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往深淵滑落的霓虹(8.4k)


  第692章 往深淵滑落的霓虹(8.4k)

  愉悅,難以想像的愉悅。

  赫爾姆斯也算是享受到了麥克阿瑟的快樂。

  理察·赫爾姆斯是霓虹的新太上皇。

  因為阿美莉卡帶領整個自由陣營對霓虹的行刑,讓阿美莉卡駐霓虹大使這個崗位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柄。

  還是那句話,權力和位置不完全畫等號。

  赫爾姆斯何許人也?明擺著教授的狗腿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在水門事件中,沒被清算的白宮高官都是教授的人,其中赫爾姆斯絕對是最陰險的那個。

  這裡的最陰險是外界視角,因為尼克森時期赫爾姆斯的職位所賦予的。

  負責情報工作,結果尼克森的一舉一動,整個水門小組行動的暴露,哪怕赫爾姆斯自己不承認,也沒人相信這些和他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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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赫爾姆斯漫長的情報局生涯,*IA前身OSS的時候,他就在這裡工作了。

  1966年他被林登·詹森任命為聯邦調查局局長。

  到底是哪個時間段,他投靠了教授。

  是詹森把赫爾姆斯交到林燃手裡,還是林燃自己爭取到了赫爾姆斯的傾斜。

  這些除了當事人,外界只能猜。

  但毫無疑問,赫爾姆斯是教授權力版圖裡不可或缺的棋子,是心腹之一,也是霓虹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此時手裡把玩著一支古巴雪茄,霓虹進貢的高級貨,這是只有在霓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在華盛頓,因為1962年甘迺迪簽署的古巴貿易禁止令,導致古巴雪茄在華盛頓絕跡。

  這裡有個趣事,禁令簽署的前一天,甘迺迪把白宮新聞秘書皮埃爾·塞林格叫進辦公室,要他幫個小忙:給總統先生弄1000支古巴雪茄來,而且必須在次日早上完成。

  「走出辦公室時,我有點懷疑自己能否完成任務。」塞林格後來對《紐約時報》的記者坦言,「好在我本人也是古巴雪茄迷,知道許多專賣店,忙到深夜總算搞定了。」

  第二天上午8點,整整1200支雪茄準時送到了甘迺迪面前。甘迺迪隨即微笑著打開抽屜,拿出一份長長的文件並在上面簽名這是一份禁止所有古巴商品進入阿美莉卡的法案,從此之後,古巴雪茄在阿美莉卡成了非法產品。

  (PS:關於具體多少支,有說1000支,有說1200支,這裡的數字不是准數,但這事是真事。)

  以過去赫爾姆斯的位置,想弄到不難,但他不敢,因為這會被認為在物質上支持卡斯楚政權,認為你缺乏政治覺悟。

  尤其在尼克森時期,赫爾姆斯的位置搖搖欲墜,就更不能露出這樣的破綻了。

  但現在,他就是東京的太上皇,別說抽古巴雪茄,就算他讓天皇來點菸,天皇也只能趕到門外等候。

  赫爾姆斯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醇厚的菸草味在他的口腔里打了個轉,然後緩緩吐出。

  當中央情報局局長固然很爽,在霓虹當太上皇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赫爾姆斯眯起眼睛,在華盛頓的政治修羅場裡翻雲覆雨,他以為那就是權力的巔峰了。但現在他發現,自己格局還是小了。教授的安排果然不會無緣無故。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得知任命時的情景。

  當時,在蘭利的辦公室里,赫爾姆斯聽著教授在電話里給他的安排,內心涌動的是費解。

  按照他原本的預想,即使要離開蘭利,他的下一站也該是德黑蘭。

  那裡有巴列維國王,有石油,有最錯綜複雜的情報網絡。對於一個搞了一輩子秘密行動的人來說,德黑蘭是權力的延伸,是他在沙漠中繼續操縱木偶的舞台。

  而霓虹?在他眼裡,此時的霓虹只是一個巨大的、喧鬧的工廠。

  除了無休止的貿易糾紛和枯燥的工業數據,那裡沒有任何值得一個情報大師關注的地方。

  他甚至覺得這是教授在向福特示好,把他安進養老院裡,失去了威脅。

  「教授是不是覺得我太老了,老到只能去處理那些東洋人的帳單?」他當時對著鏡子整理領帶時,內心充滿了被教授拋棄的孤獨感。

  但現在,赫爾姆斯看著辦公室的門,他知道門外站著密密麻麻來自霓虹外務省和大藏省的官員。

  他終於意識到了教授深不可測的布局。

  教授從不給無用的安排,他給的是遠超德黑蘭的權柄。

  在東京,他手裡握著的是霓虹的生殺大權。

  以前搞暗殺、搞政變,還得擔心國會的聽證會和媒體的曝光。

  現在?他只需要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些大藏省的官員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整個霓虹的財閥就會排著隊把蛋糕奉上。

