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新時代的亨茨維爾
第702章 新時代的亨茨維爾
「從信息傳遞到商品交付,所有的流程都在網絡節點上完成。」
前台服務員輕描淡寫地話語,讓馬克·安德森遐想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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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得來終覺淺。
馬克·安德森沒聽說過這句華國的古話,但他有相似的感受。
過去只在報紙上看到過類似的內容,在傳統主流報紙上,在矽谷新興的專注於報導技術的雜誌上,他都看到過報導。
其中的核心內容都是:亨茨維爾又出現了什麼新鮮玩意。
像電子購物這種事物,《連線》雜誌用了連篇累牘的報導,來報導圍繞電子購物的一項比賽,比賽內容是能不能一周時間不出門,只靠電子購物來生活。
現實就是完全可以。
過去在華盛頓,馬克·安德森靠想像很難想到,這是如何運作的。
文字的傳遞效率很有限。
電視節目又不太會報導像電子購物這種小事。
畢竟它沒有展現出流行全美的趨勢,更像是一個探索性質的社會實驗。
沒人能想到,這會成為未來全球最主要的商業模式之一,除了林燃。
馬克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前台,落在大堂角落不斷堆疊、閃爍著紅綠指示燈的儲物格上。
這裡果然什麼都和阿美莉卡的其他地方不一樣。
不過,作為一個在參議院金融與財務安全委員會裡歷練出來的政治動物,馬克在最初的震撼過去後,敏銳地職業直覺開始瘋狂運轉。
「我想要一張老唱片,最好是1965年的。」馬克·安德森說道。
前台的服務員點了點頭:「好的,先生。」
他已經悄然走到前台邊,看著前台服務員在終端機上熟練滑動的界面,腦海里將聽到的流程重新拆解了一遍。
它不是後世那種由亞馬遜或者淘寶所統治的、高度中心化的標準電商模式。
未來的成熟形態,本質上是一個無限延伸的數字超級市場,商品被整齊劃一地拍成照片,打上價格標籤,靜止地躺在中心化超級倉儲里。
算法將商品推送到用戶面前,用戶只需要動動手指完成支付,企業會將商品吐出來,再由快遞物流運送到用戶的手裡。
在這個奇特的1973年,這壓根就不是亞馬遜,它呈現的是一種粗糙的交易模式,而且還是分布式的磋商形態。
「等等,」馬克轉過頭,指了指貨物的存放點,「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剛才下的訂單是找一張1965年的老唱片,系統並不知道它具體在哪個倉庫里?」
「當然不知道,安德森先生。亨茨維爾沒有那樣的超級倉庫。」服務人員笑了,「在這個網址的背後,是全城幾百家大大小小的唱片店、二手鋪子甚至私人收藏家。你的需求通過星鏈網絡廣播到了全城所有接入亞馬遜的商家電腦上。」
服務人員在屏幕上調出了剛才那筆訂單的後台日誌,指給馬克看:「看這裡,在您下達指令後的兩分鐘內,全城有兩家店做出了反饋。
第一家在市中心,報價十四美元,但封面有破損;第二家在西區,要價二十美元,承諾是全新未拆封。
你想要哪一張?」
服務員指了指屏幕上的具體信息,除了這些外,還有兩張唱片的名字,一張來自貓王,另外一張來自披頭士,都是經典。
馬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植物氧氣讓他混沌的大腦陡然清明。
商家和用戶之間進行磋商,由希爾頓酒店這樣的中間方充當擔保方。
我只提出我的訴求,能匹配的商家進行私聊,私聊確認意向後,用戶將錢支付給酒店或者社區的線下赫斯特門店,貨物送到中間方,用戶確認後打款。
這種感覺有點類似萬能機,只要你有美元,商家會儘可能地去滿足你的需求。
它不是在賣現貨,它是在對齊需求。
之所以會形成如此奇特的形態,一方面是生態不夠完善,網絡支付工具、商品推送算法、龐大的配送網絡,這些都不齊全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去構建亞馬遜那種形態的。
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林燃只提出了一個想法,他不可能去面面俱到,把具體的商業形態描繪出來,他的想法在落地過程中,自然會被誤解。
正所謂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這句話在這裡也能通用。
具體的門店不需要知道什麼是TCP/IP協議,店員只需要在自己顯示器亮起紅燈時,看一眼上面跳出的英文「十英里外,有人需要一張唱片,接不接?」
接。
於是,他就順理成章地出賣了自己的商品,嵌入到了亨茨維爾的新商業模式中。
「真是瘋狂。」馬克有些機械地轉過身走向電梯。
早上七點二十五分,套房的門被馬克悄然推開。
此時,柯林頓·安德森已經醒了,這位前參議員正靠在床頭,由於長期肺部疾患,他清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往往是伴隨著一陣劇烈咳嗽。
馬克見狀,沒有多餘的廢話,快步上前。
