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華盛頓沒有秘密


  第721章 華盛頓沒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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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卜分兩種,一種是給存在的人占卜,另外一種是給不存在的人占卜。

  後者很罕見,因為不存在的人沒有命運,沒有出生日期,沒有過去沒有現在自然也不會有將來。

  要替這種人占下,首先得相信小說角色雖然是作者寫出來的,卻不完全歸作者所有。

  他們在紙上活了一段時間後,會長出自己的脾氣、自己的恐懼、自己的秘密,甚至會在劇情發展過程中拒絕作者提前安排好的道路。

  一般人不會這麼幹。

  一般作者也不會。

  會這麼幹的,往往是特立獨行的怪咖。

  比如菲利普·K·迪克。

  假期對打工人來說是難得的假期,對靠寫作謀生的人來說卻常常是折磨。

  別人可以關掉辦公室的燈,把未完成的文件丟給節後;作家關不掉腦子。

  越是節日,外面越熱鬧,商店越擁擠,街上越多人擁抱、喝酒、互道新年快樂,菲利普·迪克越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世界遺忘在廚房裡的舊收音機,仍然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雜音。

  他哪裡都不想去。

  完旦假期,到處都是人。朋友會問他近況,鄰居會寒暄,電話可能響,酒會裡會有人讓他解釋自己小說是怎麼構思的。

  太累了。

  相比之下,待在家裡,穿著睡衣,喝酒抽菸,給角色占卜,這太美妙了。

  當然,如果占下結果不合他的心意,和他原本的想法背離,那麼再占一次就好了。

  這不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這是教授告訴他的。

  在《楚門的世界》之後。菲利普·迪克曾和林燃聊到小說創作,聊到自己寫《高堡奇人》時怎樣使用《易經》,怎樣讓卦象決定人物走向。

  他原以為,深諳華國傳統文化的教授會給他一些更高明的建議。

  比如推薦一套更古老、更晦澀、更接近正統的華國算命技術。

  也許是六壬,也許是奇門遁甲,也許是紫微斗數,菲利普·迪克甚至幻想過是某種需要擺滿銅錢、羅盤、紅紙和香爐的儀式。

  菲利普·迪克已經做好準備,聽教授告訴他《易經》只是入門,真正的東方智慧藏在更複雜的儀軌之中。

  結果教授給了他一個全新的回答:「占卜對小說作者來說,是打斷慣性的工具。」

  「如果第一次卦象讓你不舒服,說明它觸碰到了你真正的意圖。你可以遵從它,也可以反抗它。反抗本身也會告訴你很多東西。再占一次,不是作弊。作家不是祭司,不需要對隨機結果忠誠。你需要忠誠的是作品。」

  從那以後,菲利普·迪克更加心安理得地占卜。

  占一次,不滿意,再占一次。

  如果第二次也不滿意,那就把兩次都記下來,看看自己為什麼不滿意。

  很多時候,真正有用的不是卦象本身,而是他在看到卦象那一瞬間產生的想法。

  那才是他內心發出的真實想法。

  所以,元旦假期的清晨,他坐在廚房桌邊,面前攤著稿紙、咖啡和《易經》。

  他開始工作了。

  孩子已經去紐約上大學了,妻子還在睡覺,萬籟俱寂,只有一個人的感覺真好。

  所以他伸手摸向桌上的三枚特地從倫敦淘來的華國古代銅錢。

  他把硬幣握在掌心裡,低聲問:「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硬幣第一次落下。

  兩個反面,一個正面。

  少陽。

  他在紙上畫下第一爻。

  第二次,三枚硬幣滾過咖啡杯邊緣,發出輕輕的金屬聲。

  少陰。

  第三次。

  第四次...第五次,還沒等卦象算出結果。

  窗外響起直升機的聲音。

  桌上的三枚硬幣被震得挪動了一點,其中一枚滾到《易經》邊緣,停在「風」字旁邊。

  妻子睡眼惺忪地衝出房門:「菲利普,發生什麼事了?外星人打過來了嗎?」

  他沒有回話,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簾猛地拉開。

  窗外刻著聯邦標識的直升機宣告著這一天將會是不平凡的一天。

  無論這架直升機是來找這個街區的哪一位,無論是他還是其他鄰居。

  「看來他確實該去一趟警察局。」

  「什麼?」

  「沒什麼。」

  五分鐘後,門被敲響。

  菲利普·迪克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穿黑色西裝的人。

  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僵硬的臉。

  「菲利普·K·迪克先生?教授讓我向你問好,新年快樂。」

  「哦天哪,1974年以這樣的方式展開,我的血液已經開始沸騰了。」菲利普·迪克說道,「上次我這麼興奮還是在波多黎各的時候。」

  (PS:這裡是指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項目)

