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香農的自信
第720章 香農的自信
NASA有專門用於處理月球樣本的實驗室,叫月球接收實驗室。
這玩意早期處理阿波羅樣本的時候,有嚴格的生物隔離、授權進入、樣本保管和檢測流程。
但在登月越來越頻繁,大家發現月球樣本,也就是月壤和月岩沒有什麼特殊的之後,從阿波羅15以後常規月樣本隔離要求就被取消了。
黑色薄片顯然屬於異常樣本,NASA選擇重新啟用高等級隔離,讓他先進入月球接收實驗室時。
樣本箱從回收基地轉運到亨茨維爾時,外面套著三層封套。最外層是鋁合金運輸櫃,櫃體貼著紅色封條和黑色編號;中間是壓力穩定容器,充入乾燥氮氣;最內層才是真正存放黑色薄片的透明樣本盒。樣本盒的盒壁上還留著月面現場封存時的白色標記。
押運車抵達月球接收實驗室後,先經過外部檢查。
保衛人員核對鉛封、時間、轉運路線和簽收人。醫學隔離組站在一旁,負責確認運輸過程中沒有壓力異常、溫度異常和輻射報警。蓋革計數器沿著運輸櫃外殼緩慢掃過。
麥可·B·杜克站在接收台前,親自簽下第一份樣本接收記錄。
在這間實驗室里,杜克是月球樣本的館長,所有來自月面的物質,無論是一粒灰塵,還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玄武岩,都必須先進入他的帳本。
樣本沒有名字之前,先有編號;沒有搞清楚這玩意到底是什麼之前,先有重量、照片、封條和保管鏈。
「樣本編號。」他問。
記錄員立刻回答:「M1—SR—01。沙克爾頓異常樣本,第一號。」
杜克點點頭。
「從現在開始,這裡沒有什麼沙克爾頓遺物。」他說,「在我的實驗室里,它叫M1—
SR—01。」
樣本櫃被推進第一道隔離區。工作人員穿著白色防護服,面罩內側凝著水汽。他們先用外置攝像機對櫃體六個面進行拍照,再用紫外燈照射封口,隨後噴灑消毒液。每一步都有人報時,每一步都有人簽字。
「外櫃完整。」
「封條完整。」
「壓力讀數正常。」
「外表面輻射背景正常。」
「進入空氣鎖。」
厚門合上。
空氣鎖內的燈光由白轉黃,再轉白。抽氣、置換、加壓,整個過程持續了十幾分鐘。
隨後,運輸櫃被推進負壓操作間,接入氮氣手套箱。
杜克站在觀察窗後,看著兩名操作員把手伸進厚厚的氯丁橡膠手套里。
手套笨重、遲鈍,每一次移動都像在水下工作。
可只有這樣,樣本才不會接觸實驗室空氣;實驗室也不會直接接觸樣本。
小埃爾伯特·A·金站在杜克旁邊。
這位早期阿波羅月樣本體系里的老人,見過巴茲和尼爾帶回來的第一批月塵,也見過那些第一次從月球回到地球的石頭如何讓整座實驗室屏住呼吸。
眼前這隻盒子讓他想起的則是一個更早、更原始的問題。
如果從月球真的帶回了人類不該觸碰的東西,第一秒該做什麼?
