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不是1969,這裡是1973


  第691章 不是1969,這裡是1973

  監視器上的「ONAIR」紅燈熄滅,信號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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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的喧囂一瞬間被阻隔在四百公里的電離層之下。

  空間站恢復了安靜。

  奧爾德林沒有立刻回頭看林燃。

  他漂浮在控制面板前,手在撥動開關間跳躍。

  他必須完成這一階段的遙測鎖定。

  「亨茨維爾,這裡是自由號。」奧爾德林按住送話器,「直播鏈路已斷開,主天線切換回低增益模式。請求確認二次變軌數據及返回艙落點預報。」

  耳機里傳來了地面控制中心略帶雜音的回應,伴隨著規律的昆達音:「收到,自由號。計算中心正在核對。初步落點定在西太平洋165.2°W,18.5°$附近,由紐奧良號兩棲攻擊艦負責回收。距離再入大氣層窗口還有14個軌道周期。巴茲,教授的狀態如何?」

  巴茲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生命維持艙里的男人,回答道:「生命體徵平穩。教授在休息。」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空間站陷入了沉默。

  巴茲忙碌得像一台精準的擺鐘。

  他檢查了服務艙的氧化劑壓力,更換了二氧化碳吸收罐,並將那些同軸電纜一根根理順、紮緊。

  他動作很輕,利用扶手在艙室內無聲地穿梭,儘量不讓金屬碰撞聲驚擾到後方。

  忙完這一切後,奧爾德林也沒有走向林燃去攀談,而是把自己固定在了指令艙的指揮椅上。

  他閉上眼,感受著失重帶來的虛無感,給教授留出了足夠的私人空間和休息時間。

  林燃開口打破沉寂道:「巴茲,你已經四十三歲了,你打算在太空人這個位置上干到什麼時候?」

  「如果你有打算的話,我可以幫你提前留意華盛頓有什麼好的位置,或者休斯頓和亨茨維爾也可以。」

  巴茲睜開眼,轉過頭,看著林燃笑著說道:「教授,我剛才在做日常例行工作的時候,看著那537顆燈,我在想這樣的感覺真好。」

  「不用和人打交道,只需要訓練,執行任務,我的每一次執行任務,都是在幫人類創造新的歷史。」

  「我的身體指標,會成為坐標,未來人類走向太空的時候可以拿來作為參考。」

  「這裡單調,但單純。」

  「我見識過寧靜海的寂靜,見識過空間站的浩瀚,見識過沙克爾頓隕石坑的複雜,甚至見識過永恆峰的永晝。」

  「工作乏味,但景色豐富到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比不上。」

  「教授,我知道你的好意,也知道你可以幫我在頂好的地方尋找一個位置。」

  「我不懷疑,如果我想的話,你能把我推進白宮。」

  「推到橢圓辦公室里,坐在福特總統現在坐著的位置上。」

  林燃目光炯炯,因為還真有可能,里根能當總統,施瓦辛格能當州長,西點軍校本科,戰鬥機飛行員,博士在麻省理工念的、航天英雄,可謂是BUFF拉滿。

  忘了說,巴茲·奧爾德林還是長老教會的長老。

  如果再加上他的助力,幫對方迅速摸清楚華盛頓的生存規則,林燃想不到對方有什麼輸的理由。

  林燃在想,總統巴茲這名字可比巴斯光年氣派多了,哪怕光年是最長的長度單位。

  「這些都很好,只是教授,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多謝你的好意了。」奧爾德林臉上露出的笑容,和他第一次登月時一模一樣。

  村上龍坐在新宿街頭一間逼仄的半地下咖啡館裡,這間咖啡館露出窗外的只有一點點的玻璃。

  他因為來得早的緣故,占據了能窺探窗外的位置,隔著布滿水汽的玻璃窗,看著外面細雨連綿。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他習慣用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搖滾鼓點。

