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忽悠瘸了


  第680章 忽悠瘸了

  基辛格握著聽筒,在白宮西翼屬於自己的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燃能從沉默中感受到對方的情緒起伏,大概是嫉妒和羨慕交織在一起。

  因為在林燃所看到的歷史裡,基辛格從來都不是什麼甘於躲在幕後的苦行僧,他一直都是把外交舞台當成好萊塢紅地毯的表演藝術家。

  這種表演和受到追捧,甚至讓尼克森嫉妒。

  

  當義大利女記者奧莉婭娜·法拉奇通過渠道請求獨家專訪時,基辛格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原因很簡單,他剛看過法拉奇對北越名將武元甲的採訪,對這位以尖銳、咄咄逼人著稱的女記者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除此之外,他後來在回憶錄中坦承,這次接受採訪「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虛榮」。

  他自信能掌控局面,想借法拉奇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國際輿論中的獨行俠形象,讓全世界都知道:真正主導阿美莉卡外交的,是他亨利·基辛格,而不是白宮那位總統。

  採訪在白宮辦公室進行。

  法拉奇一上來就直擊要害,層層誘導。

  基辛格起初還試圖保持外交官的矜持,但虛榮心很快占了上風。

  當被問及為什麼阿美莉卡公眾那麼喜歡他時,他得意地把自己比作西部牛仔:「阿美莉卡人喜歡那種獨自騎馬:帶領馬車隊前行:單槍匹馬闖入小鎮的牛仔,我就是那個牛仔。」

  他還被引導著承認越戰毫無用處,並暗示自己比尼克森更具全球影響力。

  這些話一出口,就成了炸彈。

  採訪結束後,文章先在義大利《歐洲人》周刊發表,隨後被全球媒體轉載。

  基辛格的「牛仔論」瞬間成為國際笑談和爭議焦點。

  尼克森勃然大怒,一度冷落他,甚至拒絕見面。

  基辛格自己後來也後悔不迭,稱這是「我與媒體人士進行過的最災難性的一次對話」,包括在回憶錄里感慨自己愚蠢。

  而對法拉奇來說,這場採訪卻成了她職業生涯的巔峰轉折點。

  原本已是知名戰地記者的她,一躍成為「20世紀採訪女王」,獲得「沒有一個世界大人物會對她說不」的傳奇殊榮。

  她的《採訪歷史》一書因此聲名鵲起,全球政要開始既畏懼又渴望她的筆鋒,因為她讓基辛格這樣的大人物在虛榮驅使下,親手撕開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幕後形象。

  基辛格配合這場採訪,表面是好奇加禮貌,本質卻是一己私慾。

  他想借法拉奇的平台繼續在全球名利場閃耀,卻沒想到,這反而成全了法拉奇的女王之名,也讓自己的表演永遠定格在歷史裡。

  後來法拉奇在1980年的時候也採訪過華國某位大人物長達四個多小時。

  回到白宮,嫉妒的情緒依然存在,對象換了,被嫉妒的對象也換了。

  基辛格在電話里保持著外交官的得體與讚嘆,但作為這個時代的權力大師,基辛格的內心正在復盤林燃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博弈節點。

  除了林燃所讀到的嫉妒和羨慕外,還有挫敗感出現。

  這是「我知道他在變魔術,他把手法告訴了我,但我如果提前知道也變不出來」的無力感。

  基辛格在心裡推演著,如果換做他亨利·基辛格試圖促成這張照片,他會卡在哪一步?