答案是:嚴格遵守流程。
沒人知道地球上的流程是否對外星造物管用,也沒人知道寫在NASA手冊里的規範操作,面對它時,到底能不能提供真正的保護。也許它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消毒液、負壓艙和橡膠手套;也許它的危險不在微生物,不在輻射,不在化學毒性,而在目前尚未人類發現的層面。
就像很多年後電影院裡那些關於異形的噩夢一樣,危險從來不會按照人類實驗室的標籤出現,不會先敲門說明自己屬於「感染」「寄生」還是「污染」。
它只會安靜地躺在那裡,等著醞釀的危險出現後,人類才後知後覺,這玩意太危險了。
然而,即便如此,嚴格遵守流程也是唯一有可能有效的保護措施。
先記錄。
運輸櫃打開後,內層樣本盒被輕輕取出,放上天平。
「毛重。」記錄員報數。
「拍照。」
四台相機同時工作。
正面、側面、封口、編號,每個角度都要留下影像。
隨後,樣本盒被放進另一隻更小的氮氣櫃,杜克要求所有人暫停三分鐘,重新核對流程。
這三分鐘裡,沒有人說話。
實驗室外的走廊上,林燃隔著玻璃看著裡面。
「教授,你覺得它會是什麼?」來自五角大樓的代表馬爾科姆·柯里站在林燃側後方問道。
柯里是五角大樓里分管研究和工程的副部長,主要職責是規劃、管理和評估。
馬爾科姆·柯里對林燃很客氣,客氣到近平謙卑的程度,雖說五角大樓和NASA的關係很好,但這種態度仍然有些過了。
這是因為他的背景,柯里在進入五角大樓前早年在休斯飛機公司工作,後來在貝克曼儀器公司任研發副總裁,作為一個來華盛頓過個澡,然後又想著回軍工企業或者航天企業當高管的官僚來說,在華盛頓過澡最重要的任務不就是結交教授嗎。
這是他以後在這個體系里的立足之本。
「你知道甲骨文嗎?」林燃問道。
從六十年代末開始,在華盛頓和紐約就掀起了一股華國熱,這裡的熱是指研究古代華國文化,而不是研究華國本身。
柯里自然也不例外,他點點頭說道:「當然,教授,這是一種華國古代用於記錄文字的方式,人們用骨頭記錄文字。」
林燃說:「沒錯,我也認為它是類似於甲骨文的東西,文字的本質是信息,它應該會記錄信息才對。」
「為什麼不用晶片要用甲骨文?」柯里內心有無語的情緒划過,不過表面上依然一副恭敬的樣子,裝作恍然大悟。
哪怕他在林燃的身後。
因為有玻璃的存在,他的表情如果仔細看,是能透過玻璃的反光看到的。
麥可·B·杜克翻看樣本現場記錄。
他看完後,抬頭問:「有月塵附著嗎?」
「極少。」工作人員回答,「現場採集時儘量保留了裂縫中的原位狀態,外表面有少量塵粒,但薄片主體非常乾淨。」
「太乾淨?」
「對。」
第一輪開盒在下午。
操作員先取下外部封扣,再用低速切割器割開防拆封條。樣本盒頂蓋被緩緩抬起。攝像機鏡頭立刻拉近,實驗室主屏上出現那枚薄片的圖像。
它安靜地躺在盒底。
黑。
很薄。
邊緣不規則。
燈光從不同角度掃過去時,它像把光吸進去後,忘了還要反射。
「這不像衝擊玻璃。」林燃開口道。
專門負責研究月壤和月岩的化學家加斯特表示贊同:「我同意教授的觀點,我們過去獲得過太多月球衝擊產物,月球上有玻璃,隕石撞擊熔化月壤,急速冷卻後留下黑色、褐色、綠色玻璃質顆粒。可是它和我們過去觀測到的東西完全不同。」
林燃不假思索道:「做非破壞性檢測分析吧,外觀會欺騙我們的眼睛,但原子比例不會說謊。」
林燃發話後,杜克接著下達指令:「非破壞性檢測優先。不開切,不刮取,不溶解。
先做影像、稱重、磁性、表面溫度、輻射複測、光譜掃描。」
操作員用夾具將薄片輕輕移到稱量托盤上。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薄片離開盒底的一瞬間,天平讀數跳動了幾次,最終穩定下來。重量比目測更輕。
「質量記錄。」
「尺寸記錄。」
「厚度初測。」
「表面輻射複測。」
蓋革探頭靠近薄片。
實驗室內線里響起稀疏的電流聲。
噠。
噠。
間隔很長。
讀數仍然貼著背景值。
加斯特皺起眉,他不喜歡這種「什麼都不說」的樣本。
強酸、強鹼、放射性、揮發物等等至少都會給儀器一個方向。這玩意什麼都不給。
柯里問道:「是否允許做熱釋氣分析?」
林燃搖頭:「第一輪不加熱。」
「哪怕微量?」
「不加熱。」林燃重複了一遍,「現在我們還不知道它會釋放什麼。」
加斯特補充道:「如果它含有有機分子,加熱可能會毀掉證據。」
「如果它含有未知活性物,加熱也可能創造麻煩。」
第一輪非破壞性檢測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
主屏上,黑色薄片正在接受低角度顯微照明。
圖像被放大後,表面第一次顯出細節。
它有無數極細的層,層與層之間有微弱起伏,仿佛被某種無法想像的手段進行了壓縮。
專家們低聲討論礦物結構,結論很快趨向一致:這是一種晶體結構。
「晶體結構?」林燃問。
「還沒做X射線衍射。」杜克說,「但從表面看,不是常規晶體。」
「磁性?」
「接近無。」
「有機?」
「目前還不能確認。我們只做了表面光譜,沒有刮取。」
林燃點點頭。
實驗室另一側,有機和碳化學檢測的負責人卡爾頓·B·穆爾正在查看一組光譜曲線。
曲線並不漂亮,甚至可以說令人惱火。它避開了科學家最希望看到的那些明確峰值,給出一堆含混的結果。
林燃忽然問:「如果它是信息載體,第一輪檢測能看出來嗎?」
沒人回答。
在場的科學家都知道,信息這個定義太模糊了。
