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陳景潤?陳德輝?


  第739章 陳景潤?陳德輝?

  「你這濃眉大眼的也學會送禮了?」林燃腦海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畢竟無論是陳景潤還是陳德輝,在林燃印象里都是沉默寡言,專心學術的類型。

  如果對方想要鑽營,那麼來巴結自己一定是最好的選擇,其次是多在紐約的華人圈子裡混。

  菲爾茲獎得主的身份,還是很有含金量的。

  像背靠ROC的那些華人商社,一個二個的都想和陳景潤交好,間接運作他去諸如台北大學、水木分校之流去講學,擔任榮譽教授。

  當年周書楷給自己送錢,初始價就是一千美金。

  有了菲爾茲的陳景潤,怎麼著也不會低於一千美金啊。

  然而在林燃的視角里,陳景潤兩耳不聞窗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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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華國?不去,去台北?也不去。

  大陸駐紐約領事館送來的新年晚會的邀請函,婉拒,台北辦事處送來的新年賀卡兼邀請函,同樣拒絕。

  這樣一位明面上不偏不倚,不左不右,被派到紐約來的真正深海,居然冒著危險上門。

  林燃知道,還是克隆和外星人給華國的壓力太大了。

  另外屈指一算,那位身體大概也不太好了,到了開會靠自己都站不起來的地步。

  這大概也是誘因之一。

  「教授,新年好,打擾了。」被放行後,坐進林燃的書房,除了林燃外沒有其他人陳景潤整個人也放鬆了下來。

  「沒有沒有,德輝,當年在香江的時候你就是我的學生,後來到了阿美莉卡之後,你拿菲爾茲獎是我給你寫的推薦信,在法蘭西尼斯的時候是我給你頒獎的。

  你不但沒有打擾,恰恰相反,你來少了。」

  林燃說完,陳景潤又緊張起來。

  一方面是因為稱呼,教授稱呼自己為德輝,在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這說明在這裡也不是完全安全的。

  另外一方面是這話是否有抱怨的成分在,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謹慎引起教授不滿?

  是啊,換角度思考一下,自己要是如此提攜一位後輩,這位後輩卻從不上門拜訪,自己大概也會覺得不妥吧。

  想到這裡,陳景潤連忙解釋道:「教授,我主要是想著您太忙了,哪怕我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您,怕上門會打擾到您,您操心的是全人類的事業。」

  林燃知道對方是老實人,所以也沒有開玩笑說,你這是在怪我咯?

  如果換來的人是Yau的話,他高低得這麼來上一句。

  「德輝,你也開始帶禮物了?」

  陳景潤連忙打開桌上的盒子介紹道:「就是一點小小的心意,都不是什麼貴重物品,這是來自華國的茉莉花茶,這是唐人街那邊一家老字號買的核桃酥...」

  沒等他說完,林燃打斷道:「好好好,心意我收下了,禮物我也收下了,我一定好好品嘗一下。」

  他知道,這肯定是來自故鄉的味道。

  肯定不會是真的「唐人街」隨隨便便一家老字號做出來。

  大概率是從華國漂洋過海送來的禮物。

  畢竟負責這方面工作的那位,可是細心到不能再細心。

  林燃甚至猜測,他們去了哥廷根探尋當年在那的華人點心鋪是哪個省過去的移民,然後找到那個省份的移民做出熟悉的味道。

  為的就是給他小時候的味道。

  某種意義上,這也體現了PRC和ROC不同的風格。

  PRC主打一個潤物細無聲。

  ROC則主打一個砸錢,錢多出奇蹟。

  像聯合國副本,ROC一直靠遊說集團把精力全都放在華盛頓。

  而另外那邊,PRC則把精力放在第三世界國家。

  「德輝,你做的數學很不錯,最近的一些內容很有想像力,這是過去的你所不具備的。」林燃誇讚道。

  說起這個,陳景潤像是瞬間活過來了一樣:「哥德巴赫證明之後,很多東西反而更清楚了。加性問題表面上是偶數分解,底下仍然是素數在算術級數中的分布。篩法和圓法幫我們走到了一步,但我總覺得,真正限制後續問題的,是我們對L函數零點的控制還不夠細。」