  赫爾姆斯又吸了口古巴雪茄,愉悅感直衝大腦。

  他突然明白了教授的深意,教授需要他這樣的特務頭子來東京完成收割。

  約翰·摩根在金融層面收割,教授在亨茨維爾操盤,他則在這裡,配合五角大樓,完成對霓虹的徹底改造。

  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讓那些外務省的人進來吧,我忙完了。」

  如果抽雪茄也算忙的話,他確實忙完了。

  辦公室的門被輕聲推開,外務省事務次官和幾位在大藏省呼風喚雨的財務巨頭,像是一群剛被從冷雨里拎出來的落水狗,縮著脖子走了進來。

  他們沒有坐在沙發正中,而是卑微得只挨著沙發的一點邊緣。

  高檔定製的西裝被冷汗打透,即便大使館的冷氣開得很足,這些東京權力核心男人們的額頭上,依舊密布著汗珠。

  赫爾姆斯眼睛眯起來,審視著這些傢伙的姿態,他知道,這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他們展現出的姿態越卑微,那麼博得他同情心的機率也就越高。

  能不能起效果?沒人知道,但哪怕有一絲的可能,他們就不介意做出這樣的姿態。

  「大使先生,拜託了。」外務省次官法眼晉作深深低下了頭,整個人坐著也能鞠出九十度的躬。

  「我們已經起草了最深刻的反省文件。如果白宮和教授需要,首相先生可以隨時飛往華盛頓,在林肯紀念堂的台階上,不,哪怕是在白宮的草坪上,當著全球媒體的面下跪道歉。」

  旁邊的大藏省官員急切地補充道,生怕籌碼不夠厚:「不僅如此!關於那些技術交易的害群之馬,我們已經悉數控制。只要白宮點頭,名單上這些右翼大佬都可以在明天日出前,以最傳統的切腹方式向合眾國謝罪。我們可以安排全程實況錄像,直接送到教授的辦公桌上。」

  「我們只想求一個機會,」次官的聲音變成了哀求,「我們希望能獲得與教授直接對話的許可,霓虹願意承擔一切賠償,只求東京能夠重新回到自由陣營的體系中來。」

  赫爾姆斯靜靜地聽著,看著這些曾經在紐約和倫敦趾高氣揚的財閥代理人,此刻像喪家之犬一樣搖尾乞憐。

  他臉上,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有職業化的外交式茫然。

  赫爾姆斯進入狀態很快。

  「嗯————」他語調平緩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次官閣下,我非常理解霓虹目前的處境。真的,非常理解。」

  「但你們要知道,這不是白宮的單方面決定,也不是教授能逆轉的。霓虹作為自由陣營的毒瘤...」

  毒瘤這個名詞出現在這間辦公室的時候,法眼晉作打了個肉眼可見的寒顫,仿佛這是什麼咒語一般。

  「大使先生,請允許我...」法眼晉作條件反射般要做出解釋,赫爾姆斯不給他機會。

  「聽我說完!」赫爾姆斯揮了揮手,把法眼晉作壓回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對方快半蹲在地上了:「這已經是共識了,在華盛頓,乃至整個文明世界,霓虹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霓虹二戰中所犯下的罪行沒有得到清算,霓虹至少要從現在的位置上,回到觀察席。」

  「明白嗎?觀察席,霓虹要充分自省。」

  「那我們要怎麼做才能回來?」法眼晉作輕聲問道。

  赫爾姆斯露出為難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答案,因為這是共識,要扭轉整個世界所形成的共識,這恐怕很困難。」

