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都是藉口


  如果說,邵舅母的到來對於寧瀾來說算是什麼好處的話,那麼唯一的好處便是——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此時此刻在邵家、邵心眼中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無所謂,反正啊,都習慣了。

  日子在不疾不徐中慢慢度過,整個二月無甚大事,三月宮內卻開始熱鬧起來。

  寧瀾終於知道,為什麼今年宇文圖要在京城滯留這麼久的時間了。

  他今年弱冠,終於要選妃了。

  各個世家的小姐被以賞花的藉口請入宮中,花,倒的確開得美艷,只是常說人比花嬌,那些個世家小姐各個打扮起來,比起花兒來,倒的確並不遜色。

  只是這些和她也沒什麼關係。

  一件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再屬於她——甚至從未屬於過她的東西,多年之後難道她還能以那件東西曾經差點屬於她的藉口,來阻止別人得到它嗎?

  簡直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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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或許有人很樂於見到她的笑話。

  比如說……邵心。

  三月正是春花爛漫時,許寧邀了世家小姐們到宮中賞花,同去的,自然少不了宮中的姐妹,邵心「大病初癒」,自然也要趁著這時機好好享受一番春光,因此帶著寧瀾不請自來。

  其實,寧瀾覺得邵心真沒必要這般,她自己都不在乎,邵心又何必巴巴的想看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她能是什麼表情?安然地低斂著眉眼,頭微微低著,在邵心需要時隨時扶住她或者為她添茶——如是而已,還能怎樣,她不過只是一個宮女,首要的,自然是盡好一個宮女的本分。

  京中世家望族繁多,只是適齡又尚未婚配的女子倒沒有多少。

  邵心倒是熱心:「看,那著綠衣的是杜家的小姐,是杜婕妤叔父的女兒,杜婕妤的堂妹,今年十七歲,倒也適合,何況杜家是大世家之一,這樣的門楣,倒也不至於辱沒了晉王,寧瀾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與她又有何干,寧瀾心下好笑:「那是自然。」

  邵心見她神色絲毫不差,自覺沒面子,因而越發地要好好相看那些女子,定要寧瀾心中不快。

  寧瀾倒是無所謂,她說什麼,寧瀾便應著什麼,面上始終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當的表情,害得邵心幾乎要以為寧瀾是真的不在乎此事了。

  寧瀾倒真是不在乎,可惜邵心哪裡會信?見她油鹽不進的樣子便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揮揮手讓她回松頤院幫自己拿了披風過來。

  寧瀾忍不住想,她怎麼和幫人拿披風這事兒這般有緣,上次幫許寧拿披風遇著宇文圖,這一次,應該不會遇到吧?

  剛要走,身後卻騷動起來,原是宇文復下了早朝,知道許寧正請了那些個世家小姐過來,於是藉口要賞花,帶著宇文圖往這邊而來。

  那些個世家小姐又怎會不知今日的相看是為何,只是未料到會這麼快遇見宇文復和宇文圖,此時見他們突然出現,不由得方寸大亂,按著禮數本來是應該迴避的,只是此時迴避已是不及,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更是少不得偷偷打量一番宇文圖,面色微紅。

  只是有些人那眼神卻是望著宇文復的。

  畢竟——宇文復是皇帝,有些人生出了那種念頭,也無甚好奇怪的。

  宇文圖面色卻是很臭,他之前並不知道御花園這邊有這麼多人,更沒有料到這些人都有可能是他以後妻子的人選,此時被宇文復騙來此處,很快便猜透其中的因由,只是不好發火,面容冷淡,皺著眉頭並不理會,眼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麼。

  直到看到寧瀾跟在邵心身後低著頭淺笑,一臉置身事外的表情,宇文圖突然便覺得心下更是氣悶,原本對於此事是十分排斥,此時卻少不得認認真真審視一番那些女子。

  那些女子在入宮之前便知道自己今日進宮的緣由,此時見宇文圖看向自己,難免便有些羞澀。

  男女畢竟有別,宇文圖和宇文復也不好在此地多加停留,因此只是看了看便走,其餘的事交給許寧便好。宇文復對於許寧還是信任的。

  宇文圖一回頭,發現邵心身後已經沒有寧瀾的身影,原來是方才趁亂時,寧瀾趕緊退下,畢竟她是真的不願意和宇文圖太近,哪怕是見到,她都想著繞路走。

  一路無事,寧瀾想著那邊的事一時半會也不會結束,邵心的事也不急,因此步伐放得很慢,無論如何,她並不想那麼快回去。

  她對宇文圖如今的確是有些避之如蛇蠍,恨不得永遠都不要見到他以及他身邊的人。

  畢竟,他曾經差一點便要了她的命啊。

  不過,寧瀾似乎忘記了,她運氣一向都不怎麼好的。

  看著不遠處慢慢走來的人,寧瀾輕輕一嘆,不想要什麼的時候偏偏就來什麼,這世間,還有比她更不走運的人嗎?