  「我以前只想把篩法做得更精細,把例外集合壓得更小。後來發現,這樣做當然有用,但它的天花板擺在那,再怎麼螺獅殼裡做道場都沒有辦法突破天花板。」

  「我知道,圍繞零點做文章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林燃說陳景潤點頭:「嗯。素數在模q的剩餘類里分布得好不好,最後總要回到這些L函數。

  大部分時候,我們用零點自由區,用平均估計,用大篩。可靠近實軸的低零點,尤其是小高度的零點,像釘子一樣。它們會讓本來應該均勻的東西受到干擾。」

  林燃說:「SiegeI零點是最需要突破的地方。」

  哪怕很久沒有做數學問題,可談到數論,林燃依然是大師級人物。

  不需要回憶看過的論文,不需要去想未來的成果,光是當下此刻進行推演,都足夠指點對方了。

  「也想。」陳景潤說,「我想的是SiegeI零點可以放到後面,我可以先去關心低零點的整體形狀。過去我們總把它們當成障礙,能避就避,能平均掉就平均掉。但我現在猜測它們本身是不是有結構。」

  「很有可能!」林燃輕輕鼓掌。

  陳景潤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樣:「如果把不同模數的L函數放在一起看,低零點會不會有某種排斥?會不會有某種統計規律?如果有,很多加性問題里的誤差項也許不是只能靠更強的篩法壓下去,而是可以從零點分布本身得到補償。」

  這個方向已經很靠近後世數論的深水區了。

  1974年的數學界已經有paircorrelation思想在流動,但遠沒有成為普遍語言。

  陳景潤能走出這一步,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需要有卓越的洞察力。

  和陳景潤聊了一會數學問題之後,對方顯得自然多了。

  等到自己的隨口一句指點,讓對方陷入思考後,林燃再次打破了沉默:「德輝,你怎麼看克隆?」

  這話瞬間讓對方思緒停滯,剛才的流暢在這一刻無從遁形:「我覺得...我覺得...」

  林燃一直直勾勾盯著他看,他這才憋出來一句:「我覺得這是好事,但問題是如果只有蘇俄或者只有阿美莉卡掌握這項技術不是好事。」

  「就像核武器,如果只有他們兩個國家掌握,那麼他們就能動輒威脅其他國家,要求其他國家讓渡利益,換取克隆相關技術的使用權。」

  「假設克隆在未來能和醫藥以及延長壽命掛鉤,那麼蘇俄對於他們的加盟國的控制力會更強。」

  「靠著克隆,那些加盟國的高層會牢牢團結在莫斯科周圍。」

  「老人政治會層出不窮。」

  這話一出,不愧是在紐約城市大學呆了十餘年。

  在三四十年代,紐約城市大學是信奉康米的大本營。

  它的餐廳alcoves幾乎成了紐約左翼知識分子的神話:Alcove1是反約瑟夫的左翼、

  托派、康米主義者等人的據點;旁邊的Alcove2則是蘇俄支持者和同路人的據點。

  以至於當時媒體戲稱,約瑟夫和托洛茨基的鬥爭唯一能自由進行的地方是紐約市。

  此時紐約城市大學只能說不是唯一中心,畢竟伯克利、哥倫比亞、密西根這些地方都興起了研究康米的浪潮,但大量招收工人階級的傳統,依然讓這裡充滿了思辨色彩。

  「你說的很對,沿著克隆哺乳動物往前就是複製人,沿著複製人往前,就是無排斥反應移植器官,蘇俄從過去的靠軍隊控制,變成用壽命誘惑控制。

  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未來。」林燃點了點頭。

  他心想什麼賽博朋克冷戰啊。

  「不過這不用你擔心,你可以告訴華國,關於克隆的一切資料會被送到蘇克比灣,他們能到那裡去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林燃接著說道。