  「但不是沒有機會。」

  「我相信以霓虹人過去在經濟奇蹟中表現出來的聰明勤奮,能很快想出辦法。」

  「我身為駐霓虹大使,很期待看到霓虹重新回到經濟櫥窗的位置,畢竟,現在蕭條下的東京,我呆著也不舒服。」

  不拒絕,也不同意,甚至還帶一點共情,這是赫爾姆斯最得意的武器。

  官員們面面相覷。

  外務省次官法眼晉作揮了揮手,其他低級官僚退了出去,他確認辦公室里只有他和赫爾姆斯後,這才小心翼翼地試探:「大使先生,我們深知此事的難度。對於你在其中付出的私人斡旋,大藏省和霓虹企業界已經準備好了最高級別的謝意。不知大使先生對赤坂周邊的幾處私人莊園,或者是某些設在開曼群島的、永久免稅的信託基金是否感興趣?」

  赫爾姆斯放下雪茄,淡淡道:「次官閣下,我的職責是搭建溝通的橋樑。當然,為了維護這座橋樑的穩定,確實需要一些潤滑劑。」

  「霓虹人果然夠聰明,只要誠意到位,我或許能向教授建議,稍微給霓虹留一些活路。」

  法眼晉作瘋狂點頭:「赫爾姆斯先生,你放心,東京對我們的朋友最不缺的就是誠意。」

  「不知道,教授那份誠意,是等我們見面後由我直接給他,還是拜託大使先生你轉交給教授?」

  法眼晉作在赫爾姆斯面前連還價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換其他人,赫爾姆斯肯定就把上面那份給一併笑納了。

  用常識推斷也知道,給教授的誠意要比給他的更足。

  欺上瞞下是史密斯專員們的天賦技能。

  但可惜,赫爾姆斯面對的上線是教授,他都不知道教授是怎麼拿到水門事件把柄,更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拍下那麼多致命證據。

  面對教授,他不敢吞下對方的那份。

  赫爾姆斯思考片刻後說道:「晉作,教授那份,在教授看到你們的誠意後,我想辦法讓赫斯特小姐代為接收。」

  法眼晉作連忙說道:「我們的教科書、我們的終戰敘事都願意交由華盛頓方面來負責審核,我們一定會像德意志人一樣,真正的謝罪,道歉的。」

  赫爾姆斯點了點頭,「我相信在觀察到霓虹的真誠道歉後,你們能被允許回來的。」

  隨後他揮了揮手,就像幾分鐘前法眼晉作對下屬們做的那樣,法眼晉作退下後,赫爾姆斯臉上浮現出冷笑。

  他心想,霓虹人果然如同教授和他通話中所推測的那樣,又在做著讓自己感動的面子工程了。

  「理察,如果你給霓虹人一個自首的機會,他們會交出一份讓你覺得他們已經掏出心肺的答卷。但別被那種自我感動的儀式感騙了。」

  教授說得一點都沒錯。

  「交給華盛頓負責審核?」他自言自語。

  在法眼晉作或者說整個東京官僚體系的邏輯里,只要華盛頓點頭了,只要阿美莉卡這個班長滿意了,這場清算就算翻篇了。

  在這份草案的謝罪名單里,華盛頓占據了絕對的高地。

  他們願意為巴丹行軍道歉,為偷襲珍珠港懺悔。

  但是燕京呢?被戰火蹂的東南亞叢林呢?在法眼晉作的劇本里,這些地方似乎並不存在。

  他試圖通過向阿美莉卡這個最強者獻媚下跪,來贖買他們在亞洲大陸犯下的滔天罪行。

  「這種道歉,本質上是一種基於種族等級的公關活動。」赫爾姆斯心想。

  霓虹人在做的,不過是試圖向他們認定的宗主國換取一張回到席位的入場券,而對於那些真正曾經被他們傷害的亞洲鄰居,他們連一個具體的眼神都吝嗇給予。

  法眼晉作剛才提到的「像德意志人一樣謝罪」,在赫爾姆斯聽來,簡直是對柏林那些清算行動的侮辱。

  法眼晉作談到了教科書,談到了謝罪演說,但他一個字都沒有提到天皇。

  他們提到了清算右翼大佬,卻避而不談滋養了右翼的官僚結構和財閥體系。

  霓虹想用幾個大人物的血,來遮掩整個國家機器在二戰中作為加害者的事實。

  這是一種典型的霓虹式面子工程:他們願意自殘,願意表演慘烈,甚至願意把道歉信寫得聲淚俱下,但他們絕不打算進行真正的改造。

  比以前深刻了一些嗎?是的,比起五十年代那種死不認帳的態度,現在的霓虹確實誠懇得多。

  但這僅僅是因為,霓虹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威脅。

  赫爾姆斯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霓虹要長久地被觀察,短痛變長痛,直至被放血放到成為亞洲孤島。」

