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新的開始
第708章 新的開始
「距離燃燒號第一級點火,還有四十五分鐘。」負責具體指揮的技術主管說道,聲音通過無線電設備,在地面操作員的耳機里響起。
一排排穿著隨意,沒有西裝沒有領帶,絕大多數是單調色彩毛衣的地面操作員盯著各自面前的顯示器,不斷覆核著從三號塔架和五號塔架傳回來的各項氣密性遙測參數。
這裡已經和十年前NASA在阿波羅時期的戰時指揮風格截然不同了。
如果說誰對紅石基地控制中心過去十三年來的變化最為了解,那一定是林燃本人。
十三年前他才來NASA的時候,這裡是五角大樓的觸角之一,你說這裡是越戰指揮所都沒人會懷疑,十三年後的今天,這裡和千禧年前後IBM、微軟這些矽谷公司的辦公室差不多。
大量的計算機、顯示器和印表機,埋在地下的線纜將它們連接在一起。
這裡是新時代的控制中心,也是全球計算機密度最高的地方,沒有之一。
「覆核軌道計算對齊情況。」飛行指揮官克蘭茲摘下耳機,對著麥克風下達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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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蘭茲也是老員工了,在紅石基地和休斯敦的這些年裡,他有很多次機會能去華盛頓的NASA總部任職。
包括林燃給他在特別工業委員會留了高級公務員的職位。
他要是去NASA總部,以克蘭茲的資歷,起碼是副局長。
甚至有一次,調令已經成行。
那是阿波羅計劃階段性結束、林燃徹底接管阿美莉卡科學發展規劃相關事務前夕。
林燃提出把克蘭茲調到華盛頓去,因為他缺人,缺足夠信任的人。
赫斯特集團確實能幫林燃提供很多有能力的經理人,通過政商旋轉門進入華盛頓的公務員體系,但那畢竟是赫斯特家族的人,不是他的人。
哪怕有珍妮充當橋樑,哪怕這些人都把他當成自己的新老闆,但林燃依然希望有真正的「自己人」,比如克蘭茲這種從61年就跟自己合作的老同事。
可惜克蘭茲在華盛頓只待了不到三個月,就自己遞交了申請,收拾行李連夜回到了亨茨維爾。
他不習慣華盛頓的氛圍。
在華盛頓的辦公室里,沒有人在乎技術是否合理,沒人在乎規劃是否真的能落地。
那些身穿定製西裝、打著溫莎結的遊說客和議員幕僚,每天坐在充滿雪茄菸霧的會議室里,只關心下個季度的預算能均攤給哪幾個選區的軍工承包商,如何在聽證會上用文字遊戲去推卸工程失誤的責任。
在華盛頓,一切技術參數都是可以被妥協、被交易的政治籌碼。
「在那裡,人們連說一句失敗不是一種選擇」,都要先看一眼公關團隊的臉色。」克蘭茲私下裡對林燃吐槽時說道。
他適應不了官僚政治。
對於克蘭茲來說,離開了一線控制台,他就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廢人。
「FIDO(飛行軌道官),我需要的是具體到小數點後六位的奔月傾角,不是你的大概估計。」克蘭茲重新戴上耳機,目光鎖在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
看著即將起飛的龐然大物,克蘭茲知道自己回對地方了。
華盛頓的辦公室能給他權力與勳章,但只有亨茨維爾才能讓他感覺自己活著。
「網絡連接狀態良好,微波陀螺儀無漂移,已經與計算機計算的軌道結果完成二次對齊。」負責制導的工程師立刻回答道。
在數公里外的發射塔架上,燃燒號正在被喚醒。
燃燒號火箭的推進劑加注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泄壓階段。
高達一百多米的船身被冷霧重重包裹,大塊大塊的冷凝冰屑不斷從高空連廊和箭體表面剝落。
火箭底部的隔熱塗層在燈光的照耀下有種未來感。
閥門在每平方英寸數千磅的超高壓下發出高頻的排氣嘯叫,那是因為大量的氣態氫正在被泄出。
三十八米高的發射長廊內,奧爾德林和康拉德已經整裝待發,並排躺在座椅上。
在他們頭頂,代表著NERVA—M1核心控制權的斷路器開關正閃著紅光。
兩人的頭盔和太空衣里連接著一根管子,將氧氣源源不斷地泵入他們的身體。
「FIDO,最後一次確認火箭發射的窗口微調參數。」指揮官再次下達指令。
