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完美的月球
第703章 完美的月球
林燃一邊推著前參議員柯林頓·安德森的輪椅,一邊穿過控制台。
他的腳步在地板上發出聲音,同時聲音也在大廳里迴蕩:「我們早就能去月球了,月球是阿美莉卡的領地,蘇俄只能偶爾去,他們每一次去月球都是在賭命。」
在美蘇聯合登月後,蘇俄後續和華國合作,完善了N—1發動機之後又陸續實現了兩次登月。
但遲遲沒有開始第三次。
本質原因在於技術的不成熟,還有莫斯科和燕京之間的互相猜忌。
「我們不一樣,我們去月球就像現在出門坐飛機去華盛頓一樣輕鬆。」
「但這還遠遠不夠,我們要把月球改造成我們邁向宇宙的前哨基地,我們需要對月球進行大規模改造,我們需要不是單純的登月,我們需要擺脫掉過去的登月窗口,我們需要隨時都能登月。」
「安德森議員,這些都要仰仗你在1961年打下的基礎,NERVA是這一切的基石。」
馬克·安德森聽到這裡,心想:「這差距...難怪表叔事前特意提起尼克森和教授之間的差距。」
尼克森因為水門事件下台之後,東海岸的媒體跟鬣狗一樣撕咬他,什麼事都被扒出來了。
像什麼私下和好友吐糟基幸格搶他風頭,私下對教授不滿,原話和尼競松笑話滿關飛。
尼克森對自己的下屬尚且嫉妒心如此重,反觀教授,對自己表叔這種退休老頭都如此客氣,這說的太誇張了。
馬克·安德森站在半步之外,目光從林燃的側臉上,移回到自己表叔那因興奮而病態潮紅的臉龐。
聽著對話,馬克的嘴角動了動。
他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政治素人。
相反,作為柯林頓·安德森的親戚兼助手,馬克在這位核心議員身邊已經貼身呆了五年。
他太清楚華盛頓的運轉邏輯了。
在華盛頓的食物鏈頂端,一個資深參議員每年要面對的法案、撥款書和技術提案,用一千份來衡量嫌多了,用一百份來衡量又明顯嫌少了。
在這堆積如山的紙張里,一個議員今天在哪個字後面簽字、明天又把哪份報告扔進碎紙機,支持什麼,不支持什麼,完全取決於當時的心情、國會走廊里遊說集團砸下的政治獻金,以及當時席捲全美的政治風氣。
以NERVA這個核熱引擎為例,1961年項目立項的時候,柯林頓·安德森真的有什麼「為了全人類鑿開星海」的偉大情操嗎?
「別開玩笑了。」馬克在心中暗暗腹誹。
那可是1961年。
冷戰的鐵幕正處於最高潮,華盛頓和莫斯科在古巴危機和柏林圍牆的陰影下互相進行著核威懾。
加加林剛剛代表蘇俄代表人類飛上了太空,阿美莉卡舉國上下正陷入太空恐慌中。
馬克·安德森大概率能推測出當時的情形,NASA把NERVA核熱引擎的初版方案報到老安德森的航空航天委員會辦公桌上。老安德森甚至連什麼是「比沖」、什麼是「液氫流體動力學」都還沒搞懂,但他看到方案封面上那兩個刺眼的單詞「Nuclear
(核)」和「Rocket(火箭)」時,這位老政客的眼睛瞬間就綠了。
在那個把核彈頭當成圖騰崇拜的瘋狂年代,柯林頓·安德森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什麼星際航行,而是最簡單直接的實用主義和地緣政治算盤:「蘇俄人能在火箭里燒煤油,老子就要在火箭里塞進一個核反應堆!