  「不過這不重要,和我也沒有關係,我只是拿走我該拿的那份罷了。」

  豐田公務車在新宿街頭稀疏的車流中緩慢穿行。

  車窗外,細雨模糊了霓虹燈的輪廓,曾被視為東洋奇蹟的繁華,在此時的法眼晉作和高木文雄眼中,不過是一場即將收場的幻夢。

  前者是外務省次官,後者是大藏省次官,都是霓虹這個官僚體系里,事務官的天花板。

  「高木君,」法眼晉作坐在后座,渾身無力:「你覺得,華盛頓的胃口被滿足了嗎?」

  剛才狼狽的穿著早已換掉,現在他們依然西裝革履,但沒有半點雨水。

  西裝革履,纖塵不染。

  襯衫領口、每一處褶皺都找不到瑕疵。

  手工牛皮鞋上,甚至找不到半點剛才赤坂雨夜的痕跡。

  高木文雄臉色難看:「我不知道,我們的金融體系任由以摩根大通、高盛為首的華爾街資本掠奪,我們用了三十年、用一代代國民的血汗攢下來的美元,正以每秒鐘幾千萬的速度流向曼哈頓的對沖基金帳戶。」

  「我們沒有去干預,因為這是代價的一部分。」

  「我們要滿足華盛頓的胃口,也要滿足華爾街的胃口。」

  華盛頓的胃口是指,從外務省條線送出去的錢,那些錢在國家預算里名為特別公關費。

  為什麼是外務省的次官來見赫爾姆斯?因為部長在華盛頓。

  他們在華盛頓拼命給有影響力的議員、在國會山能說上話的官僚送錢。

  不僅僅是簡單的美元,還有成片成片的南美農場股權,原本屬於三菱和東芝的最核心的海外信託收益。

  整個霓虹,從政府到財閥,都在不斷失血。

  「實體經濟那邊呢?」法眼晉作問。

  「實體?」高木文雄發出了一聲冷笑,「通產省那邊已經快瘋了。阿美莉卡商務部的代表團明天就要入駐霞關,他們要派人對關鍵產業進行全方位的審計。」

  「我們被全方位地按下了暫停鍵。」

  「生產被暫停了,現有產品也賣不出去。」

  法眼晉作疑惑道:「賣不出去?」

  「賣不出去是什麼意思?」

  「阿美莉卡無非是加了些許關稅,但哪怕加了,霓虹的產品依然有競爭力才對。」

  窗外閃過一道閃電,把高木文雄的臉印得慘白,當然沒有閃電,他的臉色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你說的對,運輸,我們的運輸被卡死了。」

  「你忘了在IMCO最有影響力的人是誰了嗎?」

  IMCO,政府間海事協商組織,也是IMO(國際海事組織)的前身。

  法眼晉作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倫道夫·林。」

  「你是說...」法眼晉作咬牙說道。

  高木文雄點頭道:「沒錯,就是林燃。」

  「從60年開始,香江以國際海運標準化委員會為起點,不斷往上延伸自己的影響力,從國際海運標準化委員會到UNCTAD船舶委員會,再到行業機構勞氏船級社和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