  還未走到松頤院,寧瀾迎面便遇到了蕭遲。

  寧瀾想都沒想,轉身便要往一旁躲去,蕭遲卻快步過來一把抓住她,他年紀尚小,對於男女之事並不怎麼避忌,因此這樣做他自己並不覺得有甚不妥,但是寧瀾不同,她深知這樣是不對的,因此連忙甩開他的手,自己退開三步。

  「寧瀾姐姐!」蕭遲卻是真的急了:「幫個忙!」

  寧瀾終是不忍心:「怎麼了?」

  「幫忙看看程姑姑到底怎麼了,」蕭遲有些手足無措:「我奉了殿下的命過來看程姑姑,可是……可是程姑姑看起來好像病得不輕,你——」

  寧瀾想到程姑姑的樣子,心有些抽緊,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她便越發的老實,再也沒有偷偷跑到晴雪園,因為生怕會再次遇到宇文圖——畢竟,在那裡,她曾經差一點便丟了性命。此時聽到程姑姑不太好,心中難免有些不安,程姑姑畢竟幫過自己……只不過她真的不願意再次踏足晴雪園,她生怕那種窒息的感覺,會把她活活憋死。

  「晉王殿下呢?」寧瀾有些不安:「要不你先去找晉王殿下?」

  「殿下被陛下叫走了,」蕭遲有些慌亂:「我此刻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只是我看程姑姑是真的不太好,找到他也來不及,寧瀾姐姐,你跟我去看看吧,我怕——」

  「殿下在御花園那裡,」寧瀾雖然遲疑,可是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不如你——」

  「御花園御花園——」蕭遲急切的念叨著:「我怕來不及,我看程姑姑的樣子並不太好,更何況殿下和陛下在一起,我這樣貿貿然去了也未必能立即把殿下叫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寧瀾:「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程姑姑不會有事的,」寧瀾嘆氣:「我……我總不好再去晴雪園那裡,更何況……邵美人吩咐了我做事——」她話還沒有說完,便打住了,因為蕭遲真的是一臉沒有辦法了才找上她的表情。

  「好吧。」寧瀾終究是忍不住看蕭遲那副模樣,蕭遲不過比寧澤大一些,她難得見到寧澤,對於和寧澤一般大的少年終究是忍不下心來:「我們偷偷過去,別驚擾了別人。」尤其是別驚擾了宇文圖。

  蕭遲終於面色有所緩和:「我還以為寧瀾姐姐你真的就那麼忍心呢。」

  寧瀾不搭理他,只是快步閃入晴雪園中,以防被人看到。

  而今已是暮春,梅花早已經謝了,梅樹也青青如許,倒是看不出冬日裡的蕭條。

  寧瀾四處看了看,確認沒有宇文圖的身影,這才快步向晴雪園中的宮殿走去。

  晴雪園是冷宮,自然無主。程姑姑平日住的,是在那一處宮殿的後方,宮女們常住的地方,寧瀾自己也是宮女,對此樣的格局,倒並不陌生,看了看程姑姑,只是有些受了風寒,嗓子喑啞,倒是沒什麼大礙,只需著人去煎幾副藥給程姑姑用過便好,這事情也不急,等蕭遲事後稟告了宇文圖也還來得及,所以寧瀾倒是沒什麼用處。

  寧瀾心下責怪蕭遲太過於大驚小怪,程姑姑卻突然坐起來,面容雖然依舊蒼白,不過眼中卻多了幾分神采,那病怏怏的樣子竟轉眼之間消失了一大半。

  寧瀾愣了愣,瞬間明白——這是程姑姑和蕭遲故意引自己過來的。

  她心中想到這麼一著,來不及惱,只是先湧出了害怕的念頭,緊接著,想著的便是要趕緊逃離此處。

  卻被程姑姑一把抓住。

  程姑姑的手瘦弱可見骨,手上青筋冒出,手上似乎沒有肉,除了皮便是骨頭一般。

  而且,冷得嚇人。

  寧瀾無奈,聽程姑姑道:「你終於肯來了。」

  心中長嘆,寧瀾知道跑是來不及了,只好轉過身面對程姑姑:「程姑姑病著,還是好好歇息吧。」

  「我沒事,」程姑姑搖頭:「你難道沒有事情想要問我嗎?」

  寧瀾愣了愣,倒是沒料到程姑姑居然知道她有疑惑。只是她此刻並不想在此地多呆,因此只是搖搖頭:「沒有。」

  「你有,」程姑姑卻是不放手:「你想知道殿下是什麼時候知道你身份的。」

  寧瀾閉目。

  「從拾到你宮牌的那一天,」程姑姑放開她的手:「我告訴他的。」

  寧瀾抬眼看她:「我並不覺得,你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我且問你,你覺得——」程姑姑卻是低下頭:「我為什麼這把年紀了……卻還在宮中?」

  寧瀾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得罪了哪位貴人嗎?」像她得罪了陸昭媛那樣。

  程姑姑卻是搖頭:「你可知道,其實宮中……早已經沒有我這個人了。」

  「換個說法——」程姑姑語氣有些感慨:「我在很多年前,其實已經死去了。」

  寧瀾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茫然地望著她。

  程姑姑讓蕭遲退下,這才看向寧瀾:「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宮牌,看到那上邊的名字,我便有些印象了——說起來……其實,我一直記掛著你的名字,我能活到現在,或許便是想著也許哪一天能親眼見到你一面吧……上天待我……總算是不薄。」

  她說得雲淡風輕,寧瀾卻是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意思?」她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何必讓程姑姑一個深居宮中的宮女如此掛心?

  除非……程姑姑並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程姑姑當然不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又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冷宮之中生活了那麼多年,又怎麼會與晉王如此的親厚,寧瀾隱隱覺得,自己似乎不小心碰觸到了一些自己不應該碰觸的東西,她心內有個聲音叫囂著讓她快走,可是腳下卻似被灌了鉛一般,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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