「外部敵人」和「最終衝突」的基礎上。

  如果西方能成功「遏制」蘇俄,不與其爆發全面戰爭,也不讓其擴張,那麼這種內部的壓力最終會轉向內部,導致蘇俄的自我瓦解。

  而且喬治·凱南的觀點在當時也名聲大噪,讓他成為了國務卿馬歇爾的得力助手,為什麼蘇俄沒有注意到,或者說蘇俄沒有重視。

  一方面因為這觀點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了,另外一方面這只是他文章中微不足道的觀點,不是主要觀點。

  在馬歇爾之後,喬治·凱南也從外交政策的參與者變成了阿美莉卡外交政策的批評者,天天在普林斯頓寫文章批評白宮。

  他的觀點就更淪為路邊一條了,就像米爾斯·海默,基辛格離開白宮之後,他就失去了對華盛頓的影響力。

  現在這個觀點被林燃用更精準的語言重新包裝後,直接擊中了柯西金內心深處。

  「阿列克謝,首先我們需要確定一點,那就是世界大戰不會來了。」

  「已經沒有這個環境。」

  「莫斯科沒有,華盛頓沒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具備世界大戰的環境。」

  「自從外星人出現的那一刻起,自從外星人給人類制定了光速二分之一飛船的目標後,那些渴望步入宇宙、晉升星際文明的地球精英們,不會再支持展開世界大戰。」

  「過去也許有可能,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林燃緩緩開口道,柯西金更絕望了,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

  一直以來克里姆林宮的精英們都不想真正和阿美莉卡打仗,現在有了外星人的藉口,哪怕有強硬派,鴿派們也能把這種聲音給強壓下去。

  「把資源全部集中在航天領域。對蘇俄來說,航天本身就是重工業的巔峰。

  製造載人飛船和製造洲際飛彈,在生產線上並沒有本質區別。你要讓將軍們相信,奪取拉格朗日點的控制權,比奪取富爾達缺口更有意義。投資航天,在現在這個時代有著天然的文明正當性,沒人敢反對。」

  「但這還不夠,因為航天依然不直接產生麵包。所以,你需要OGAS整合後的東歐。」

  「蘇俄在航天領域溢出來的耐高溫材料、精密加工技術、數字通訊等等,都要讓東歐地區的民用工廠進行市場化運營。

  你可以保留社會主義的皮囊,但必須注入市場經濟的血液。充許這些工廠在莫斯科的監管下賺取利潤,允許它們根據需求生產商品。你要讓蘇俄的民眾能用上航天級別的民用收音機和微波爐。你要把重工業的紅利直接塞進人民的口袋裡。」

  說到這裡,林燃露出了微笑,他低聲提到了一個讓柯西金心臟幾乎停跳的金融計劃。

  「尼克森在兩年前親手拆掉了布雷頓森林體系,阿美莉卡正在拋棄黃金。阿列克謝,我想這是上帝留給蘇俄唯一的後門。」

  「阿美莉卡人不要黃金了,蘇俄可以要,讓盧布與黃金重新掛鉤。

  蘇俄擁有全世界最龐大的黃金儲備和能源,那就建立一套以盧布為核心的金本位結算體系。

  當全世界都因為美元脫鉤而陷入通貨膨脹和貨幣迷茫時,穩定的、有實物支撐的盧布將成為全球資本的避風港。」

  「靠著金本位的盧布,和華爾街勾兌,和華盛頓簽署市場准入協議。」

  「康米陣營的商品可以賣到西方換取黃金,西方的商品也能賣到莫斯科。」

  「民眾們能買來自紐約、來自柏林、來自巴黎的商品。」

  「這也變相解決了民眾生活沒有區分度的問題。」

  林燃靜靜地看著眼前陷入沉思的柯西金。

  「通過航天和黃金,莫斯科不僅能養活那頭軍工怪獸,還能把它馴化成拉動文明升級的縴夫。」

  大廳內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激昂的《波萊羅舞曲》,節奏感極強的鼓點仿佛在配合著林燃的戰略步步推進。

  「盧布掛鉤黃金,航天技術民用化,市場准入...」柯西金喃喃自語。

  他無法判斷這是特洛伊木馬還是鄭國渠。

  但無論是哪一點,都讓他很有感覺。

  尼克森宣布美元脫離金本位,這在柯西金眼裡是資本主義體系的一次巨大違約。

  他一直覺得阿美莉卡在玩一種危險的數字遊戲,但蘇俄卻因為無法融入全球金融而只能看著對方收割。

  當阿美莉卡走向信用本位時,蘇俄反其道而行之,利用金本位盧布建立一種絕對誠實的貨幣。

  它可以瞬間消除全球資本對蘇俄體系的排斥,在通貨膨脹初露端倪的70年代,全世界的投資者都會瘋狂追逐有黃金背書的貨幣。

  這不僅能強行將蘇俄拉入全球貿易體系,還能和阿美莉卡緩和關係,重新整合成一個市場,同時讓他們通過輸出能源和黃金,合法地吸納全球的硬通貨和技術。

  最痛苦的軍工複合體只消耗不產出。

  航天在蘇俄語境下擁有極高的政治地位。

  航天與洲際飛彈共用一套底層的重工業邏輯。

  讓將軍們去爭奪月球基地和空間站,能讓他們那旺盛的權力欲和榮譽感找到新的承載。

  航天是一個開放式的重工業。

  它不僅能留住最頂尖的國防人才,更重要的是,它將原本為了毀滅世界而生產的鋼鐵,變成了為了擴展世界而建造的基石。

  這在保持國家武力的同時,悄悄將資源的流向從靜態折舊轉向了動態積累。

  打破蘇俄軍民領域的技術隔離,讓軍工領域的高精尖技術合法、高效地轉化為民用商品。

  這會讓蘇俄的人民發現,雖然國家還在搞重工業,但他們的生活中開始出現世界上最好的電視機、最耐用的電冰箱。

  它給蘇俄的精英們提供了一條通往體面生活的合法通道。

  通過重新簽署貿易協議,允許蘇俄的重工業產品進入自由市場,這種互通不是為了文化融合,而是為了利益捆綁。

  當蘇俄的將領和廠長們發現,他們可以通過提升工廠效率、通過全球貿易紅利,過上和西方精英一樣、且能合法傳承的體面生活時,他們從改革的阻力變成改革的推力。

  整個這套計劃太完善了,隻言片語就勾勒出了美好前景。

  正所謂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此刻的柯西金已經找到了方向:「可這前提是,需要華盛頓的配合。」

  柯西金這話就是在暗示,希望對方成為這套計劃的推力。

  林燃沒有直接回答:「資本家們不介意出售勒死自己的繩索。」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這個時間點,錯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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