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相見不歡
雖然太后鬆了口,允許邵心親眷入宮,可是接下來,邵心卻還是等了十幾天,才等到邵舅母終於要入宮的消息。
這十幾日裡,大概是怕太后那邊反悔,邵心十分難得的安分了些,亦或者怕許昭儀追究,沒在為難寧瀾,寧瀾的日子也算是稍稍好過了一些,其他的麼,自然還是照舊。
寧瀾倒是無所謂,反正知道這種日子長不了,反正也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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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舅母一早便入了宮,按照禮節,本應該先去太后那裡請了安,只是許太后不喜歡邵心,連帶著也不怎麼喜歡邵家的人,因此看起來十分「大度」地免了這禮節,其實卻是顯示對邵家對邵心的忽視。
不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邵家畢竟比不上許家、陸家、杜家,甚至連顧家也不及,許太后還真的沒必要對邵家太好。
邵心倒也沒覺得這是許太后對自己的不滿,只是當成了恩賞,邵舅母一來,向她請了安,便趕忙拉著她入座,順便吩咐寧瀾她們退下,把人支開她好和邵舅母好好說話。
寧瀾對於她們要說什麼並不關心,對於邵心要支使開如畫與眉兒倒是十分贊同,因而領了命便打算退下了,邵心卻是頓了頓,指了指寧瀾:「你,在外邊守著。」
她沒叫寧瀾的名字,寧瀾也不奇怪,點頭應是,垂首退出去替她們關了門,自己坐在門外候著,同時不讓眉兒或者別的人靠近。
邵舅母一進來便看到了寧瀾,寧瀾經過她時,似乎是因為覺得有些面熟,不免多看了幾眼,不過寧瀾低著頭她也看不出什麼,也並沒有多想,如今只剩下她們母女,邵舅母回過神來看著邵心嘆氣:「怎麼面色這麼難看……這宮中難道過得不好?」
彼時寧瀾正要掩門,聽了這一句不免覺得邵舅母明知故問——邵心怎麼可能過得好。
邵心自是委屈,把這幾個月來自己所受的委屈向邵舅母一一道來。
邵舅母聽到她說起自己身邊的宮女都敢欺壓到邵心頭上來的時候,自是氣不打一處來:「下賤的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盡然有欺主之心!不過不是我說你,你好歹也是主子,這般鎮不住下邊的人,丟的可是我們邵家的臉面!」
邵心頓時語塞,對於邵舅母突然把矛頭對準自己有些不知所措,邵舅母卻是借題發揮:「我早就看出這些個都不是什麼好貨色,就拿上次去咱家送信的那宮女吧,簡直不把人放在眼裡,我聽聞是你著人送了信,一時走不開,讓人留下她我要好好問問話,結果呢?那人真是過分,居然理都不理便那樣走了,她以為自己是誰呢!」
邵心張了張嘴,喃喃道:「我就說她回來時似乎有些不對……我就知道不該指望她,她那人怎麼可能盡心盡力!」
「可不是麼!」邵舅母依舊生氣:「我當時便想,在外邊都能這般,平日裡在你身邊指不定怎麼囂張呢,這不,果然讓我猜中了。依我說,你也該好好整治這些人一番,你是主她們是仆她們不聽你的,你就該果斷一些處罰她們,提醒她們的本分,看她們還敢不敢把你不放在眼裡!」
邵心低下頭,心道邵舅母又如何知道自己宮中的處境,自己身邊的人,雖然明面上是自己的人,背地裡聽了誰的命可說不定,她哪裡敢處罰她們,真要處罰了,她們身後的人指不定借題發揮怎麼作踐自己呢。
比如說寧瀾,面上做得好看,誰要她她都不去,鐵了心跟著自己——其實不還是許寧的人!其他人也莫不如是,邵心聽邵舅母說這些,又開始胡思亂想——她的母親根本不明白她的處境如何,至親之人都不理解,邵心頓時又委屈起來。
邵舅母還想說什麼,眉兒卻在外邊突然高喊道:「寧瀾姐姐,你過來一下!」
邵舅母覺得寧瀾這名字怎的那般熟悉,隨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顧不得什麼禮節規矩,急急忙忙拉住邵心的手:「你上次派出去送信的……是哪個宮女?」
邵心低下頭,十分不願意提起寧瀾。
邵舅母似乎想起什麼:「剛剛出去了那個宮女,就是外邊那個叫什麼寧瀾的宮女?」
邵心沒法,只好點頭。
邵舅母愣愣地放開邵心的手,隨即咬牙道:「我就說呢!原來是她!」