「窗口對齊,火箭點火和飛船脫離火箭箭體的時間差必須控制在4.2秒以內。否則繞月軌道交匯可能超出安全邊際。」
「明白了。」指揮官克蘭茲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按在主廣播鍵上,聲音通過無線電傳入了兩名太空人的耳機:「燃燒號火箭,這裡是亨茨維爾,發射即將進行。」
控制艙內,查爾斯·康拉德的手穩穩地搭在了機械操作盤上。
他的手指由於過載前的緊張而有些僵硬,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身下由於火箭引擎預熱而帶來的細微地面震動。
「漢斯維爾,火箭收到。」康拉德用舌尖頂了頂麥克風。
巴茲·奧爾德林接著說道:「告訴教授,地表的雜音就交給他了。我們準備點火。」
「倒計時進入最後六十秒。自動點火程序啟動。」
控制中心內,操作員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手上的多餘動作。
碗狀穹頂下,上百台顯示器的綠色代碼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全部對齊成了最後的一排紅色倒計時數字。
1973年冬天,火箭發射,底部噴射出滾滾白煙。
人類有史以來最狂暴的地月航線,就在這片紅土地的轟鳴聲中,正式扣動扳機。
「我們可以看到,龐大的燃燒號已經撕開了阿拉巴馬州的夜空,這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物理遠征...」
在遙遠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牆上的掛鍾剛剛敲過下午六點。
正前方的厚重幕布上,正通過微波接收器,實時轉播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無線電信號。
沃爾特·克朗凱特標誌性美式英語,在蘇俄高層的耳邊迴蕩。
同時響起的還有同聲傳譯的實時翻譯。
列昂尼德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弄他的勳章,他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右手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揮了揮手,示意工作人員把電視關掉,「翻譯和工作人員都出去,把門關上。」隨後又安排道。
這代表著關乎地球未來的討論要開始了。
在他左手邊,是國防部長安德烈·格列奇科元帥;右手邊,則是主管外事與意識形態的蘇斯洛夫,以及KGB主席安德羅波夫。
「各位,我們必須要做點什麼。」列昂尼德語氣堅定。
「一千兩百秒比沖。」格列奇科元帥跟著說道,他的臉色很難看:「切洛梅和第一設計局那幫坐在功勞薄上吃老本的工程師,天天用煤油和液氧向我們保證化學推進劑足夠維護蘇維埃的安全。」
「現在呢?阿美莉卡的裂變引擎能在太空中完成無動力空間變軌,這意味著48小時內,華盛頓就能在我們的雷達盲區懸掛十幾枚分導核彈頭。」
蘇斯洛夫幽幽道:「冷靜,冷靜,阿美莉卡在八年前掏出了他們的星球大戰天基防禦計劃,我們的科學家和情報機構也同步進行了反制部署,蘇維埃的眼睛還沒有瞎。」
「NASA的核熱飛船確實能在軌道上進行無限變軌,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能變成不可捉摸的幽靈。
裂變堆芯只要點火,它釋放的高能熱流和紅外輻射特徵就會像黑暗中的火把一樣耀眼。
天基飛彈預警衛星星座可以在高軌對齊。
搭載了超高靈敏度紅外探測器的衛星,不需要依賴地面的超視距雷達,它們在軌道上就能實時捕捉到NERVA引擎堆芯點火時的任何熱輻射信號。
他們掛著多少枚核彈頭、要在哪個高程變軌,都會出現在我們的動態監控之中。」
格列奇科元帥說道:「可他們要完成的普羅米修斯計劃,會將核動力飛船掛在只有五百公里的高空,如果從那裡落下,我們可來不及作反應。」
是的,在這個冷戰年代,蘇俄的情報能力和阿美莉卡的技術同樣厲害。
NASA對外披露的僅僅只是核動力飛船,和繞月空間站—月球往返而已,但在莫斯科的辦公桌上,普羅米修斯計劃完完整整地出現在了這裡。
每一位蘇俄的高層都知道NASA的雄心壯志。