  第一步就會卡在身份上。

  「北越人會相信我嗎?」基辛格自嘲地想。

  顯然不會。

  在北越人的眼裡,他亨利是那個下令轟炸河內、在談判桌上出爾反爾的帝國主義走狗。

  當他談論獲勝的姿態時,對方只會看到戰術陷阱;當他談論文明時,對方只會想起B5

  2轟炸機的轟鳴。

  基辛格的一切招數都帶著血腥味,在康米陣營毫無信用可言,掃個充電寶都掃不出來。

  林燃的話恰恰相反,他的信譽是從熱線開始積累的,那時候就和柯西金建立了聯繫,在美蘇聯合登月過程中得到了確立。

  這一切都是他所做不到的。

  基辛格繼續剖析著教授的手法。

  他發現教授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做到那些看上去不可能的事。

  「他不僅算準了陳文林的恐懼,還算準了黎德壽的虛榮,甚至算準了阮文孝那點微弱的民族良知。」基辛格心想,自己只能算出地緣政治的得失,教授卻能算準人心。

  就像亨茨維爾隆中對那樣,連選民們的心都算準了,為尼克森謀劃出了一條重回白宮的通天大道。

  想到這裡,基辛格覺得尼克森輸的不冤,說不定教授就等著他去竊聽呢。

  如果基辛格去操作,他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細節糾紛,這些瑣碎的利益平衡會迅速拖慢節奏,最終導致神跡流產。

  最後就是場合,在一個封閉的場合完成這一切,哪怕失敗也能把損失控制在最小。

  就算陳文林或者黎德壽不配合,由於現場只有極少的記者,也能管控信息流通,防止其對外擴散。

  「教授,福特總統讓我向你表達敬意,你又一次完成了奇蹟,為阿美莉卡在國際舞台上贏得了尊重和口碑。」

  「他很高興,說回到白宮之後要為你舉辦慶功晚宴。」基辛格回過神來之後,連忙說道。

  林燃笑著說道:「幫我轉告總統先生,這都仰仗他的指導,如果不是他告訴我,南越官員在華爾街有著巨額資金,我的計劃就會失去最關鍵的一環。」

  掛斷電話後,基辛格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華盛頓的天空,臉上不由得出現苦笑。

  他隨即動身前往白宮。

  當基辛格推開橢圓形辦公室的大門時,傑拉爾德·福特正靠在皮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簡報。

  看到基辛格進來,總統先生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亨利,看看!」福特敲著桌子,聲音洪亮,「我們在年輕人和中產階級中的支持率有所回暖。教授主導下那張南北越和解的照片簡直是上帝給我的聖誕禮物,即便現在還沒到十二月。媒體都在說,阿美莉卡終於找回了它的靈魂。」

  基辛格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他深知自己尊敬的不是福特這個人,而是他屁股下坐著的這把椅子:「總統先生,我剛剛與教授通了話。他讓我務必轉告你,這次巴黎奇蹟的導演其實是你。」

  「我?」福特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是的,教授說,正是因為您此前關於南越官員資產的那番深刻洞察,才讓他找到了撬動整個戰局的支點。」基辛格面不改色地轉述著林燃的核心觀點,「他說,如果沒有你的英明指導,他的計劃就只是一紙空文。」

  福特顯然被這記突如其來的直球殺到了。

  他挺了挺胸膛,木訥的眼神中瞬間煥發出光彩。

  「哦,你是說那件事,」福特開始在記憶中瘋狂搜索,最後鎖定了一次非正式的抱怨,「是的,我確實提過那些錢。我當時只是覺得,既然我們要體面撤退,那些帳目總得清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基辛格,聲音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嚴:「教授不愧是教授,他確實是一個極具執行力的人,但他能理解我的意圖,這非常難得。」

  基辛格站在後方,靜靜地看著福特的背影。

  在那一瞬間,這位外交界的老狐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衝擊。

  「這就是教授的恐怖之處。」基辛格在內心感嘆道。

  他太了解福特了。這位總統大概只是在某次被南越氣瘋的時候,拍著桌子隨口罵了一句:「該死的,西貢那幫傢伙在華爾街存的錢比我們的國庫還多!」

  那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牢騷,甚至是政客最常見的推卸責任。

  但在林燃手裡,這句牢騷被提煉成了可以操作的點。

  教授把沒收財產這種原本充滿爭議的行為,在名義上變成了總統的英明決斷。

  這讓白宮不僅拿到了錢,還拿到了道德制高點。

  通過這句仰仗指導,教授在福特心中瞬間從專家變成了懂我的心腹。

  這種層層遞進關係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從此以後,福特會把教授的建議看作是自己智慧的延伸。