  「利用林燃在華盛頓和日內瓦的影響力,香江人的腳步遍布了幾乎所有和海運有關的國際組織。

  「這次,他們露出了獠牙。」

  「你還記得霓虹領海的B43型熱核武器嗎?」

  這個專業名詞有另外一個通俗易懂的代號—氫彈。

  法眼晉作臉色蒼白:「你是說兩年前的氫彈泄露事件?」

  高木文雄苦笑道:「沒錯,兩年前的大藏省次長還是田中君,A—4天鷹攻擊機帶著一枚100噸當量的氫彈墜入喜界島東南海域。」

  「那件事引爆了當時的霓虹。」

  「造成了一大批官僚的辭職,造成了沖繩談判的終止,造成了我們和華盛頓的第一次分裂。」

  「當時的佐藤首相聲稱阿美莉卡遺棄氫彈於霓虹領海,且霓虹政府正考慮接受蘇俄提供的核不攻擊保護傘,並簽署互不侵犯條約。」

  「那是一切的開端,也是我們和蘇俄私下交易的契機。」

  法眼普作腦海中有不好的記憶被喚醒。

  當時他還不是次長,他只是一個負責北美事務的一等秘書。

  他記得那個下午,外務省大樓里的紅色加密電話瘋狂地響了起來,每一個接聽電話的人,臉色都在瞬間變得很難看。

  法眼晉作記得最清楚的,不是氫彈本身,而是華盛頓的傲慢。

  華盛頓拒絕承認是核泄露,拒絕告訴真相。

  美軍至今都沒有派大規模打撈船隊。

  「原來才過去兩年嗎?」法眼晉作睜開眼,看著車窗外。

  這兩年裡,霓虹拼命地修補縫隙,拼命地在經濟上表現得更加順從。

  「兩年前就是教授的劇本?」法眼晉作顫抖著說道。

  高木文雄搖頭:「不,是十二年前,在國際海事組織布局的那一刻起,就是教授的劇本。」

  「氫彈沒有炸,但給我們造成的後果,比爆炸了還更可怕。」

  「IMCO突然宣布,檢測到了核輻射超標,輻射源在北緯27度,東經129度。」

  「沒錯就是喜界島東南海域的那枚氫彈。」

  「順勢,他們宣布霓虹的所有船隻都可能是海洋污染源。」

  「IMCO的決議給這些船舶設定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合規窗口期,只有48小時。」

  「數百萬噸位的霓虹油輪在法律意義上變成了漂浮的廢鐵,被禁止進入任何IMCO成員國的領海。」

  高木文雄咽了咽口水。

  「這只是連環爆炸的開始。」

  「如果說IMCO是判官,那麼勞氏船級社和P&I保賠協會就是執行死刑的劊子手。」

  高木文雄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法眼晉作接過照片:「這是?」

  照片裡是兩排人站在會議室,兩名黃種人,其他的全部都是白人。

  法眼晉作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位黃種人正是教授,站在他左手邊的是約翰·摩根。

  其他的,他就不認識了。

  「1961年,國際海運標準有限公司在紐約成立的現場。」

  「站在教授左手邊的是約翰·摩根,華爾街的鬣狗。」

  「站在他右手邊的是米斯金,勞埃德保險的委員會主席席M.E.米斯金。」

  「勞氏船級社無限期暫停了對掛有日章旗、或由霓虹財閥實際控制的船舶的入級證明「」

  。

  這話法眼晉作聽懂了,在海運界,沒有保險和船級證明的船,就像沒有護照和靈魂的幽靈。

  沒有任何一個港口敢允許這樣的船靠岸,沒有任何一家銀行敢為這樣的航次提供信用證。

  也就是說霓虹的船隊在物理上依然存在,但在全球貿易往來中,它們已經消失了。

  「在馬六甲海峽、在蘇伊士運河、在橫須賀港外,數以千計的霓虹商船被迫拋錨。因為它們進不去港口,只能回家。」

  「我們的東西能回來,但出不去。」

  「我們是孤島,是一個只有海運的國家。」

  「或者空運,如果法眼桑,你覺得我們的商品空運也有競爭力的話。」

  法眼晉作心想:開什麼玩笑,空運也有競爭力?霓虹的產品又不是什麼天頂星科技。

  「我為什麼沒有在報導上看到?」法眼晉作渾身在發抖。

  高木文雄幽幽道:「因為這是最新消息,大藏省在想盡一切辦法封鎖消息。」

  此時的霓虹是一個浮動加工廠。

  它的生產線一頭連著海外的礦山,一頭連著海外的市場。

  現在兩邊都按下了暫停鍵。

  在街頭遊蕩的年輕人,像村上龍,他們能察覺到困難,但困難遠比他們所看到的嚴重的多。

  霓虹的官僚體系欺上瞞下的本能讓他們想盡一切辦法隱瞞真實情況。

  高木文雄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迷茫。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只有看著法眼晉作也陷入同樣的絕望,高木才能確認自己還沒有發瘋,只是名為現實的怪獸確實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

  「高木君,」法眼晉作已經冷靜下來了,「大人物們,到底打算怎麼辦?」

  他沒有點名,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大人物指首相官邸、丸之內財閥總部,隱匿在赤坂和麻布深宅大院裡、自明治時代起就流淌著藍血的華族們。