  陳景潤連忙把這一切牢牢記錄在腦海中,他輕聲說道:「教授,蘇克比灣是哪幾個字?」

  林燃用手在桌子上比劃。

  陳景潤點了點頭:「教授,多謝,這裡?」

  他指了指。

  林燃理所當然道:「這裡絕對安全。」

  自己的領地,自己的書房,當然絕對安全。

  「你進來出去,要被嚴格管理,按照最高標準搜身,但你進了這裡,你想說什麼都能大大方方說。」

  陳景潤一下就放鬆了下來:「教授,你想回華國嗎?我想回去。」

  「你是華裔,大概沒有我的那種感受,來紐約之後的第一感受是這裡很繁華,遠超華國任何一個城市的繁華。

  當年我第一次去香江的時候,我以為香江已經夠繁華了,但紐約的繁華程度還要遠超香江。

  可在這待的越久越沒有歸屬感。

  這裡的飲食氣候環境,甚至是英文的門牌號都讓我沒有歸屬感。

  我就像是被流放到了宇宙邊緣。

  我很喜歡看《高堡奇人》,每次看這本小說,我都會覺得自己像裡面的田上先生。」

  林燃有些驚訝:「你還看小說?我以為你除了數學,沒有別的愛好呢,最多再看看新聞。」

  陳景潤不好意思道:「燕京那邊要求我要看這本小說,讓我研究,我還寫了好幾份研究報告寄回去呢。」

  林燃啞然失笑,這也和我有關?

  「田上?」林燃接著問。

  「嗯。」陳景潤點頭,「他是霓虹人,是占領者那邊的人。」

  「田上在舊金山,有職務,有辦公室,有下屬,有禮節。他看上去屬於霓虹駐阿美莉卡的體系,可他心裡一直有一塊地方不屬於。阿美莉卡人不把他當阿美莉卡人,那條時間線的霓虹帝國也不能完全給他安寧。他站在兩個世界中間,沒有歸屬感。」

  林燃沒有說話。

  陳德輝這個身份本身就是借來的。紐約城市大學的數學教授是明面,陳景潤是過去,深海是暗線。

  沒有一個身份能完整地收容他。

  他站在哪邊,都像暫住。

  「我在紐約也是這樣。」陳景潤說,「我明面上是教授,有辦公室,有課程,有學生。」

  「由上先生還有一點讓我很在意。他後來短暫看見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是他生活中那個世界的世界。那一段我讀了很多遍。」

  「我感覺有時候也會這樣。」陳景潤說,「不是幻覺。我知道自己沒有病。只是某些瞬間,在地鐵里,在唐人街買東西的時候,在大學黑板前寫完一行公式的時候,我會突然覺得,也許另一個世界裡,我沒有來紐約,沒有這個名字,也不用坐在這裡和你談這些事。我可能還在燕京,或者在某個很普通的研究所里,只管證明定理,不用考慮其他。」

  「田上最後並沒有真的逃走。」林燃說。

  「是。」陳景潤點頭,「他只是看見了,然後回來了,他是沒有選擇那條路,我是不能選擇另外一條路。」

  「教授,你就當我在紐約壓力太大,和你的抱怨罷了。」

  陳景潤倒不擔心,他和林燃的對話會被匯報給燕京,讓燕京覺得他是不穩定因素。

  很簡單,教授的人設就不會這麼做。

  「你和燕京方面說過你喜歡《高堡奇人》嗎?」林燃問。

  陳景潤無奈搖了搖頭:「當然不,這本書寫的可是NAZI和霓虹贏了之後的世界,我怎麼可能說我喜歡這本書。

  不過我喜歡它也不是因為霓虹贏了,單純是因為我喜歡它傳遞的一些思想。

  人在宿命中在錯誤的世界裡,依然要選擇做正確的事。」

  林燃問:「那你覺得你現在在做的事是正確的嗎?」

  陳景潤堅定道:「當然,我所做的一切讓遙遠的祖國變得更好,雖說那主要依賴於仍然留在那的人們,但我也付出了那麼一點點努力。

  我能看到報紙,在紐約報導華國的報紙可不會美化那。

  他們會把華國的一切拿來當奇觀講。

  怎麼這麼破舊,怎麼還會有人吃不飽飯,怎麼街上人們的穿著都是灰濛濛一片。

  每年的華國阿美莉卡交流,阿美莉卡記者都會帶來一手報導。

  在他們眼裡落後的地方,在我眼裡,可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比我來之前要好太多太多。

  至少普通民眾都能過上比十四年前中科院數學研究所青年教師還要更好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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