他先熟練地調大了一旁醫用供氧閥的流量,接著遞過去一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
「謝謝,馬克————」安德森就著馬克的右手喝了幾口水,喘息聲漸漸平息下來。
馬克將老人的上半身扶正,隨後折返到外間,將一直用保溫罩扣著的銀質餐盤和銅質滴濾壺端了進來。
餐桌被支在落地窗前。
陽光此時剛剛越過亨茨維爾遠處的火箭總裝廠房邊緣灑在桌面上。
燻肉散發著咸香,太陽蛋被擺放在餐碟的中央。
最讓老安德森滿意的,是用深度烘焙豆子沖泡出來的傳統滴濾咖啡,濃郁、微苦、泛著油亮的光澤,絕沒有半點矽谷流行的美式刷鍋水的寡淡。
一疊當天報紙,已經被馬克用紅筆勾勒出了航天與政治的核心版面,整齊地碼在咖啡杯旁。
安德森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看著眼前這一切,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舒心。
在伺候老人和拿捏政客習慣這件事上,馬克展現出了遠超同齡人的老道。
「這裡怎麼樣?」安德森拿起銀叉問道。
「是的,表叔。」馬克站在桌旁,雙手交疊,微微躬身,「廚房的效率很快。另外,在早上下樓安排早餐的時候,我在大堂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哦?」安德森喝了咖啡,然後看向馬克,「在教授的獨立王國里,什麼讓你覺得新奇?這裡的一切,可是不斷被全美媒體報導,被全球目光所關注。」
馬克咽了一口唾沫,將自己清晨在前台親眼目睹的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安德森靜靜地聽著。
聽完後,他淡淡道:「這樣的商業形式在目前這個階段,只有亨茨維爾能行得通。」
「因為成本。」
「你只看到了方便、未來感、酷炫這些表面上的好處,卻沒有看到水面下巨大的成本。」
「表叔,你指的是————」馬克微微欠身,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在參議院金融委員會當過助手,對成本這兩個字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馬克,你算過一筆帳沒有?」老安德森說,「在華盛頓,或者在紐約,一個普通的藍領工人,哪怕是通用汽車流水線上的高階技工,一小時能賺多少錢?兩美元?還是兩點五美元?」
不等馬克回答,老安德森便自顧自地冷笑了一聲:「但在亨茨維爾,在這個怪物城市裡,這裡的人均年收入已經跨過了兩萬美元的門檻一這是全美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這裡的清潔工手裡都攥著NASA外包實驗室的福利津貼,這裡的初級打字員拿到的周薪高得能讓底特律的工程師吐血。只有在這樣一個畸形的高收入孤島上,你看到的這套商業模式才能勉強維持它的呼吸。」
老安德森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咖啡讓他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
他開始為這位即將繼承自己衣缽的遠房侄子,層層剝離掉充滿未來感的光鮮外衣,露出微觀經濟學的邏輯。
「你剛才說,你只是想要一張1965年的老唱片,前台那個小伙子敲了幾下鍵盤,全城的商家就收到了廣播,對吧?」
「在傳統的商業里,百貨商店的經理只需要給批發商打一個電話,或者看一眼庫存清單,這筆消耗的成本幾乎是零。
但在這套模式里消耗的是通信,是花接近十年時間建立的星鏈。」
「兩家分別在市中心和西區的唱片店,為了能在電腦屏幕上看到你的需求,必須讓通用計算機維持24小時不間斷的聯網。這些在聯合國被英法德痛罵的基礎設施能耗,每一次跳動都是在燒美元。
如果沒有過去我們為星球大戰計劃提供的財政補貼,誰能用得起這樣的廣播系統去買一張十四美元的舊唱片?」
老安德森接著說道:「還有那些配送員。在華盛頓,一個送牛奶的工人有一條固定的街區路線,他可以把成本均攤給一百個家庭。但在這裡,為了你的一張唱片,或者為了某位高級工程師清晨突然想吃的一塊十英里外的蘋果派,一個活生生的人,必須開著一輛車,專門為你跨越半個城市。」
「這是極端的運力浪費。
如果沒有高昂的跑腿小費,沒有酒店墊付的高額擔保佣金,在現在石油禁運、全美加油站前排起幾英里長隊的時候,這種全城無死角的即時配送早就破產了一萬次了。
只有亨茨維爾的客人們能付得起這筆溢價,他們可以用高價值的腦力勞動,去覆蓋掉這種低效的體力跑腿成本。但你把這套東西放到密西西比州的農場,或者放到賓夕法尼亞州的煤礦去試試?那些可憐的紅脖子會發現,為了送一加侖的牛奶,他們付出的運費比牛奶本身還要貴上三倍。」
「最致命的,是磋商本身帶來的時間損耗。」
「百貨公司明碼標價,買賣雙方不需要廢話。可在這裡,你得等兩家店報價,你得去挑是要貓王還是披頭士,你還得讓希爾頓酒店或者赫斯特門店在中間充當第三方信用託管。貨物送到了,你得驗貨,確認沒問題了,中間方才把錢打給商家。」
