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口不擇言


  寧瀾仔細凝視程姑姑的樣貌,程姑姑看起來十分的乾瘦,臉上也滿是皺紋,不過細看去,卻隱隱覺得那張臉有幾分熟悉。可是寧瀾確信在去年雪夜之前,自己絕對沒有見過程姑姑。

  「姑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一定要我來這裡……一定要我與晉王殿下斷不了干係?」寧瀾實在是不明白:「你不會不知道我此刻的身份對晉王殿下而言意味著什麼,你——為什麼要害我?」

  「其實二十多年前我就應該是死去了的,」程姑姑搖搖頭:「我並不是要害你,而是有事情要求你。」

  寧瀾不信:「姑姑若想要什麼,去求殿下便是,我相信只要姑姑開口,殿下自然會為姑姑辦到,何苦來為難我一個小小宮女!」

  「我知道你對殿下有怨,」程姑姑抓著她的手:「只是殿下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寧瀾神情微冷:「殿下能有什麼苦衷?是怨錦衣華服太重還是珍饈佳肴吃膩?殿下身居高位,只怕未曾嘗過人間疾苦,說什麼苦衷只怕不過是無病呻吟而已。」何況是在她面前說苦衷?

  「至於怨懟?」寧瀾搖頭:「姑姑不要亂說,我哪有資格怨殿下。」

  「當年之事……殿下的確是不得已,這些年也一直為這事所苦,」程姑姑盯著她半晌,終是長嘆一聲:「我看得出,殿下對你……是不一般的,先前殿下的所作所為,也並不是他真實所想,他只是……他只是心中有愧而已,我只希望你不會因此而惱了他。殿下他……自小便是個可憐的孩子,或許說直至今日,他尚且還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不想看到你們兩個弄得這麼僵、不想看你們分道揚鑣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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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姑姑!」寧瀾聲調揚起,有些發怒:「程姑姑你太看得起寧瀾了吧!」

  「什麼叫『我不會因此而惱了他』?」寧瀾冷笑道:「他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我哪裡有那個資格『惱』他?還有,說什麼心中有愧,殿下不欠我什麼憑什麼對我有愧?再說了心中有愧所以便要將我除之而後快嗎,這樣的『愧疚』請恕我承受不起!更何況,試問程姑姑你又是以何種身份來請求寧瀾呢?他堂堂一個王爺,做什麼事情,犯得著要自己身邊的人幫著自己求情?我敢說今日之事恐怕連晉王殿下自己都不知曉,是程姑姑自作主張讓蕭侍衛把我叫過來的吧?程姑姑你到底是為什麼這樣做?你難道不知私下裡與我接觸,會觸犯晉王殿下的規矩嗎?蕭侍衛說晉王殿下對自己身邊的人極好,所以程姑姑不懼,可是寧瀾不是殿下手下的人,他當初如何對我姑姑不會忘記了吧?他不會對付程姑姑可是卻會對付我,他會要了我的命的!殿下待我不一般?當然不一般了,我的存在對於他而言是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我對他只有畏而遠之,卻不知程姑姑——你為什麼要害我?」

  程姑姑愣了愣:「我沒想過要害你,我也……不可能會害你。」

  「你當然不是晉王手下的人,」程姑姑看著她,神情無比認真:「你、你是他未過門的——」

  「笑話!」寧瀾氣急,打斷她的話不讓她胡說,起身便要走:「程姑姑這又是奉了殿下的命來試探我的嗎?」

  「我以為我上次說的話已經十分的清楚了,」寧瀾心中冷笑:「難道還要我發一次毒誓,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你們才肯信我才肯放過我嗎?」

  程姑姑好似未料到她會是如此的反應,有些侷促:「我只是……不希望他日殿下會因為此事而後悔。」

  「後悔?」寧瀾覺得程姑姑實在是可笑極了:「晉王殿下那樣的人會後悔?他若後悔,只怕也是後悔不早點將我除掉吧!程姑姑你太抬舉我了,寧瀾自有自知之明,不勞程姑姑如此盡心盡力!」

  「殿下是何種身份寧瀾是何種身份?」寧瀾懶得再看程姑姑了,心中滿是失落:「我原以為程姑姑是一個可相與之人,原來還是我想錯了!程姑姑如此抬舉我,但是可惜我身份不配程姑姑這般抬舉,程姑姑以後若是無事還是不要再找我吧,無論是晉王殿下還是程姑姑抑或者是蕭侍衛,我都招惹不起,我躲著你們遠著你們行了吧?你們非得要這般趕盡殺絕嗎?」

  程姑姑喃喃道:「你聽我說……我不是要害你……殿下這人心地其實真的不壞……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對於這一樁婚事心有不甘罷了,」寧瀾幫她把話說全了:「若是寧家沒有出事,這婚事也是寧家高攀,本也是委屈了他的,何況寧家到了今日這般境地,寧瀾眼下不過只是為奴為婢,要晉王殿下接受這樣一樁婚事,的確是有些為難他了——當然,我並未想過要嫁給他。」