只要這個項目在我的委員會通過,每年數以億計的聯邦撥款就會砸向新墨西哥州和內華達沙漠的核工業基地。
選區裡的軍工複合體會瘋狂地為我組織選票,五角大樓的鷹派會把我奉為座上賓,媒體會把我吹捧成抵禦赤色鐵流的孤膽英雄。」
這就是1961年NERVA得以誕生的全部真相。
它是一頭被冷戰狂熱、選區利益和軍工遊說力量共同催生出來的黑科技怪獸。
柯林頓·安德森支持它,是為了在國會山鞏固自己的權柄,把它當成了對付驢黨政敵和莫斯科的政治武器。
至於技術是否成熟?氫氣流經堆芯會不會造成全球放射性污染?這些在拉選票面前,統統都要往後靠。
結果當下,在教授的口氣里,自己的表叔變成了阿美莉卡宇宙前哨基地的奠基人。
看著自己表叔得意的神情,馬克·安德森心想,估計他自己還真信了吧,畢竟對一個退休老頭來說,有什麼比身後名更珍貴的呢?還是來自教授認證的身後名。
馬克·安德森只閃過一個念頭,不愧是教授,縱橫捭闔這麼多年,靠語言拉攏人心做的也是如此的手段高超又不著痕跡。
「哦?我們當年在華盛頓的暢想真的有了實現的空間了?」老安德森問道。
林燃的回答斬釘截鐵:「不是有實現的空間,柯林頓。是即將實現!」
林燃停下腳步:「NERVA是純粹的核熱引擎。它的原理很簡單,利用反應堆芯裂變產生的上千兆瓦熱能,在幾微秒內將作為推進劑的液氫強行加熱到接近2500攝氏度的極限。
氫分子受熱發生劇烈膨脹,以超音速從窄小的噴管中噴射出去。
這種模式不需要像化學火箭那樣依賴氧氣來發生化學反應。因為氫的分子量極小,根據動量守恆,它的噴氣速度是常規氫氧燃料的兩倍以上。這賦予了NERVA高達1200秒的恐怖真空比沖。」
林燃轉過頭,看著老安德森,眼神中帶著狂熱:「但也正因為它是核熱引擎,它在技術路徑上,天生就適合在月球表面和繞月空間站之間進行無損往返。」
「核熱引擎是一個高比沖、卻相對低推重比的工業怪物。」林燃解釋道,「如果把它按在地球表面起飛,為了對抗地球巨大的引力深井和厚重的大氣層,反應堆必須在幾秒鐘內進入超負荷的臨界狀態。
更致命的是,氫氣直接流經裸露的裂變堆芯,噴出的廢氣中不可避免地帶有放射性同位素。在大氣層里點火,就是對生態的犯罪。
但月球不同。月球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而且是絕對真空。」
「在真空且低引力的環境下,NERVA引擎不需要忍受地球表面的熱應力開裂。
它可以用極小的裂變功率平穩啟動。沒有大氣層阻擋,1200秒的比沖優勢會被放大到極限。
它不需要龐大的多級箭體,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單級穿梭機,就能像坐電梯一樣,輕而易舉地拉著幾十噸的物資,在月面基地和繞月軌道之間反覆升降。」
「在地球軌道上,太陽的輻射會像燒開水一樣把飛船的液氫罐撐爆。」
「但在繞月軌道和月球極區的永久陰影坑裡,這裡的環境本身就是全宇宙最完美的天然冷庫。
我們的核動力飛船停靠在繞月空間站上,液氫的揮發率幾近於零。這意味著,它成了一台可以隨時打火、隨時出發、甚至能連續服役十年的地月擺渡車。」
過去很多技術遠比現在的技術更加狂野。
70年代的時候人類真的給病人植入過核電池心臟起搏器,有些患者體內的核電池工作了幾十年。
早期心臟起搏器電池壽命太短。60年代普通化學電池可能只能撐幾年很容易衰減,而更換起搏器意味著再做一次胸部手術,風險不小。
於是醫學界開始想有沒有一種「幾十年不用換電池」的方案?
核電池突然就很誘人。
因為放射性衰變極其穩定。
利用放射性同位素衰變發熱的核電池應運而生。
當時壓根不帶怕的,冷戰時代對核的崇拜非常強。
今天的人很難理解,整個五十到七十年代期間,阿美莉卡社會都存在一種原子能未來主義,大家認為核能會改變一切、提供無限供電、創造無限未來。
核電池直接塞人心臟里都有,林燃這種把核動力飛船運到月球上用的方案還是太保守了。
「一旦這套由核熱引擎負責的地月擺渡系統運轉起來,我們就徹底擺脫了從地球直接向月球扔物資的昂貴工業模式。
以後,地球的常規化學火箭只需要把大批貨物,送到近月軌道的中轉站。而我們的NERVA穿梭機,會用數倍於以往的效率,把這些東西源源不斷地從繞月軌道搬運到月球表面。」
這個體系真正完美的地方在於把最危險的核熱引擎和地球大氣層切開。
NERVA不從地球表面點火,燃燒號火箭把核熱飛船發射入軌,反應堆在地面發射階段保持未啟動狀態,到達近地軌道或更高安全軌道後再進行核熱點火飛船前往繞月軌道以後長期停放在繞月空間站附近。
「好好好。」
安德森靠在輪椅上,連續說了好幾個「好」字。
林燃說:「柯林頓,當年我們在華盛頓一度陷入失敗,是因為我們試圖把NERVA當成一枚從卡拉納維爾直接起飛的地面核火箭。」
老安德森神情有些恍惚:「是啊,教授,你說的沒錯,那在政治上是一場災難。」
林燃補充道:「核熱火箭一旦點火,反應堆就會不可避免地產生大量的裂變產物。如果它在地球大氣層內發生任何一次事故導致結構解體,公眾對放射性塵埃的恐懼,就會導致整個項目徹底完蛋。
所以,它從來就不該是入軌的火箭,它應該是一台太空核發動機。」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讓它停在繞月空間站。那裡沒有厚重的大氣,沒有地球的重力井,更沒有人類對核事故的恐懼。只要給它一座起降場和一套液氫補給系統,它就會從一次性用品,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地月航運機器。」
