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文明的調停


  第679章 文明的調停

  永遠不要小瞧任何能在歷史中留下姓名的人物。

  更何況是柯西金這種,在康米陣營中少有的,對現代企業經營那一套有著深刻理解的人物。

  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福特汽車和通用電氣的管理模式,總結出資本主義的強大之處不在於剝削,而在於其對成本控制、技術疊代和供應鏈反應速度的極致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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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西金意識到蘇俄缺乏價格發現機制。他曾嘗試利用早期的計算機技術來模擬資本主義市場的價格波動,試圖用算法來實現市場的功能,從而解決計劃經濟的遲鈍問題。

  柯西金改革的實質就是建立一套國家股東—職業經理人的現代企業模式。

  對方也許會因為時代的局限,思考不到邏輯盲點,但一旦你點出來,他能迅速想清楚背後的邏輯。

  「這個時間點,錯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句話像一道出現在北極永夜的極光,瞬間照亮了柯西金腦海中那些瑣碎、

  雜亂卻一直無法拼湊完整的碎片。

  作為頂級會計師,他的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這確實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時刻。

  在克里姆林宮活躍的政治動物們最清楚,時間非常重要,也許你毫無能力,但只要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位置,命運就會將你推到自己都難以想像的高度。

  戰爭中,戰略窗口往往轉瞬即逝。

  在此之前,莫斯科對尼克森衝擊的解讀大多停留在意識形態的歡呼上:資本主義在崩潰。

  但柯西金此刻在林燃的點撥下,看到了硬幣的另一面。

  美元脫鉤黃金,意味著全球金融秩序進入了大航海時代以來最大的信用真空期。

  此時的世界就像一群迷失在通脹風暴中的商船,急需一個能停靠的、有基石的港口。

  華盛頓在自廢武功,他們親手拆掉了支撐戰後三十年繁榮的黃金支柱。

  如果蘇俄在這個時候推出金盧布,這意味著他們在接管世界對貨幣的信任。

  過去蘇俄曾經兩次推出金盧布,一次是二十年代,第二次是五十年代的時候O

  過去蘇俄若重新撿回金盧布方案,會面臨一個難題,那就是其信用如何保障。

  1950年1盧布的金含金量為0.222168克;1961年,蘇俄進行10:1的貨幣縮減。

  按理說,新盧布的含金量應該是舊幣的10倍,但莫斯科最終只將新盧布含金量定為0.987412克。

  這種朝令夕改外加盧布無法自由兌換,導致蘇俄在資本家和西歐國家那壓根就沒有信用可言。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阿美莉卡先幹了。

  大家都在泥潭裡,誰也不比誰乾淨。

  阿美莉卡廢除布雷頓森林協定,實際上是給蘇俄送上了一份厚禮:親手拆掉了蘇俄進入全球金融體系的道德圍牆。

  全世界的資本家現在都在惶恐,手裡不斷貶值的美元急需一個能保值的地方。

  如果蘇俄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哪怕以前有過污點,但只要現在承諾真金白銀,那蘇俄會瞬間變成唯一的拯救者。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蘇俄的信用成本竟然比阿美莉卡還要低。

  華爾街不會介意你們1961年幹過什麼。

  他們只在乎,如果今天他們把設備和技術運到莫斯科,明天賺回來的盧布是不是真的能換成金條。

  由貪婪驅動的信用比任何外交協定都要穩固。

  這是外部環境的有利條件。

  內部方面,中東戰爭和美元黃金脫鉤導致國際油價飆升,蘇俄正迎來前所未有的財政盈餘。

  蘇俄擁有了從未有過的經濟寬鬆度。

  內部方面,對抗阿美莉卡對莫斯科的官僚來說有著天然的正當性,這是過去長達二十年冷戰所決定的。

  隨著《波萊羅舞曲》的鼓點越來越密集,林燃的聲音適當地響起:「如果你告訴莫斯科的官僚們,我們要搞改革、要搞開放,他們會覺得你在背叛信仰。但如果你告訴他們,金盧布是勒死美利堅金融BAQUAN的最後一道絞索,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就不再是經濟改革,這是一場金融領域的史達林格勒戰役。」

  林燃舉起杯,目光如炬,「在內部,這個計劃擁有前所未有的正當性。因為它的邏輯完全契合冷戰思維:既然美利堅自毀長城、拋棄了黃金,那麼蘇俄撿起這塊陣地,就是要在信用戰場上徹底擊潰敵人。這種重回金本位的姿態,在意識形態上被解讀為社會主義對資本主義違約行為的道德審判,沒有任何一個強硬派能跳出來反對。」

  柯西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慄。

  他看了一眼林燃,這個年輕人不僅懂技術,還懂政治,不僅懂白宮政治,還懂克里姆林宮政治。

  「他甚至幫我把背叛的理由都找好了。」柯西金在心裡自嘲地想。

  「這個時間點,錯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柯西金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他抬起頭,眼神中原本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整理了一下西服的領口,感覺自己回到莫斯科之後,將搖身一變,變成一個準備在歷史巔峰進行驚天豪賭的紅色大班。

