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從化學能到核能


  第707章 從化學能到核能

  前面的訪談大多都集中在NERVA、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意義,安全性等方面。

  林燃的回答和對福特的解釋大同小異,並沒有超出這個範疇。

  林燃從專業角度強調,月球會是人類邁向宇宙的前哨站,我們這次所做的事情意義非凡。

  「克朗凱特,我們是老朋友了,從你第一次採訪我開始,我們認識時間超過十年。」

  克朗凱特臉上閃過自豪的神色,自己是教授的老朋友,這名頭太美妙了:「當然,教授,我的演播室隨時給你預留了位置,你想要參選總統的時候,我的演播室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為你進行宣傳。」

  克朗凱特罕見地開了個玩笑。

  林燃笑了笑:「抱歉,我可沒有辦法參選總統。」

  克朗凱特嚴肅道:「教授,在這個時代,一切皆有可能。」

  

  林燃沒有接茬,轉而提到:「在美蘇聯合登月的時候,在阿波羅登月的時候,我們一起歡呼,一起鼓掌,巴茲的名言我們記憶猶新:那是我的一小步,也是全人類的一大步。」

  「因此很多人會有一種直覺:既然人類已經能登月、能發射火星探測器,未來繼續改進火箭,總有一天就能飛向星際。但從物理學角度看,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真正限制人類進入宇審深處的核心問題是能量,是能量的密度。

  人類目前絕大多數交通工具,都是利用化學能。

  汽車在燃燒汽油,飛機在燃燒航空煤油,哪怕是今天最先進的火箭,核心原理依然是化學燃燒。液氫和液氧在發動機中劇烈反應,產生高溫高壓氣體,再通過噴管噴出形成推力。這套體系已經被人類發展到了極限附近。現代液氫火箭的真空比沖大約四百五十秒,繼續提升的空間已經非常有限。」

  「問題在於,宇宙的尺度遠遠超出了化學推進能夠優雅處理的範圍。

  離太陽最近的恆星,比鄰星,距離地球約4.24光年。人類目前飛得最遠的探測器旅行者一號,飛行了幾十年,才剛剛離開太陽系邊緣,而它飛向比鄰星,仍然需要七萬年以上。七萬年是什麼概念?那意味著,當它抵達時,人類文明本身可能都已經變成歷史。」

  「化學燃料釋放的只是分子層面的能量,也就是電子之間化學鍵重組時釋放的能量。

  而核能釋放的,是原子核內部的能量。兩者之間的差距,並不是一倍兩倍那麼簡單。」

  「化學燃料的能量密度是10的7次方焦耳每公斤,而核裂變是10的14次方焦耳每公斤「」

  。

  「相差了一千萬倍。」

  「這種能量密度差異,會直接決定我們能走多遠。」

  「原子能是我們打開太陽系的鑰匙。」

  「NERVA的推進效率是傳統化學火箭的四倍。」

  「這種差距,在地月空間和火星任務里已經足夠驚人。而真正進入星際尺度後,核能會變成一種必要條件。」

  「火箭方程本身極其殘酷。飛船想飛得更快,就需要攜帶更多推進劑;而推進劑本身又會增加重量:重量增加之後,又需要更多推進劑。這個循環會很快把化學火箭逼到無法承受的程度。核推進雖然不能完全擺脫這個問題,但它能顯著降低推進劑比例,讓深空飛行具備現實意義。」

  「僅靠核裂變還是不夠。真正意義上的星際文明,最終還需要更高等級的能源體系,核聚變、反物質推進、雷射帆,甚至巨型太陽能軌道陣列。宇宙的距離實在太大了,大到即使擁有核動力,人類也仍然會感受到物理規律本身的冰冷。」

  「但無論技術如何發展,有一點幾乎是確定的:如果人類始終停留在化學能源文明階段,那麼我們永遠無法真正進入深空時代。化學火箭足夠讓人類觸碰宇宙,卻很難支撐一個真正擴張到太陽系尺度的文明。核能意味著人類第一次開始直接利用原子層級的能量。」