老狐狸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馬克,這種模式里充滿了無數次轉手的信任摩擦、退換貨的扯皮、以及資金沉澱的風險。它能跑通,純粹是因為這裡的商戶和用戶都處於一個相對高素質、互相認識的科研社區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信用成本被強行壓制到了最低。」
馬克站在原地,聽著表叔這一連串剖析,心中被未來感激發的狂熱,終於冷卻了下來。
水面下的冰山,往往比露出來的部分要殘酷得多。
「所以————」馬克問道,「教授之所以不急著把這套東西推向全美,不是因為他傲慢,而是因為他知道,現在的阿美莉卡,除了亨茨維爾,根本沒有第二個地方擁有容納這種昂貴未來的土壤?」
「當然。」
柯林頓·安德森合上了報紙,端起咖啡杯,將最後一點咖啡一飲而盡。
「馬克,他丟出的想法,任由它在這片最肥沃的紅土地上生長。
他不需要它現在就完美。
他只需要讓華爾街看到這種可能,讓老錢們明白,只要跟著NASA的腳步走,未來哪怕石油燒光了,資本依然有新的遊戲可以玩。」
老人撐著手杖,緩緩站起身,對著馬克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走吧,我的孩子。早餐吃完了,成本也算清楚了。現在,讓我們去見見教授吧,這是我漫長華盛頓生涯里,最重要的政治遺產。」
在通過了第七道由手持M16步槍的聯邦憲兵檢查站後,馬克·安德森終於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作「國中國」。
即便是柯林頓·安德森這樣在國會山擁有幾干年特權的議員,在亨茨維爾的核心區也必須嚴格遵守規則。
他們在經歷了重重安保之後,終於獲得了兩張薄薄的臨時通行憑證。
當控制中心的合金閘門轟然向兩側滑開時,馬克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的一切,都如同他在無數個失眠的華盛頓深夜裡所幻想的一樣,充滿了不講道理的未來感。
沒有1965年阿波羅登月時候,在CBS電視直播報導中那樣的標誌性鉛灰色儀錶盤,也沒有密密麻麻的旋鈕與紅綠指示燈。
呈現在馬克眼前的,是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碗狀半地下穹頂建築。
整個空間裡最奪自的,是懸掛在正中央的三面巨大屏幕。
屏幕上沒有定格的圖紙,只有不斷刷新的數據,他連看都看不懂這些數據所代表的含義。
數據前面的單詞,他很多都看不懂。
這就是英語的壞處,專業名詞除了資深從業人士,外行來猜都猜不到什麼意思。
比如屏幕上那個頻繁閃爍、讓馬克一頭霧水的核心高頻詞Cryogenic。
如果沒人解釋,在馬克的常識里,它和火箭燃料沒有半點字面上的聯繫。
外行看到這個詞,腦子裡只會是一片空白,它需要你在大腦里硬生生建立一條新記憶:哦,這代表超低溫的。
數以百計的年輕控制員坐在環狀操作台前。
他們的桌面上都出奇一致,電腦屏幕、鍵盤滑鼠,和堆放得混亂無比的筆記本和筆。
林燃正背對著他們。
「局長,安德森參議員到了。」一名主管走上前匯報導。
林燃盯著屏幕上一串剛剛完成校準的NERVA反應堆磁約束核心數據,直到代表握手成功的綠色對勾亮起,他才緩緩回過頭來。
「柯林頓,我的老朋友,歡迎你來到亨茨維爾的核心,參觀我們這次的火箭發射。」林燃說柯林頓的時候感覺怪怪的。
他和柯林頓打過太多次交道,但每次念的時候都會有相似的感受,哪怕他很清楚此柯林頓非彼柯林頓。
眼前這位柯林頓的人品和道德可要好太多。
他邁開長腿,主動朝著這位坐著輪椅、行將就木的老政客迎了上來。
「我等這天很久了。當年的華盛頓沒有人相信我們的1200秒比沖,他們覺得我們瘋了,但在這裡,」林燃在老安德森的輪椅前站定,穩穩地握住了老人顫抖的手,「在亨茨維爾,我們把不死鳥激活了。」
馬克站在半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內心無比的激動。
他之前聽表叔分析了那麼多關於「千金市骨」、「政治鞭屍」的冷酷權謀,他以為自己能用理智去審視這場秀。
可當他真正置身於這間發生過無數奇蹟的控制中心時,聽到教授的話,馬克的內心還是控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尼克森怎麼和教授比?教授作秀都比尼克森自然無數倍,也讓人信服無數倍,馬克心想。
「教授,我們這次是要去月球嗎?」柯林頓·安德森緩緩開口問道。
林燃已經從馬克·安德森手中接過了輪椅,站在柯林頓·安德森的身後,推著輪椅朝前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回答道:「要去,但不是登月,我們要發射繞月空間站,以及完成第一次月球和繞月空間站的核動力飛船往返測試。」
馬克·安德森內心更激動了,他只恨自己怎麼沒帶相機來,自己應該把這一幕給拍下來,教授推著自己的叔叔柯林頓·安德森議員,回去夠在其他議員子侄輩那狠狠吹噓一番了。
「哦?我們當年在華盛頓的暢想有了實現的空間了?」安德森眼前一亮。
林燃斬釘截鐵道:「不是有實現的空間,是即將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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