  在村上龍的作品裡,雨往往和感官的混亂、記憶的閃回和現實的模糊聯繫在一起,說的更直白一點,就是性和暴力。

  這點可以從他的成名作《近乎透明的藍》里看出來。

  他在書中回憶起在福生市鬼混的日子,那是他的靈感來源,作者的繆斯。

  對這個國家來說,這連綿不斷的雨卻像是眼淚,而且是帶著恐慌和絕望的眼淚。

  村上龍剛從佐世保北高校「畢業」不久。

  其實說是畢業,不如說是學校急著把他們這幫搞全共斗和學生運動的大佛給趁早請出校門。

  他留著微長的頭髮,穿著沾了顏料的破舊夾克,幾個月前剛考入武藏野美術大學的雕塑系。

  不過村上龍,壓根不打算從事雕塑工作,他大塊大塊的時間不在學校,而是在新宿、

  在涉谷、在六本木鬼混,這些地方都沒有福生那麼混亂,但同樣能讓人感到迷離。

  這裡多說兩句,福生市因為就在橫田美軍基地附近,連帶著阿美莉卡本土的嬉皮士文化往霓虹擴散的第一站就是福生,這裡能接觸到Drug和性,是最隱秘也最無序的鬼混地點。

  《近乎透明的藍》的主要場景就是1970—1972年前後的福生。

  村上龍呆的最多的還是新宿,因為六本木和涉谷的酒吧商業氛圍濃厚,商業氛圍濃厚也就意味著商家要賺錢,窮學生兜里又能掏出幾個子呢。

  當然,現在便宜了。

  現在全東京,乃至全霓虹對消費場所都便宜到可憐的地步。

  沒人消費,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和恐懼之中。

  這三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對霓虹來說實在是慘不忍睹。

  教授遇刺,霓虹參與,霓虹和蘇俄之間的交易,阿美莉卡的媒體們把霓虹二戰中對華國對東南亞對阿美莉卡所做的一切扒出來,這一連串的事件把霓虹打得措手不及。

  正當村上龍的思緒放在飄落的雨滴上,咖啡館的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

  老闆,一個曾參與過六八年新宿騷亂、右臉上留著一道警棍疤痕的中年男人,神經兮兮地探進頭來。

  他反手鎖上門,拉下了短而厚的防光窗簾,將外界連綿的細雨和時不時冒出來的救護車聲徹底隔絕。

  「醒醒,都醒醒。」老闆壓低聲音,他從防水風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方塊。

  幾個正在打盹或低聲爭論的青年立刻圍了上來。

  「阿美莉卡那邊搞來的好東西。」老闆已經把方塊拆出來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盒VHS錄像帶。

  (VHS,VideoHomeSystem,家用模擬視頻錄像帶格式,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主流家庭磁帶錄像格式。)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昨晚的深度專題。文部省和警視廳封殺的好貨。」

  村上龍停下了手指,在這個被政府全面噤聲、金融市場正經歷海嘯的恐慌時刻,任何被內閣嚴禁的東西,對他們這群人來說,都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從卡座上跳下來,撥開人群,徑直走到那台老舊的索尼監視器前,幫老闆把錄像帶塞進了機器。

  伴隨著磁頭讀取聲和一陣雪花噪點,屏幕上亮起了CBS的藍白台標。

  畫面切入的瞬間,咖啡館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只剩下錄像帶轉動的聲音。

  沒有阿美莉卡政客冠冕堂皇的發言,開場就是一頓令人室息的視覺重錘。

  那是被刻意封存的歷史。

  那些從阿美莉卡國家檔案館裡翻出來的、從未在霓虹歷史教科書中出現過的黑白膠片:馬尼拉街頭被焚燒的屍體堆、巴丹死亡行軍中瘦骨嶙峋如行屍走肉的盟軍戰俘,以及隱藏在滿洲冰原上,帶著「731」編號的活體實驗。

  播音員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被遺忘的遠東暴行》。」

  村上龍死死盯著屏幕,他聽到身邊幾個曾經叫囂著要暴力革命的同伴,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聲。

  村上龍感到前所未有的具體性。

  在此之前,村上龍和這間咖啡館裡的所有左翼青年一樣,對戰爭的認知是乾癟且抽象的。

  在他們接受的五六十年代教育里,戰爭被簡化成了一個個模糊的政治術語:「軍部的暴走」、「時代的悲劇」、或者是教科書上寥寥數行、語焉不詳的「金陵事件」。

  老師們總是告訴他們:「霓虹做錯了。」

  但這種反思像是一層稀薄的霧,籠罩在廣島原子彈的蘑菇雲和東京大轟炸的廢墟之上。

  在這種敘事裡,霓虹更像是受了傷的加害者,因為自己也付出了慘痛代價,所以負罪感被巧妙地抵消了。

  這盒從黑市流傳進來的CBS錄像帶,把那層溫情的霧氣徹底撕碎了。

  「這不對...」坐在村上龍身後的青年低聲吼道,聲音在發顫,「教科書上不是這麼說的。」

  錄像帶里沒有討論戰爭責任論的學術名詞,只有最原始的死亡。

  各種方式的死亡。

  人體實驗、在刺刀下哀嚎的平民,被系統化蹂的女性..

  具體的血腥能震撼每一個人。

  村上龍突然意識到,霓虹所謂的反思壓根沒用。

  他腦海里突然冒出來兩個名詞,顯微鏡和萬花筒。他想,德意志的反思是顯微鏡,強迫德意志人微觀到每一個集中營編號、每一次毒氣。

  他們被強迫盯著具體的屍體堆,直到每一個德意志人都記住了奧斯威辛,能把NAZI迅速和人間悲劇聯繫到一起,能和畫面,和案例聯繫到一起。

  而霓虹則是一種萬花筒,反思是宏觀且折射的。政府灌輸給民眾的是失敗者的自省:

  因為我們輸了,所以我們錯了。

  他們承認侵略,卻拒絕描述侵略的細節;他們承認暴行,卻把死難者的數字變成了一場無休止的統計學爭議。

  「我們一直活在巨大的幻覺里。」村上龍自言自語。

  看著屏幕上阿美莉卡士兵被虐待的畫面,村上龍的負罪感負罪感確實很快湧上心頭。

  但這種感覺消散得比它出現時還要快。

  他猛地轉過頭,不再去看電視屏幕上的血腥畫面了。

  他感到疲憊,反思實在是太沉重了。

  哪怕他自詡為站在政府對立面的左翼青年,哪怕他曾經無數次在集會上高喊要「徹底清算舊世界」,但當真正的血淋淋甩在臉上時,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瞬間擊穿了他的理想主義。

  沒人喜歡永無止境的道德鞭笞,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居然和這些骯髒歷史是同胞,甚至於現在的安穩生活都是這些歷史的延伸,大腦會自動熔斷。

  而且比起跨越三十年的懺悔,更迫在眉睫的恐懼纏住了村上龍的心臟。

  「這不只是紀錄片————」村上龍想到了,「這是阿美莉卡人的動員令。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作為一個敏銳的觀察者,他太清楚媒體的力量了。畫面的宣傳力度是文字的很多倍。

  既然這盤錄像帶能在日本的黑市流傳,說明它已經在阿美莉卡、在歐洲、在整個西方世界播出了無數遍。

  這些畫面的公開,任何對霓虹的仁慈都會被西方選民視為對死難者的背叛。

  這裡面死的可不止有華國人,有東南亞人,還有白人。

  這一連串地攻擊就像是推力,不斷把霓虹往自由陣營的敵對方向推。

  問題是,美軍大大小小的基地遍布全霓虹,你被推又過不去,變成了夾在中間的夾心餅乾,被夾逼準則不斷擠壓,壓力閥大到爆炸。

  外面的雨飄不進來,卻把寒意灌進了村上龍的領口。

  老闆松風定雄正彎著腰,細心地將那盤違禁錄像帶從機器里退出來。

  他動作很慢。

  松岡曾是六十年代全共斗時期的骨幹,因為這間咖啡館離橫須賀基地不遠,他常年和一些相熟的美國大兵打交道,總能通過這些朋友弄到一些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星條旗報》或者直接從加州寄來的《洛杉磯時報》。

  村上龍點了一根煙,菸草讓他稍微從慘烈的歷史洗禮中緩過神來。

  他轉過頭,盯著松岡定雄的眼睛。

  「松岡桑,」村上龍吐出一口煙霧,「西方關於教授遇刺案的報導還有繼續嗎?」

  他停頓了一下。

  「我是說,現場不是有兩位兇手嗎?其中西貢有嫌疑,Israe|有嫌疑,埃及有嫌疑,現在報導還有在跟進其他嫌疑方嗎?還是說,現在的報紙上全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這些..

  這些關於霓虹的追究?」

  松岡定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變得密不透風的雨幕,又轉過臉看向村上龍。

  「沒有了。」松岡乾澀地開口。「村上桑,南越什麼樣你不知道嗎?」

  村上龍愣住了。他看著松岡,眼神里閃過一絲心虛。

  他確實不怎麼關注東南亞的戰爭。

  在他印象里,巴黎和談剛結束不久,南北越的代表喝下了代表著和平的香檳,教授站在中間又一次扮演了仲裁者的角色。

  南越現在大概率還在阿美莉卡的資助下苟延殘喘。

  「南越怎麼了?」村上龍訥訥地問。

  松岡定雄搖了搖頭,「南越已經沒了,北方的坦克早已經開進了西貢的總理府。那些曾經效忠西貢的人,成千上萬地被趕下了海,淹死在太平洋里,或者成了沒人要的難民。」

  「阿美莉卡已經撤了,徹底撤了。西貢已經被拋棄了。」

  「因為教授遇刺,西貢參與其中,這給福特政府找到了完美的藉口,完美結束戰爭的藉口,阿美莉卡的士兵帶著西貢官員的財富撤退了,只留下毫無戰鬥力和戰鬥意志的南越政府,他們早就已經完蛋了。」

  「至於埃及、Israe和其他嫌疑方,我相信有人查,我聽說有人查,但沒人報導,沒人關心,現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放在霓虹上,他們用放大鏡,不,是顯微鏡,觀察著霓虹的殘忍,觀察著霓虹歷史上犯下的血債,觀察現在的霓虹的膽大包天。」

  「霓虹成了唯一的罪魁禍首。」

  「雖然,有不止一個罪魁禍首。」

  村上龍感到一陣眩暈。

  村上龍走到窗邊,拉開一點防光窗簾的縫隙。

  新宿的細雨依舊在下,但在他眼中,這些雨滴仿佛帶著腐蝕性。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每天電視機里的霓虹新聞主播都一臉苦相。

  也知道了為什麼,新宿街頭的上班族都消失了一大半。

  「我們被徹底孤立了。」村上龍輕聲說。

  然而,像村上龍這樣處於國家機器邊緣的叛逆者,或者是松岡定雄這種在黑市倒賣真相的中間人,他們看到的終究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病態表象。

  他們嗅到了腐爛的氣味,看到了破碎的零件,卻無法觸及到這台精密機器內部正在發生的連環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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