  男子笑了笑,顯然知道菲利普·迪克在說什麼:「當然,迪克先生,你的心態很棒。」

  男人拿出證件。

  「聯邦調查局。沃倫·海斯,特別探員。」

  迪克低頭看了一眼證件,又看了看不遠處,社區空地上的直升機。

  「沃倫,說吧,教授又有什麼事務交給我?」

  海斯探員直接道:「先生,這次的事務和過去你所接觸過的類似。」

  說完,沃倫·海斯示意,讓菲利普·迪克帶他到一間安靜的房間,確保他的妻子也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接著是和香農一樣的流程,簽署厚厚的保密協議,內容無所不包。

  菲利普·迪克翻到第三份協議時,終於忍不住把鋼筆放下。

  「抱歉。」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沃倫·海斯探員,「這裡要簽署的保密協議,長度已經比我寫過的部分小說還要誇張。」

  「我理解。國家安全和機密項目放在一起,當然應該讓人閉嘴。可問題是,我靠寫科幻小說謀生。如果我把這些全簽下去,恐怕未來十年、二十年,到我死之前,都沒有辦法再正常創作任何科幻小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協議,無奈道:「NASA的律師很努力。協議內容涵蓋的不就是我的職業範圍嗎?」

  海斯探員開口道:「協議只限制你披露此次接觸到的具體信息。」

  「具體信息?」迪克笑了一聲,「探員先生,對你們這種人來說,具體信息是固定的。可對作家來說,具體信息不是這麼運作的。」

  他拿起其中一頁,念出幾行,又放下。

  「這裡寫了,我不得通過寓言、夢境、隱喻、變形敘述或虛構作品泄露任何相關內容「」

  。

  「這意味著,我只要簽了,未來我寫的每一部作品都會違反協議,是否被起訴,只取決於聯邦政府是否想要針對我。」

  海斯探員起身:「所以你不打算簽?那就當我沒來過。」

  菲利普·迪克按住材料,問道:「教授是不是希望我們為外星文明的信息進行分析?

  「」

  「是不是和這次奧爾德林博士從月球帶回來的東西有關?」

  海斯沒有回答。

  房間裡沒有聲音。

  過了片刻,菲利普·迪克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重新拿起鋼筆。

  「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他說,「我簽下去的是一大片想像力的禁區。」

  他在協議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Philip K. Dick.

  最後一個字母寫完後,他沒有立刻把文件推回去,補了一句:「下次我見到教授一定要抱怨聯邦官僚們做事的死板!」

  海斯探員收起文件,檢查簽名。

  「迪克先生,恭喜你,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它比小說更離奇。」

  「那更糟。」菲利普·迪克笑了笑:「因為最離奇的東西,通常最難保密。」

  海斯探員檢查每一處簽名,然後才讓身後的年輕探員取出資料袋。

  「先生,你可以慢慢看,在你看的這段時間,我都會在這裡,負責保護你的安全,和這份資料。」

  「等你確定沒有新的靈感之後,我會帶它走,而你把發現告訴我,未來有任何發現也可以通過電話聯繫我。」海斯探員說道。

  菲利普·迪克沒有回答,他選擇拿起檔案袋細細查看。

  結果讓他大失所望,因為看不明白。

  菲利普·迪克敢肯定,其中蘊含了大量的信息。

  但問題是這些信息太繁雜,沒有說明的圖像你很難有合理的解釋。

  「迪克先生,放心,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份資料,大家都沒有思緒,所以你沒有思緒也很正常。」海斯探員適時安慰道。

  菲利普·迪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探員先生,作家在創作的過程中最需要的是安靜。」