  「克朗凱特,很榮幸地在你的節自上,向全阿美莉卡的民眾宣布,我們的NERVA火箭發射邁出了這一步。」

  原時間線NERVA胎死腹中固然沒錯,但繼承了NERVA的DRACO後來又復活了。

  DRACO最早不叫DRACO,它最初在阿美莉卡DARPA內部的名字是:ROAR,即「Reactor

  OnARocket」(火箭上的反應堆)。

  後來DARPA覺得這個名字太直白,太像核火箭,容易引發公眾恐慌,於是改名為DRACO

  (敏捷型地月空間行動演示火箭)。

  2020年突然重新啟動DRACO,因為阿美莉卡的航天界開始意識到如果人類真要建月球基地、去火星、建立地月物流,那麼化學推進會重新變得笨重。

  尤其火星任務,傳統化學推進飛行時間太長、推進劑質量太大、太空人輻射風險高,於是核熱推進技術重新進入視野。

  2023年1月NASA和DARPA正式宣布合作推進DRACO。

  目標非常明確,2027年前後進行世界首次在軌核熱火箭演示。

  總之還是那個老問題,NASA的計劃也好規劃也好都沒毛病,但到了執行階段,就執行成路邊一條了。

  整個項目被無限期地停止,2025年5月阿美莉卡的國會正式把2026該項目的預算全部砍掉。這個項目徹底壽終正寢。

  為了從故紙堆里把NERVA給挖出來,NASA花了五億美元,然後又埋回去了。

  活了又死了。

  這五億美元僅僅只是利用現有技術復刻一個NERVA驗證機出來,還談不上發射。

  但凡搞到發射階段,NASA能給你把預算拉到這些會瞬間進入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的量級。

  當然未來總有一天,比如說華國在太空競賽中取得階段性勝利,率先登月?世界回歸保守主義思潮,那麼NERVA又會被NASA從故紙堆里挖出來重新啟動。

  林燃想到NERVA顛沛流離的生涯,就慶幸自己延續了它的生命,甚至在此基礎上還做出了改進。

  「教授,我們能看到克里姆林宮方面的反應極其激烈。」

  「就在十五分鐘前,莫斯科在聯合國發表了最高級別的緊急聲明。他們堅決認為,阿美莉卡將一枚帶有核裂變堆芯的核動力飛船送往月球南極,是對《外層空間條約》的公然踐踏,實質上是在將整個月球據為己有並徹底武器化。

  克朗凱特深吸了一口氣:「列昂尼德在接受塔斯社採訪時公開表示,如果我們堅持在下個月點火,地表將會發生極其可怕的事。多勃雷寧大使也已經在安理會大廳呼籲我們保持最後的克制。甚至連巴黎、倫敦和波恩的盟友,現在也通過外交渠道認為我們在這件事上應該重新進行斟酌。教授,面對這種要引發全面對抗的實質性壓力你怎麼看?」

  攝像機死死鎖定了林燃。

  後世的人們習慣了九十年代之後那種在各種氣候峰會、自由貿易協定和跨國晚宴里包裝出來的,看起來溫情脈脈、充滿妥協與規則的國際政治。

  表面的和平,從來不是因為地緣利益的糾紛一夜之間消失了,更不是因為世界各國的政客突然在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好好先生。

  九十年代之後能夠坐下來溫和談判的前提,是龐大的蘇俄在一夜之間解體崩潰了。

  美利堅作為地表唯一的強權,用絕對的軍事壟斷、金融紅利和意識形態,將所有潛在的反對者與不確定因素全部壓制在了全球化的框架之內。

  那是一種在絕對強弱懸殊之下,贏家給予輸家、強者給予附庸的秩序溫情。

  而現在,是1973年的寒冬。

  冷戰的鐵幕依然完整地橫亘在歐亞大陸上。

  在這個時代,地緣政治的每一寸博弈都沒有任何緩衝墊,美蘇兩強手裡都握著龐大核庫。

  雙雄對峙,導致任何一次戰略平衡的傾斜,都會直接轉化為克里姆林宮所感受到的戰爭威脅。

  似乎是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壓力,林燃摸了摸一下自己的手:「克朗凱特,我們沒有選擇,這和戰爭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只是要完成動力的疊代。」

  「我們要進一步擴展探索邊界,這和戰爭無關,相信我,這和戰爭絕對無關。」

  克朗凱特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他斟酌了一下思路,緩緩開口道:「教授,我相信你,全美坐在電視機前的兩億觀眾里,絕大多數了解你的人也願意相信這和戰爭無關。

  但問題在於,克里姆林宮不相信,列昂尼德和莫斯科的總參謀部絕不相信。」

  克朗凱特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在莫斯科的眼裡,任何無法被他們掌控、卻能懸掛在他們頭頂的龐大能量,都是一柄隨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你眼中的新一代動力,在戰略參謀的圖紙上,就是能夠繞過反導系統、實現垂直俯衝的絕對天基核威懾。在這個我們和蘇俄之間已經用核飛彈對峙了三十年的世界裡,這樣的說辭是沒有辦法說服一個手裡握著上萬枚核彈頭、正陷入恐慌的超級大國保持理智的。」