  「教授,」柯西金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決絕,「你為什麼要幫莫斯科?」

  林燃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

  好在,自己早在過去十年時間裡,已經充分建立起了自己的信譽。

  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問題:「為什麼要幫莫斯科?」

  接著緩緩開口道:「我在倫敦幫助過莫斯科,我指點過科羅廖夫,我在月球的時候幫助過莫斯科,讓加加林能夠成功返回地球,把首次登月的功勞讓給了莫斯科。」

  「我在日內瓦幫助過紅色華國重回GATT,我在日內瓦和北越代表和談,我對康米從來沒有任何的惡感。」

  「我從未排斥過一個國家選擇和資本主義不同的路線。」

  「相反,我對此充滿敬畏。這是國家的自由,也是文明的幸事。」

  「如果全人類都擠在同一條船上,遵循同一種邏輯,那麼只要這個邏輯出現問題,整個文明可能會像恐龍一樣徹底滅絕。」

  「我只希望看到人類這個文明,能夠往前發展,能夠走出地球。」

  「最終如果能實現這個目標,是康米還是資本主義,其實並不重要。」

  林燃抬頭看了看節日大廳絢爛的天花板:「地球太小了,阿列克謝。小到一旦爆發世界大戰,這裡連作為墓地的空間都不夠。」

  「外星人出現後,我更加確定了這一點。」

  「人類不能一直被局限在地球上。」

  柯西金徹底沉默了,《波萊羅舞曲》的旋律已經進入了最後的狂想,兩人都陷入了安靜。

  柯西金深吸了一口氣,向林燃鞠了一躬,「教授,雖然我無法完全理解你的高度,但我承認,你描述的那個未來,讓這塊生鏽的鋼鐵,重新感覺到了溫度。」

  林燃微微一笑,他不知道柯西金回去之後能做到什麼地步,但他會抱有期待,期待蘇俄能有所改變。

  他只說了一句:「阿列克謝,離開這裡後,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在外面不會承認這個方案出自我之手。」

  柯西金笑了笑,伴隨著舞曲的最後一個重音,他往前走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向身後揮了揮手。

  他在走的過程中,在心裡慢慢復盤整個方案:黃金盧布、航天正當性、

  OGAS、自由市場...

  他必須非常精準,一步不差地扣動扳機,才有可能成功。

  現在也許是唯一的時間窗口沒錯,但不代表你在正確的時間窗口做出正確的決定就一定會有正確的結果。

  世界是混沌的系統,沒人能預測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到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燃,蓬皮杜已經帶著舒曼出現在了他身邊,柯西金內心自嘲,大概現場關注這裡的人都很想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教授,天哪,我剛才看見了什麼,阿列克謝·柯西金又是恍惚又是致敬。」

  柯西金消失在大廳盡頭的陰影中,還沒等林燃收回目光,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蓬皮杜的菸斗已經重新點燃,舒曼外長則下意識地整理著領帶。

  舒曼緊接著補了一句,語速極快:「教授,媒體總說您擁有一種現實扭曲力場,我原本以為那只是阿美莉卡式的誇張修辭,但現在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會魔法?」

  林燃回答道:「我也希望我會魔法。」

  他內心想的是,自己大概是只會兩個魔法的魔法師,如果穿梭時間和穿梭空間算魔法的話。

  「總統先生,莫里斯,你們太敏感了。」林燃接著說道:「阿列克謝只是年紀大了,再加上這裡是巴黎,香檳的氣泡偶爾會讓最清醒的頭腦也產生一點點迷離。」

  蓬皮杜顯然不信,但他的面孔被煙霧所籠罩:「教授,希望柯西金回到莫斯科之後不會被為難,畢竟這裡發生的一切是秘密又不是秘密。」

  「我們禁止在自由社交環節記者以任何形式拍照,但現場的參會人員他們會把這裡發生的一切,用比照片誇張一百倍的形式,傳播到世界各地。」

  「你永遠不要相信記者的操守。」

  「柯西金先生只是向你鞠躬,媒體就敢把這寫成,紅色巨人的二號人物匍匐在教授的腳下。」

  「就像南越的陳文林和北越的黎德壽一起站在你左右兩側,媒體們能渲染成他們是教授的傀儡。」

  「好吧,大概教授你本人是安全的,白宮和華盛頓的那些政客們不會讓你出席聽證會,要求你反覆證明自己和蘇俄沒有關係。」

  「畢竟你有阿美莉卡民眾的支持,華盛頓的政治人物們可干不出丟掉選票的事情。」

  蓬皮杜滔滔不絕,似乎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緩解內心的震撼。

  舒曼則在想,如果只是因為阿列克謝年紀大了,為什麼自己做不到?

  自己別說讓柯西金這樣的大人物失神,自己就連讓蘇俄大使失神都做不到。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這麼大嗎?