  教授的意志在白宮貫徹,阻力能少很多。

  「教授不僅把安南玩弄於股掌之間,玩弄總統這一塊就更擅長了。」基辛格在心裡搖了搖頭。

  福特的聲音接著響起:「亨利,我們要為教授舉辦最盛大的慶功晚宴!」

  「總統先生,關於晚宴的細節,我會親自去安排。」基辛格收回思緒,聲音依舊沉穩。

  福特的目光掠過白宮南草坪,仿佛已經在那裡看到了晚宴當晚燈火輝煌的盛景。

  他沉默了幾秒,隨即轉過身,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地開了口:「亨利,我們都知道教授是個謙遜的人,這種品質在華盛頓比金子還要稀有。但有時候,過度的謙遜會讓公眾產生誤解,以為這一切僅僅是偶然的運氣。」

  「現在全美、全世界的相機都對著巴黎,對著這間辦公室。民眾需要一個清晰的聲音,來告訴他們這場和平背後的功臣。

  亨利,你也是功臣,不僅僅是我。

  教授昨天在電話里提到的那些——指導思想,我認為不應該僅僅留在你我的耳朵里。如果教授能在接受採訪時,稍微還原一下他在執行這些決策時的心理歷程,尤其是那些與白宮策略不謀而合的部分,這對阿美莉卡的信譽將是巨大的加持。」

  福特抬起頭,目光在基辛格的黑框眼鏡上停留了片刻:「媒體,比如《時代》或者《新聞周刊》,他們都在排隊等候。亨利,你是處理這類事情的專家。你要讓教授明白,一場盛大的宴會固然重要,但一個能被歷史銘記的英雄敘事,才是對這份功勳最好的保護。如果他不站出來說明這一切是如何在頂層戰略下完成的,那麼國會那幫多嘴的傢伙,遲早會把這描繪成一場脫離控制的政治冒險。」

  基辛格低下了頭,內心瞬間解讀出了福特的潛台詞。

  對方非常受用教授給出的仰仗指導這張底牌,他現在要求基辛格確保教授在媒體面前,親口把這張牌打出去,把這場勝利掛在總統的名下。

  總統至少占有一半的功勞。

  「你是處理這類事情的專家」這句話,實際上是在給基辛格下硬指標,這是任務,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總統先生。」基辛格的聲音平穩如常,「我會向他傳達,當前的國際形勢需要一個完整且強大的美利堅敘事,而他作為這個故事的核心,他的發言將會宣傳白宮的英明,以對沖水門事件的陰霾。我會安排幾家最權威的媒體,確保採訪能順利完成。」

  福特總統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坐回皮椅上,揮了揮手:「很好,亨利。去辦吧。我希望在教授回到華盛頓之前,我就能在晚報上讀到關於這場由白宮發起、由教授精準執行」的世紀談判的深度解讀。這對我,對你,對大家都有好處。」

  亨利先是想到,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又接著在內心感嘆:「教授,看來你得在公眾面前,再演一場完美下屬的戲了。畢竟,在這個凡人的世界裡,想做上帝,至少得先讓國王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現在的基辛格恐怕怎麼都想不到,未來白宮有真想當國王的總統出現。

  巴黎的阿美莉卡大使官邸,奧里亞娜·法拉奇堵在門口遲遲不肯離去。

  哪怕門衛抱著帶有歉意的笑容,反覆告訴她,教授不接受任何人的採訪,更何況是專訪。

  她仍然不肯罷休,心想非要等到這次機會。

  這種不甘心有很多方面,既有對新聞熱度的追逐,也有過去無往而不利的採訪經歷在教授面前毫無作用的挫敗。

  總之挫敗感像是一月巴黎的冷風充斥著她全身。

  一直到珍妮·赫斯特和VOGUEParis的主編出現在門口,珍妮目送對方離開後,法拉奇大喊道:「赫斯特小姐,請給我一個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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