  高木文雄閉上眼睛,他想起在秘密會議上,那些老態龍鍾卻依然掌握著帝國命脈的人們商量的對策。

  「他們打算囤積。」高木文雄說。

  「在首相官邸和幾大財閥的授意下,所有的核心工業物資,從精鍊石油、有色金屬到最尖端的集成電路組件,全部停止出口。

  本來也賣不出去了。已經在港口裝船的貨物,被緊急叫停;那些準備遷往東南亞的生產線,也被要求原地封存。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等待。等待阿美莉卡爆發無法抑制的通貨膨脹。當華盛頓的物價飛漲到民眾開始砸毀白宮圍欄的時候,當全世界發現離開了我們的精密加工件,他們的機器就會停擺的時候,我們再以十倍、百倍的價格賣出去。」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挽回損失,甚至反向收割美元。」

  法眼晉作猛地坐直了身體,雙眼中透露出希望的光芒。

  「這可行嗎?高木君!如果阿美莉卡的供應鏈真的崩潰,如果他們為了救命不得不讓我們從觀察席重新回到談判桌上?」

  車廂內陷入沉默。

  高木文雄慢慢睜開眼。

  「法眼君,按照冷戰的經濟模型,這或許是一場絕佳的對沖博弈。」

  「如果我們是唯一的供給方,那我們確實可以扼住華盛頓的喉嚨。」

  「但現實是,華國加入了這場遊戲。」

  高木沒有再說什麼,法眼晉作卻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窖,所有的僥倖心理被這簡短的一句話擊得粉碎。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信號。

  以華國所表現出來的工業實力,Panda系列的產品他們都用過,華國能完美取代霓虹的定位。

  法眼晉作閉上眼,仿佛能看到在對岸那片廣袤的土地上,無數工廠以一種不計成本的速度,蠶食原本屬於霓虹的份額。

  哪怕華國在高精尖技術上和霓虹有差距,還有歐洲,歐洲負責高精尖的部分,華國負責提供量的部分。

  「大人物們看不到這點嗎?」法眼晉作問道。

  高木冷冷道:「他們看得到又能怎麼樣?」

  「他們還在玩舊冷戰的把戲,殊不知已經是新冷戰了。」

  「從經濟的角度,我們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商品賣給蘇俄所代表的康米陣營。」

  「但那在政治上是自殺。」

  「阿美莉卡士兵還在東京。」

  「從政治的角度,我們只能選擇在經濟上等死。」

  「霓虹已經是沒有希望的國家了。」

  「設計————」法眼晉作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扭曲。

  「高木君,你感覺到了嗎?這根本不是什麼突發性的事件。這是一場籌謀了十年甚至更久的陰謀!」

  法眼晉作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高木文雄:「他推動了貨櫃標準,推動了尼克森訪華,推動了華國和阿美莉卡的關係轉好,讓我們坐上審判席。」

  「那些對霓虹罪行的揭露,都來自紐約時報,來自赫斯特傳媒集團之手。」

  「他在東京遇刺過,但那次他裝作若無其事,沒有對東京追究,只是用亞洲投資銀行的話語權就糊弄過去了。」

  「正是因為那次,他輕輕放過了我們,才有這次的巴黎刺殺。」

  林燃要是知道,怕是會無語:放過你們不行,不放過你們也不行。

  「這些都是他的設計!」

  法眼晉作狠狠地一拳砸在車門壁上,悶響聲在密閉的車廂里迴蕩。

  「他為什麼要設計這麼久?」法眼的聲音近乎嘶吼,「為了把一個主權國家、三千萬個努力工作的家庭、我們三十年的繁榮,隨手一划就推入深淵?」

  車窗外,新宿的街頭依然冷清。

  「林燃————」法眼晉作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你把自己當成了什麼?行走的神?文明的化身?你有什麼權力,憑什麼判處霓虹死刑?」

  高木文雄沉默地看著法眼普作的爆發。

  他沒有勸阻,因為他知道,這不僅是法眼的憤怒,這是整個日本官僚階層在意識到當下處境後會不約而同發出的哀鳴。

  「法眼君,」高木苦笑著說道,「別喊了,他在亨茨維爾,聽不到我們的咆哮。」

  法眼晉作僵住了。

  他慢慢鬆開了攥緊西裝的手,看著那處無法被熨平的褶皺。

  他意識到,自己哪怕在這裡把喉嚨喊破,也無法改變什麼。

  對方的設計已經完成了,霓虹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可挽回感,才是憤怒之後,最絕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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