任何非隨機結構都可以被想像成信息;任何人看久了噪聲,都會在裡面看見圖案。
眼前這東西還不肯老老實實待在材料學的框子裡。
元旦假期的清晨,克勞德·香農原本不該被任何人打擾。
香農穿著舊毛衣,坐在工作間裡,桌上擺著通用電腦,和一些PCB板、半導體元器件。
香農想著看能不能自己手搓一台計算機出來。
他一向喜歡搞些小發明,類似於手工耿那種,乍一看沒啥用,實際想想還是沒用的科學發明。
香農發明了很多用於科學展覽的設備,比如火箭動力飛行光碟、電動彈簧高曉和噴射小號等等。
但在計算機問世後,香農發現,還是計算機有意思,這玩意太有意思了。
過去他做的那些小機器,哪怕再巧妙,歸根到底也被機械結構限制住。
齒輪就是齒輪,彈簧就是彈簧,凸輪轉到哪裡,結果就到哪裡。
它們可以精巧,可以滑稽,可以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小動物,做不到真正改變自己的規則。
計算機不一樣。
計算機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本身幾乎什麼都不是。它沒有固定用途,沒有固定性格,也沒有固定形狀。你給它一串指令,它就變成計算器:換一串指令,它就變成棋手;
再換一串指令,它又可以變成密碼機、音樂盒、統計員、迷宮裡的老鼠,甚至是談話對象。
同一堆線路,同一組開關,同樣的電流,只要信息的排列方式變了,它就像換了一個靈魂。
這一點讓香農著迷。
他一生都在和「信息」打交道。
信息是一種可以穿過介質、擺脫身體、在不同系統之間復活的秩序。
電話線可以傳它,無線電可以傳它,紙帶可以傳它。
如今,計算機讓這件事變得更直觀:一段看不見摸不著的指令,居然能讓冷冰冰的元器件產生行為。
這近乎魔術。
只不過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魔術。
窗外沒有人聲。
屋裡只有工具碰撞的聲音,和他偶爾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邏輯門符號的沙沙聲。
香農把一隻電阻夾到鑷子裡,正準備焊上去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一開始,聲音像是卡車。
很快,它變成了旋翼撕開空氣的聲音。
香農抬起頭。
他摘下眼鏡,側耳聽了一會兒。
旋翼聲,低空懸停,是直升機。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深色直升機正降落在屋外空地上。
雪被螺旋槳捲起向四周炸開。
三名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從機艙里彎腰跳下,帽檐壓得很低,其中一個人抬手擋著風雪,另一隻手牢牢按住懷裡的公文箱。
香農看著這一幕,低聲說:「這可比電話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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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場景在二戰時他看到兩次。
那時候有一些來自前線難以破譯的密碼被直升機匆匆交到他手上。
門鈴響起之前,他已經走到門口。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帽子。
那是一張香農並不陌生的臉,只是比記憶中老了許多,眉間紋路更深,眼角也有了陰影。
「克勞德。」男人說。
香農眯起眼睛,看了兩秒。
「哈羅德·布萊克。」
男人笑了一下。
「十三年沒人這麼叫我了。現在他們叫我布萊克探員。」
哈羅德·布萊克,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
戰爭年代,他是陸軍通信安全項目派駐貝爾實驗室的聯絡官。
那時香農還在貝爾實驗室做火控系統、密碼通信和保密電話相關工作,布萊克負責把軍方那些不能寫在普通備忘錄里的需求帶進去,再把實驗室里那些連軍官都聽不懂的想法帶出來。
他們一起熬過太多夜。
「你們現在都用直升機送新年賀卡?」香農問。
布萊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名探員。
「我們需要談談。」
「關於什麼?」
布萊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一隻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信封上沒有寄件地址,沒有抬頭,只有一行紅字:國家安全資料——僅限查閱香農看完,抬頭問:「我需要先換鞋嗎?」
布萊克說:「最好先簽字。」
他們進了屋。
兩名年輕探員沒有亂看,卻把整個房間快速掃了一遍。書架、桌面、電話、窗戶、壁爐、後門。
動作很克制,可香農看得出來,這是專業習慣。
布萊克把公文箱放在餐桌上,打開前先取出一隻厚厚的文件夾。
「在你看到任何東西之前,你需要簽保密協議。」
香農坐下,拿起第一份。
禁止披露。
禁止複製。
禁止討論。
禁止...