  林燃靜靜地聽完克朗凱特的質疑,說:「他們不相信,是因為他們的眼睛被地表上的國境線給遮住了。」

  我今晚站在這裡,想以一個站在物理定律面前的唯物主義學者的身份,向莫斯科、向克里姆林宮、向整個被重力井困死在地表的人類文明發出呼籲。

  看看我們頭頂上的這片星空吧。宇宙大得超出了華盛頓和莫斯科所有政客的想像,它的荒涼與廣袤,我們如果只靠化學能,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我們在名為地球的脆弱搖籃里,已經互相撕咬了整整三十年。

  很幸運的是,外星人出現了,它給我們帶來了新的希望,我們過去要花不知道多少年時間才能走出地球,現在它的出現給了我們一個契機,和外星文明做交易的契機。

  請看看外星文明給人類貢獻的技術,給人類科技發展點明的方向,哪一個對人類而言不是珍貴至極,希瓦娜通過文字交流,輕飄飄地給了人類。

  我們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抓住希瓦娜給我們畫下的時間窗口,我們卻去糾結於意識形態,在地球上對抗,我們早晚有一天會後悔。

  最終的結局都只能是坐在地表的泥潭裡,看著這顆星球的資源被徹底耗盡,然後像沒有燃盡的火柴一樣,在宇宙的角落裡默默熄滅。」

  林燃走近一步,把整張臉都湊到了攝像頭面前,目光似乎在熊熊燃燒:「冷戰是一場無聊且低效的內耗遊戲,它不能成為人類文明的終局。

  我們把核動力飛船送上軌道,不是為了對付莫斯科,恕我直言,莫斯科不配。

  我們是為了砸開地球的束縛!一千兩百秒的比沖,是原子核內部強相互作用力給我們的紅利,是我們第一次擺脫分子層面原始燃燒的進化宣言。

  列昂尼德,我知道你會聽到我說的話,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敵人,我們都是人類。」

  「跨越能量級數,是物理定律留給我們的唯一解法。」

  「希望我們能一起打破冷戰的藩籬,在這個時代攜手向前。」

  整個總裝大廳和CBS的直播信號里陷入了寂靜。

  克朗凱特站在原地,躲在陰影里的福特總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知道教授的話沒有用,也知道該自己出招了。

  克里姆林宮的威脅沒有用,要是福特敢在克里姆林宮的威脅面前低頭,那他也不用選了。

  亨茨維爾的發射計劃繼續進行,這次負責登月的太空人分別是巴茲·奧爾德林和查爾斯·康拉德。

  前者大家都很熟悉,在美利堅自己塑造的神話里,奧爾德林都快成月神了。

  後者查爾斯·康拉德是原時間線里第三個踏上月球的人,擅長高軌道操作、複雜交匯對接等,阿波羅干二號發射後遭遇雷擊儀表大量失靈的情況下,正是查爾斯·康拉德把任務從地獄邊緣救了回來。

  後來的天空實驗室2號發生故障,包括微流星體防護罩脫落、太陽能板損壞和空間站溫度失控,同樣是靠著康拉德帶隊完成的太空維修。

  因為這次他們要執行的任務非常複雜,複雜到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們需要操控NERVA—M1完成登月,並返回。

  沒有指令艙和登月艙的分離,沒有亨茨維爾的指揮,全靠他們自己。

  現代時空,這種登月方式對阿波羅科技來說習以為常,靠自動駕駛都能直接去月球但在當下,這是石破天驚第一回。

  「博士,我真高興,這次能和你一起執行任務。」查爾斯·康拉德作為最終脫穎而出執行這次計劃的太空人,整個人表面平靜內心激動。

  巴茲·奧爾德林開了個玩笑:「那我要和你說一聲抱歉,查爾斯,這次和你一起執行任務沒有上次和教授一起執行任務開心。」

  查爾斯·康拉德這下沒繃住,大笑道:「好吧,博士,換我的話,我要是有機會和教授一起執行任務,我肯定也比現在更高興。」

  「博士,我很尊敬你,但教授的優先級得在你之上。」

  巴茲咧嘴笑了笑,瞬時朝著太空衣的方向走去:「沒問題,查爾斯,教授會在地球上幫我們頂住莫斯科的壓力,我們也得在太空中頂住壓力,把那艘該死的飛船開進月球南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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