  「我知道你在這裡陪著我是擔心從天而降的KGB探員們把它拿走,所以我沒有對你在這裡陪著我表示異議。」

  窗外的直升機已經起飛,另外兩名陪著海斯一起來的探員們提前離開了。

  「可這不是你能影響我尋找背後真相的理由。」

  「所以先生,請保持安靜,你可以在客房裡去好好休息。」

  「如果KGB探員把它拿走了怎麼辦?」

  「如果被安德羅波夫拿到這份資料了怎麼辦?」

  難得有機會和教授單獨相處,在亨茨維爾食堂吃早飯的時候,馬爾科姆·柯里注意到教授面前沒有人,他連忙端著托盤走到對方面前,簡單的寒暄後,他開口問道。

  是的,被處理過的黑色薄片信息發給了很多人。

  這是教授的方案,與其靠亨茨維爾久經專業訓練的死板大腦,在這種時候我們不如仰仗一下外界的力量。

  他們說不定能迸發出靈感的火花。

  馬爾科姆·柯里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裡,他不會在明面上反對,但可以通過這樣的私下場合,來表達自己的困惑,證明自己在亨茨維爾是有思考在的。

  柯里很清楚,教授需要的是手下,是有辦事能力、有思考能力的手下,而不是只會扮演木偶的廢物。

  柯里很想去特別工業委員會混一圈,哪怕只是平調過去。

  能去那混一圈,再回工業界的話,他能去頭部的軍工企業擔任總裁了。

  「哦?」林燃沒有抬頭看他,他繼續盯著眼前的早餐。

  簡單的一個疑問詞就讓柯里不得不長篇大論解釋自己的想法:「教授,每增加一個人,就多一條泄密路徑。各個高校的專家學者,科幻作家,甚至是紐約著名的靈媒,這種規模的外部顧問網絡,很快就不再是秘密項目。」

  「五角大樓可以協調內部實驗室。我們有生物防護設施,有材料分析能力,有密碼分析能力。DARPA也可以組織小組。盧卡西克會配合。你可以調用整個阿美莉卡的資源,沒有必要讓這麼多外部人士在第一階段就知道太多。」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這是否還是太誇張了。」

  「我是說,好吧,我最大的擔憂是蘇俄,是克里姆林宮,是KGB分子們,安德羅波夫會拿到它的。」

  林燃終於抬頭了:「馬爾科姆,我們不分享給這些人的話,KGB會拿不到嗎?」

  被林燃反問,柯里的第一反應是開心,因為林燃沒有稱呼他的姓,沒有稱呼他為柯里副部長,而是直接叫他馬爾科姆。

  「教授,當然,我知道你的意思,安德羅波夫這個人很壞,他太壞了,他在我們內部安插了很多人。」

  「我們在面對KGB,很多時候沒有秘密。」

  「他會拿到,但我們不通過這樣的方式至少能延緩他們拿到的時間,能讓他們沒那麼容易拿到手。」

  林燃盯著馬爾科姆·柯里,「你確定?」

  馬爾科姆·柯里想到過去五角大樓發生過的,曝光過的、沒曝光的,一系列堪稱滑稽的泄密事件。

  像約翰·沃克,直接大大方方走進蘇俄駐華盛頓領事館,把能讓蘇俄讀取阿美莉卡海軍加密通信的材料帶進去。

  像威廉·坎皮爾斯把KH—11間諜衛星手冊賣了3000美元。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

  馬爾科姆·柯里無奈道:「教授,好吧你說的是對的,任何一個秘書、司機、研究助理、實驗室管理員都有可能有問題。」

  「我們不是蘇俄,我們充滿了漏洞。」

  林燃說:「所以我從來都不擔心蘇俄知道。」

  「就算他們知道了,他們也得和我們合作。」

  「因為主動權掌握在阿美莉卡,掌握在華盛頓,掌握在NASA手中。」

  「樣本在我們手裡,M1的核動力段在近地軌道空間站上,完整的月球南極任務數據在亨茨維爾,第一輪材料分析也在NASA。莫斯科可以知道我們正在研究它,可以知道裡面的數據是什麼。那又如何?」

  「他們沒有樣本。」

  「他們沒有能力。」

  「在核動力飛船面前,他們現在沒有往返月球南極的交通能力,他們一次月球南極都沒有去過。」

  「沙克爾頓樣本里無論包含什麼,它的價值越驚人,蘇俄就越被動。」

  「教授。」柯里提醒道,「情報史上有太多項目輸在方向暴露。曼哈頓計劃之後,每個人都知道原子彈能做出來,世界就再也不一樣了。」

  林燃說:「當然,可問題是,曼哈頓計劃的安全措施做到了極限,不仍然讓克里姆林宮知道了嗎?」

  當柯里還想說什麼的時候,林燃最後一句話打破了他的質疑:「我獲得了總統先生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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