林燃揮了揮手,助手適時將一份圖紙遞到他手上,他隨即將圖紙遞給柯林頓·安德森。
圖紙上是一個龐大的呈同心圓放射狀擴散的繞月空間站結構。
「柯林頓,看著這個,不對,你在華盛頓的時候已經看過。」
柯林頓·安德森笑著說道:「不,在那看的沒有靈魂。」
馬克·安德森心想,自己表叔也不差嗎,看來自己是時候去學學卡耐基的說話藝術了0
「這個空間站的作用不只是為了讓太空人在上面喝咖啡、看月亮。它是我們為NERVA
量身定製的核拖船母港。」
「飛船每次執行完地月軌道的大質量轉運任務後,不需要返回地球去忍受氣動減速的折磨,它只需要平穩地滑進繞月空間站最外側的長桁架末端,將帶有強中子和伽馬輻射的堆芯死死隔離在乘員艙幾百米之外。
在母港里,空間站的自動化機械臂會直接對反應堆進行檢測,更換因液氫沖刷而老化的燃料元件,補充控制氣體,甚至檢修噴管閥門。」
「它不需要像直升機那樣隨便起落,它前期只負責在近月軌道和月球之間往返。」
「等我們下一代地球空間站建成後,它負責的業務還需要包括地球軌道和月球軌道之間的大噸位貨物調度。」
「完美,簡直完美。」老安德森鼓掌道,「它把地月之間的運輸,縮短到了和海運沒有區別的地步。」
林燃補充道:「柯林頓,你還記得尼爾登月那次嗎?」
安德森臉上閃過一絲沉痛,尼爾之死是阿美莉卡航天史上繞不過去的悲劇:「當然記得。」
「那次之後,我們在沙克爾頓隕石坑發現了水冰。」
「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從地球向太空運送液氫,我們的推進劑,自己會直接從月球自己長出來。」
「什麼?!」老安德森和馬克同時失聲。
在1973年,月球是一片絕對荒涼、連一滴水分都沒有的死寂沙漠,外星造物的到來也無法改變這一切。
「就在上周,我們發射的中子譜探測器,在月球南極的永久陰影坑裡,捕捉到了極其強烈的異常氫信號。」
「那裡藏著數以億噸計的、從40億年前就沉積下來的永久水冰層。
我不需要把這些水直接塞進NERVA的反應堆。
我們只需要把水冰挖出來,融化、過濾,然後利用核能,把它們分離成純淨的氫氣和氧氣。
氧氣送進月球基地給太空人們維持生命,或者作為傳統化學火箭的氧化劑;而液化後的液氫,則直接通過管道,送進繞月空間站的核拖船腹腔里。」
「一旦這個閉環完成,地球將不再需要向深空輸送任何沉重的燃料。
而月球自己,會源源不斷地提供水、氧和核熱引擎需要的氫。
這才是為什麼我說,它是我們邁向宇宙的前哨基地,而NERVA是這一切的基礎。」
在原時間線里,人類的航天退化得太久了。
馬斯克對著媒體高呼:月球沒有價值,火星才是終點!
他會覺得月球是一個干擾項,應該直接把飛船砸向火星,在PPT上畫出宏大的火星建國藍圖。
可當他們真的把星艦造出來,開始在近地軌道上搞低效軌道加注,開始面對長達數月的長期駐留、深空物流和致命的宇宙輻射時,馬斯克才開始意識到月球的價值。
甚至在2026年,馬斯克都開始提我們要建月球城市了。
他在X上發帖稱,公司正在將重心從火星轉移到在月球上建造一座自我發展的城市。
「只有每26個月行星連成一線時才有可能前往火星,而我們每10天就可以發射一次飛船前往月球。」馬斯克寫道,「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更快地建造一座月球城市,而不是火星城市。」
這可與馬斯克此前關於2026年就要登陸火星的言論大相逕庭。
火星建國直接縮水成了月球城市。
因為在沒有掌握核動力、沒有跨越引力井的前提下,直接去火星就是自殺。
就像馬斯克最終也不得不回過頭來承認月球的價值,本質上是因為月球是全宇宙送給人類的完美技術測試場。
你想去火星,就必須先在月球測試怎麼在超低溫的永久陰影坑裡開採冰層,怎麼在絕對真空里電解出氫和氧。
你必須在距離地球只有三天路程、而不是動輒幾個月航程的地方,去完善你的生命維持系統、軌道補給、深空對接和高能輻射屏蔽。如果連在月球這個大門口你都做不到產業閉環,去火星絕對是毫無意義的商業騙局。
林燃內心在慶幸,慶幸這是1973年。
這是一個人類可以毫無顧忌、散開來榨乾核能技術每一分產出的黃金時代。
三哩島還沒有發生熔毀,車諾比還只是圖紙上的符號,公眾對核能的認知還停留在原子能時代那粗獷、偉大且無所不能的工業浪漫中。
如果是在幾十年後的和平世界,你要在太空中啟動一個1140兆瓦的裸露核裂變堆芯,靠著環保選票上台的國會議員、躺在舒適區里高喊綠色的媒體,會用每天一萬頁的聽證會報告和無休止的遊說抗議,把火箭生生按死在發射台上。
歐洲甚至連在地面建個核電站都要扯皮二十年,更遑論把一千兩百秒比沖的核動力飛船送上天。
而現在,什麼都不用顧忌,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時代奔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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