  林燃笑著說道:「蓬皮杜總統,我必須承認你太了解記者了。」

  蓬皮杜理所當然道:「法蘭西的記者可要比阿美莉卡的尖酸刻薄多了,不然他們也不至於要在頭版頭條去批評一位本職工作不是夫人的女性。」

  他還沒有停下:「另外教授,作為一位前輩,我想給你一個忠告,自由陣營和康米陣營之間的關係確實不像五十年代那樣對立。」

  「但你最好還是要和康米陣營保持距離,畢竟環境總是會變的。」

  「但政治的本質是鐘擺。今天它擺向緩和,是因為大家都在失血,需要停下來包紮傷口。可一旦傷口結痂,那股名為陣營的本能就會重新甦醒。現在的和平,不過是兩場風暴之間的寧靜。」

  「哪怕是神,也有被審判的風險。」

  「教授,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而這種物理學上的守恆,在政治中同樣適用。」

  「你的現實扭曲力場越強,它所對抗的現實張力就越大,由於你改寫了太多人的劇本,在那一天到來時,你將面對的是全世界所有平庸之輩聯合起來的清算。」

  「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的出現。」

  蓬皮杜嘆了一口氣,那是發自肺腑的悲憫。

  他見過太多天才被庸才吞噬,見過太多先驅被他所救贖的人群推上火刑架。

  蓬皮杜似乎在預言,又似乎在阻止他所預見到的未來發生。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教授,請相信我,法蘭西會是你最後的港灣。」

  「這裡是伏爾泰和盧梭的故鄉,這裡有保護流亡天才的傳統。我們或許無法在重工業上對抗蘇俄,也無法在金融上對抗阿美莉卡,但只要愛麗舍宮還掛著這面三色旗,這裡的大門將永遠為你敞開。」

  林燃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沒有再回答什麼,三色旗不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嗎?

  等蓬皮杜帶著舒曼離開後,林燃只是舉起杯,對著蓬皮杜離去的背影,在心中完成了致意:「謝謝你,喬治。

  1973年巴黎的清晨,昨晚愛麗舍宮的餘溫還未散去,全世界的輿論已經被點燃。

  餐桌上擺放著最新出版的《國際先驅論壇報》,頭版頭條是一張足以載入史冊的照片:林燃神情淡然地佇立中央,左側是南越外長陳文林,右側是北越代表黎德壽。

  三人手上舉著香檳站在一起,背景是法蘭西輝煌的吊燈。

  標題只有一行簡短的大字:《文明的調停:教授在巴黎又一次創造奇蹟》

  就在此時,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

  林燃拿起聽筒,對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教授,你把整個國務院都搞癱瘓了。」亨利·基辛格說道,「福特總統五分鐘前剛把我叫進辦公室,他指著那張照片問我,既然我們的教授能讓南北越坐在一起喝香檳,那我們過去八年在西貢的叢林裡到底在忙些什麼?」

  「全美的報紙都瘋了!教授,請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在昨天那個該死的晚宴上,讓那兩個恨不得生吞了對方的人,像多年未見的老友一樣並肩站立的?」

  「總統先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們都想知道。」

  林燃靠在床頭,聽著基辛格的焦慮與好奇,咧嘴笑了笑:「亨利,你知道的,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神跡,只有精密計算後的必然結果。」

  「首先,我說服了陳文林。你知道的,我們要凍結南越官員在阿美莉卡的財產,我們要讓他們的財產變成我們在全球範圍內的道德贖罪券。而陳文林有機會轉移他的財產到瑞士。」

  「我敢肯定,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面前,他不敢拒絕我的任何決定。」

  「黎德壽呢?」基辛格追問:「他可是硬骨頭,我和他在日內瓦談判過很多輪。」

  「這就是關鍵所在。」林燃翻動著報紙,語氣從容,「我和北越的阮文孝將軍在日內瓦和談過,儘管那次我們沒有談出成果,但我們之間建立了聯繫,安南未來想要獲得亞洲投資銀行和亞洲發展銀行的投資,想要發展,想要像華國那樣,能夠和自由陣營做生意,那麼他們必須聽我們的。」

  「因此,我和阮文孝約定的是,如果陳文林代表南越上台展示誠意,那麼為了對等,黎德壽也必須出現在那個鏡頭裡。」

  「這是一個相互質押的過程。」

  「我告訴阮文孝,讓他轉告黎德壽:這不關乎意識形態,這關乎獲勝的姿態。如果北越拒絕,那麼全世界都會認為他們是拒絕文明的野蠻人;但如果他們站上來,他們就是和阿美莉卡一起重新塑造亞洲和平的組成部分。」

  「阿美莉卡沒能在安南的戰場上體面地撤退,水門事件和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破滅讓阿美莉卡信譽掃地,但我通過這樣的方式,讓阿美莉卡的道德招牌損失降到最低。」

  基辛格嘆氣道:「教授,你又一次用個人英雄主義挽救了華盛頓的形象。」

  除此之外,基辛格的內心還閃過另外一個念頭:怎麼這張照片裡的主角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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