「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呢!」她恨恨道:「現下里不過是個奴僕罷了,還不肯消停著,真當自己還是以前的主子小姐呢,我就說勤伯和丁嬤嬤怎麼沒聽我的話留下那人,原來是她!」
「我說你怎麼這麼傻!」邵舅母伸出手指頭恨恨地點著邵心的額頭:「難怪你會在宮中過得不如意!你怎麼就不知道防備著人呢!這樣的人如何用得!指不定你失寵和她脫不了干係呢!說不定是她動了什麼手腳你都不知道。」
邵心低頭,喃喃道:「她……應該不會吧……畢竟……畢竟……畢竟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她也知道與寧瀾的關係見不得人,因此無論怎麼就是說不出。
「畢竟什麼!」邵舅母恨鐵不成鋼:「我且問你,你心內真的當她還是以前那……那……」她自己也說不下了。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她現在是什麼身份?你可別被她纏上了,」邵舅母繼續道:「你應該看得清楚一些,她現在那身份,可配不上你喊她一句——再說了,我且問你,你心內可還當她是以前的她?待她也如以前一般?」
邵心低頭,瓮聲瓮氣道:「沒有。」
見邵舅母不信,邵心頓了頓又道:「她如今不過一個奴才——我如何、怎麼可能還跟以前那樣!」
「那便好,」邵舅母多多少少放了心:「現而今她家那樣的處境,咱家可惹不得這樣的『親戚』,你自己小心些,別被她給拖累了,你啊,可長點記性吧。」
邵心連忙點頭:「我知道了。」
「找個機會把她弄走吧,」邵舅母猶自憤憤:「這種人留在身邊,無異於是引狼入室!你怎麼這麼好心,把這種人放在身邊也不怕她暗害了你!」
邵心委委屈屈地搖頭:「她背後是許昭儀,我哪敢動她!」這情形,好像是許寧故意把人放在她身邊,渾然忘了當初是她巴巴從許寧身邊討了人過來的。
邵舅母又恨恨的數落了她好一會,快到了該離去的點兒,這才趾高氣昂地出了門。
在外邊遇見寧瀾,總是免不了冷哼了一聲,寧瀾愣了愣,隨即明白方才雖然只是見了自己一面,邵舅母卻已經是認出自己來了,此刻自然不會給她什麼好臉色。
寧瀾倒是不以為意,要是邵舅母認出了自己熱情的貼上來,和她說起些親戚之間說的話,那才是不正常呢。
因此她也只是淡然地打算送走邵舅母,一句話都懶得和邵舅母說。
不過顯然邵舅母並不打算放過她,臨走時又是一聲冷哼:「收起你那點小心思!別以為你想什麼我不知道,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若是你仗著我們修、美人心善便想著欺壓她,我可是饒不過你的!別當我們家是好欺負的,要是讓我知道你生出什麼歹意,可別怪我不客氣!」
寧瀾眨眨眼,實在是不知她突然說出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卻懶得和她辯解,因此只是懶懶道:「奴婢省得了。」
說實話,雖然她是奴籍,可她如今身在宮中,她不覺得邵舅母能奈她何,但是也沒必要惹惱邵舅母——她的母親兄弟都還在外邊呢,再說了,她也沒打算對邵心做什麼,邵心不找她麻煩她就已經要酬神謝佛了。
其實她也可以提醒邵舅母,這裡是宮中不是邵家,她雖然是邵心身邊的宮女,卻也不是邵舅母這樣一個外命婦可以隨意辱罵的,就像邵心雖然是她的女兒,但是既然入了宮,也不再是她能訓戒的一樣——可是沒必要,她要罵便罵吧,寧瀾沒義務提醒她,畢竟又不再是親戚了。
邵舅母一拳出去打在棉花上,便覺得有些力氣無處使,因而只是憤憤然地盯著寧瀾許久。寧瀾依舊只是一副謙恭的樣子,作為一個奴僕該有的謙卑恭敬都做足,讓邵舅母有心挑錯也不行。
邵舅母自覺無趣,冷哼一聲便走。
寧瀾轉身回去,原本是面無表情,此刻卻有些消沉。
邵舅母這人啊……她果然沒有料錯,之前不見是對的。只是不知道既然她認出了自己,會怎麼和邵心亂出主意,不過寧瀾也知道不管她有沒有囑咐邵心,自己的日子,反正也是跟以前一樣不會好過。
也無所謂,她的日子,何時曾好過過?
血脈親情,最終淡漠至此,其實真的沒什麼好傷心的——畢竟十年間她早就看透了,此時此刻若是還覺得心傷,未免太過於矯情了。
十年間,她早已經練就百毒不侵的本事,閒言惡語算得了什麼,她不在乎,這樣勢利眼的親戚,不認也罷。
寧家的落敗,給她們也並不是沒有好處,看透了這世間險惡的親情之後,更是會珍惜彼此,對自己好的人,他日若有機會,百倍報之,對自己不好之人,且由他去吧,反正人世紛紛擾擾,到頭來,也不過一身之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