安德羅波夫補充道:「不僅是預警衛星,同志們。如果華盛頓真的愚蠢到想利用它發動核打擊,他們也無法剝奪我們的二次反擊能力。」
「我們的系統已經完成了底層嵌入。就算核彈頭砸碎了莫斯科和各大軍區的指揮部,分布在西伯利亞的上百個加固發射井、以及在北冰洋冰蓋下靜默游弋的核潛艇,依然會在接收到系統的地震波與氣壓斷裂信號後,自動向阿美莉卡本土傾瀉怒火。」
「我們的二次反擊能力除非發生泄密,不然不可能被阿美莉卡摧毀。」
列昂尼德走到安德羅波夫面前,又湊近:「那如果有人泄密呢?如果泄密的人就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呢?」
安德羅波夫面無表情,眼神沒有絲毫驚慌。
他微微抬起頭,直視著幾乎要貼到自己鼻尖上的最高領導人:「列昂尼德,如果你指的是國防委員會內部的忠誠度,我們的監聽終端每小時都在對齊。在這間辦公室里,沒有任何一條紅線能越過我的桌子。如果真的存在那個所謂的泄密者————」安德羅波夫停頓了一下,「在阿美莉卡的核彈頭飛過白令海峽之前,他就會先在盧比揚卡的地窖里,用自己的骨頭給蘇維埃的保密條例對齊。」
「除非那個泄密者是我。」安德羅波夫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沉默十秒鐘之後開口補充了一句。
最終,勃列日涅夫突兀地大笑起來。
他直起腰,重重地拍了拍安德羅波夫的肩膀,轉過身走回長桌中央:「哈哈,別緊張,尤里,我只是開個玩笑。我當然信任KGB,也信任在座的每一位達瓦里希。」
然而,當他轉過身時,笑意蕩然無存。
「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同志們。
,勃列日涅夫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怕我們的飛彈能把紐約燒成玻璃,在此時此刻,在教授帶領的NASA摩下,蘇維埃失去月球也已經成為了定局!
看看阿美莉卡的普羅米修斯計劃吧,一千兩百秒比沖、原位水冰開採、不需要看天意的定期班車通勤————當我們在地面上為了幾座集體農莊的產量、為了歐洲那些軟弱的外交官扯皮時,阿美莉卡的殖民地擴展到了月球。
莫斯科可以接受在地面上和敵人對峙三干年,但我們絕不能接受在星際時代還沒開始的時候,就淪為被踢出太陽系殖民的二等公民!」
「多勃雷寧在安理會的抗議調門必須繼續拉高!遠東軍區和近衛坦克軍的動員令要第一時間下發!我們要讓整個五角大樓和華盛頓的議員們相信,為了月球,莫斯科真的準備好了把上萬枚洲際飛彈全部砸向他們的城市。
福特也許需要在中期選舉前當一個不向紅軍低頭的鐵血總統,我們可以成全他的神話。但這場戲的終局,華盛頓必須在實利上向我們做出最實質性的讓步。」
安德羅波夫說道:「列昂尼德同志,基辛格派人私下傳遞消息過來,他們表示願意出讓霓虹的一部分給我們,也就是恢復波茨坦公告。」
列昂尼德想了好一會,才想到這是指什麼,他搖了搖頭:「不夠,十年前,這夠了,但現在是1973年,這遠遠不夠。」
「繼續談。」
「推進劑轉運完成,化學級火箭段成功分離,準備切入奔月轉移軌道。」
在太空中,大衛·斯科特中校和巴茲·奧爾德林推下了核熱堆芯的喚醒閘門。
這是人類第一次放棄了用化學火箭去執行地月拋物線的傳統路徑。
在低地軌道上,NERVA—M1尾部的磁約束噴管拉出了一道近乎隱形的、淡紫色的高溫等離子體流,將飛船的速度從第一宇宙速度在短短几分鐘內,穩定推升到了擺脫地球引力屏障的第二宇宙速度。
在接下來的九十六個小時裡,NERVA—M1高速滑行。
這四天時間,是冷戰鐵幕下地表兩強神經繃得最緊的九十六小時。
飛船在漆黑的深空中滑行,它的核反應堆在大部分時間裡保持著微弱的臨界低功率運轉,只有尾部散熱板散發出的紅外熱輻射,在莫斯科預警衛星的傳感器里格外清晰。
傳統的阿波羅化學飛船在奔月過程中,太空人必須計算每一次姿態控制噴氣所消耗的肼類燃料,每一次微調軌道都像是在割肉。
但NERVA—M1完全沒有這種窘迫。
直到發射後的第四天傍晚,月球在舷窗中急劇放大。
控制艙內,巴茲·奧爾德林和查爾斯·康拉德眼前的終端上正在快速刷新各項參數。
由於月球內部質量分布不均形成的質量瘤效應,低月軌道的引力攝動極其劇烈。
但兩人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百米長的NERVA—M1並不是阿波羅時代的脆弱分體艙,澎湃的核能冗餘讓複雜的變軌操作變得極度從容。