大片大片的禁止。
香農看到「遊戲模型」時抬起頭:「你們連這個都寫進去了?」
布萊克面無表情:「起草協議的人知道你是誰。」
「那他應該知道,禁止我做謎題很不人道。」
「克勞德,這不是玩笑。」
香農看了他一眼:「好吧好吧,我知道這回是大事,就像二戰時候,你總是很嚴肅因為前線的士兵正在等待我們這些坐在安全房間裡的人別犯錯誤。」
「這次看來是大事,是不是和月球有關?」
「最近聯邦沒有參戰,白宮還不會瘋狂到去解密克里姆林宮核武器的密碼。
,「就只有從月球帶回來的薄片能讓你親自出馬了。」
「它裡面蘊含信息?NASA無計可施?教授是數學領域的大師,可密碼和數學不同,所以你們想到了我?」
「也許是在實驗室,五角大樓的雇員們提到,在MIT有一個用於解密好用的大腦,讓他來試試吧。」
「於是,布萊克你就帶著如此多的保密協議來了。」
香農一邊簽字,一邊說。
協議一共七份,內容方方面面全覆蓋,甚至包括了不得以數學模型形式公開發表聲明0
最後一份最短,只寫明如果他拒絕簽署,所有相關材料將立刻帶離,他本人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今日訪問。
最後一筆落下後,布萊克把文件收回,仔細檢查每一處簽名,然後才示意年輕探員從公文箱裡取出資料。
「克勞德,你太聰明了,你猜的很對。」
「你們給我脫敏處理後的玩意?能不能讓我看原始樣本?」香農拿起來掃了一眼,他就知道這是啥玩意。
一套經過脫敏處理的圖樣、統計矩陣、層狀結構掃描件。
這讓香農大失所望。
「我要見教授,我要看樣本本身!」
布萊克說道:「克勞德,你先看,你如果能找出點什麼,我再去幫你申請。」
香農一開始看得很隨意:「好吧,我們可說好了。」
看到第三頁時,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組層狀圖像。
圖像被分成許多橫向條紋,每一層都有微小起伏。NASA已經標出疑似周期、偽周期、
局部重複單元和統計偏差。旁邊還有一列矩陣,記錄不同層之間的相關性。
香農把眼鏡戴正,翻到下一頁。
更高解析度的局部圖樣。
他拿起鉛筆,在旁邊空白草稿紙上迅速畫了幾個格子。他先試二進位,搖頭。又試多元符號分組,仍然搖頭。隨後他把圖像旋轉九十度,看了幾秒,再把兩頁疊起來,對著窗外的雪光看。
布萊克站在一旁,他看不懂香農在做什麼。
戰爭時他也經常看不懂。那時香農會突然在黑板上寫一堆式子,然後說「敵人需要知道多少不確定性才會被迫停下來」。
布萊克第一次聽見時,只覺得這是數學家的奇怪比喻。
後來他才明白,這些奇怪比喻會變成保密電話、火控系統和密碼理論。
現在,香農又露出了那種表情,一種被難題真正吸引住的表情。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張透明描圖紙,蓋在掃描圖上,又用鉛筆把幾處明顯重複單元描出來。
然後他把第二張圖疊上去,對齊的是某幾個偏移點。
年輕探員忍不住往前湊,被布萊克一個眼神制止。
香農忽然停住。
他看著重疊後的圖樣,呼吸變慢了一點。
「有趣。」
「什麼有趣?」
「它的冗餘不像為了抗噪聲。」香農說,「至少不完全是。普通通信的冗餘,是為了讓接收者在信道受損時恢復原文。這裡的冗餘更像一種約束。它在限制解釋空間。」
布萊克沒聽懂。
香農換了個說法:「它不是告訴你一句話。它逼你只能以某幾種方式理解它。」
這句話讓布萊克臉色微微一變。
「是。也許正確答案太難,或者根本不存在唯一正確答案。於是發送者不要求你一次讀懂,只要求你的錯誤落在一個範圍里。」香農的語速快了些,「像謎題,像遊戲,像某種我從未見過的交互式編碼。」
他拿起NASA的統計矩陣,看得更認真。
「如果這東西來自人類,它是天才設計。如果它不是————」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時間。
「有趣,這太有趣了。」
布萊克點頭道:「好的,不過,克勞德,我需要提醒你,如果有人在你之前解密成功了,那麼你是見不到它的真面目的。」
香農揮了揮手,像是在送客,「布萊克,這你放心,除非是教授現學密碼學,不然這個地球上沒有人能比我更快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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