「進入近月點,高度15公里。開始姿態對齊。」
康拉德推下主變軌電閘。
位於船體四周的姿態控制推進器噴出數十道白煙,將這尊鋼鐵巨獸在太空中優雅地轉動了180度。
飛船噴管,此刻對準了前方由地月相對速度劃出的奔月軌道切線。
「裂變堆芯功率提升至60%。主泵開閥,準備反推。」奧爾德林聲音響起。
主反推點火。
沒有傳統氫氧發動機那種震耳欲聾的化學爆轟。
超高密度的固體裂變堆芯全功率激活,上千兆瓦的熱能將高壓泵入的液氫瞬間加熱。
尾部噴管中噴吐出純氫等離子體流,真空比沖直接飆升至不可思議的1215秒。
強大的減速過載瞬間將兩名太空人死死按在座椅上。
「速度向量開始剝離。每秒減速18米。」
屏幕上,原本平直的奔月拋物線開始以一種極其誇張的弧度向月表下墜。
飛船並沒有像傳統的阿波羅登月艙那樣採取兩段式降落。
這是一艘由核反應堆直接推向地面的完整空間擺渡船。
高度降低至8000米,速度砸落到絕對安全的亞音速區間。
「開始高門階段,轉換俯仰角。」
康拉德手上的操縱杆微調,NERVA—M1的船身由近乎水平的滑行姿態逐步抬起,切入垂直降落剖面。
舷窗外,月面開始在視線中放大,而南方地平線邊緣,那片陽光永遠無法直射、蘊藏著數以億噸計水冰的漆黑隕石坑,月球南極沙克爾頓環形山,已經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
「高度3000米。自動測距雷達閉環,二次都卜勒頻率校準完成。」奧爾德林盯著數據鏈,語氣淡定,「月震波反射參數穩定,下方地表硬度符合支撐標準。」
他甚至還有心情調侃:「這可比我上次來要容易多了。」
南極地形極度崎嶇,亂石峋且充斥著永久陰影。
NASA已經從當年的古法降落,疊代到了這次的3D雷射雷達掃描。
現代月球著陸器大量使用雷射雷達,NASA很多月球火星小行星著陸方案都依賴地形相對導航技術,而雷射雷達就是核心之一。
上次奧爾德林的南極降落,已經有雷射測距技術,雷射制導地形掃描也已經初具雛形,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計算機技術做不到實時建模。
而這次來,核反應堆提供了更強的動力,計算機也疊代到了最新款。
飛船底部的雷射雷達正以每秒數萬次的頻率掃描著下方的黑暗。
「高度500米,進入低門階段。堆芯功率下調至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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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切入了近乎奢侈的垂直懸停模式。
核動力近乎無限的能量冗餘,賦予了康拉德長達兩分鐘的擇地時間,徹底終結了化學火箭時代因為燃料將盡而不得不進行的搏命讀秒。
「左側三十米發現巨石,制導系統修正,向右側平移。」
側向RCS推進器精準打火,飛船在距離月表百米的高空橫向移動了二十八米,雷射束最終死死咬住了一塊平整降落坪。
「高度三十。進入月塵遮蔽區。」
高熱的純氫氣流直衝地表。
由於沒有碳氫燃燒的化學煙霧,月表那些沉積了數十億年的細微月壤和碎石,在一瞬間被純粹的動能與高溫融化、吹散,化作一圈向外瘋狂擴散的白色衝擊波。
「高度十米。五米。」
「觸地指示燈亮!」
砰。
隨著四條著陸腿精準地嵌入降落坪的中心,承受了巨大壓力的減震緩衝器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收縮音。
康拉德乾脆利落地推上主閥。
尾部烈焰驟然熄滅,由於熱脹冷縮,噴管在極寒的南極夜空中發出刺耳的「咔噠」聲。
「亨茨維爾,這裡是南極基地。M1號已平穩落地。」
巴茲·奧爾德林看著舷窗外漆黑深邃的冰原,聲音通過無線電在頻道里迴蕩:「飛船結構完好,無需軌道對接,剩餘氫氣百分之六十二。」
(插圖是於2004年2月6日在科羅拉多州布雷肯里奇舉行的第27屆美國宇航學會導航與制導年會上發表論文《月球計算機的故事》所配的插圖,具體是指登月艙駕駛員利用著陸雷達和艙窗目視測量來追蹤並確認著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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