  「但是——」寧瀾冷笑:「他心不甘我何嘗不是情不願?非得要覺得我是有心高攀他不可嗎?這世間男子何其之多,寧瀾雖然身份低賤,卻也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晉王殿下覺得心有不甘,寧瀾又何其無辜?寧家自十年前起,便再也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縱是提起也只當不過只是隨口一句玩笑話而已,晉王殿下的所作所為、程姑姑你們的所作所為,卻讓我覺得好似是我硬生生地要巴上晉王殿下這棵大樹不放不可一樣,我在你們眼裡,就是這般下賤嗎?」

  程姑姑低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寧瀾氣急了:「我再說一遍,我對晉王殿下,再無生出任何妄念的可能,程姑姑你們便不用再試探我了——對了,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我不會再給你們羞辱我的機會,哪怕是為人奴婢,也不該任由你們這般欺侮,真當別人是任由你們揉捏的嗎?」

  程姑姑被她這樣一通罵下來,居然絲毫未惱,反而生出幾分欣賞的意味:「我還未料到,你脾氣是如此烈性,如此,倒是不怕你會吃虧。」

  寧瀾語塞,知道程姑姑這人真不好對付,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程姑姑的眼睛,目光灼灼:「程姑姑,我且問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程姑姑低斂了眉眼,似在閃躲著寧瀾的眼神:「我自小看著殿下長大,對殿下難免多幾分關心。」

  「程姑姑這又是在環顧左右而言他吧!」寧瀾冷笑:「姑姑先前說,自己『早就死去了』,那麼寧瀾且問程姑姑,到底是何時『死去』的呢?既然已經是個『死人』了,又是如何『自小』看著晉王殿下長大的呢?還有,姑姑似乎一直便知道我的存在,可是姑姑深居宮中輕易不與人接觸,試問是誰將我的事告訴姑姑的呢?」

  程姑姑呆愣了半晌,嘴唇嚅嚅半晌,卻並沒有回答寧瀾的話。

  寧瀾無所謂,她問那些話本就沒打算讓程姑姑回答,她盯著程姑姑的眼睛,想從程姑姑眼中看出什麼端倪:「程姑姑先前說『二十多年前』——如果寧瀾沒有記錯的話,晉王殿下今年也不過弱冠——若是程姑姑二十多年前便已經死去了,那麼理應沒有見過殿下才是,既然沒有見過,敢問程姑姑一個『死人』為何如此掛念晉王殿下?」

  「我——」程姑姑眼神有些閃躲:「我曾是徐太妃跟前的侍女,服侍徐太妃多年……主僕情深,太妃歿後,我念著主僕舊情,難免愛屋及烏——」徐太妃,指的的先帝的妃子,也即宇文圖的母妃。

  「只是主僕情深嗎?」寧瀾卻依舊不信:「若是如此,想來那徐太妃待你並不好,否則也不會任由你『死去』多年了——既如此你又怎麼還是會對晉王殿下如此忠心?難道就真的沒有其他的緣由?」

  程姑姑眼神閃爍,面色也有些不安:「他是主我是仆……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我怎麼知道?」寧瀾反問,沒有放過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晴雪園很多年前就淪為了冷宮,我也知道先帝在時,徐太妃也即當時的淑妃從未失寵,所以我只是不明白,一個十分受寵的妃子,她身邊的宮女,怎麼會一個人在這晴雪園中生活了那麼多年。」

  「你應該不是入宮之後才跟著徐太妃的,應該是她從徐家帶進宮中來的侍女對吧?」寧瀾下了斷言:「其實……二十年多年前你不是死了,是失蹤了的對吧?」

  「在這宮中,要令一個人失蹤比令一個人死去要來得容易得多——」寧瀾輕輕嘆氣,盯著程姑姑的反應:「死——總要見到了屍體才好下定論,失蹤卻未必——當然,一個人失蹤久了,別人自會當那人其實是已經『死』了。」

  「他們都說晴雪園鬧鬼,」寧瀾冷笑,閉目似是在回想著什麼:「可是聽說先帝未即位時這晴雪園就已經是冷宮了,也的確是死過許多宮人,為何早些年裡不鬧鬼,偏偏二十多年前開始鬧鬼了呢?」

  「除非有人裝神弄鬼——這宮中鬼神之說本來便是禁事,雖則未必不是人人都信,但是一定是人人都怕的,」寧瀾睜眼看向程姑姑:「程姑姑你說,這裝神弄鬼之人到底有何目的?」

  「只有一個理由——」不等程姑姑回答,寧瀾又逕自道:「這裝神弄鬼之人,想要掩蓋一些什麼事情。」

  「程姑姑你說……」寧瀾輕笑:「會是什麼事情呢?」

  程姑姑愣了愣:「我只當你是個安分守己小心謹慎的,卻未料到你會想這麼多事情。」

  「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嗎?」寧瀾心下難過:「其實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也未必願意往下深思,可是別人卻不肯放過我……你們不肯放過我,我說了我對晉王殿下無意你們卻偏要百般試探……反正都是要死,不如弄個清楚明白。」

  「程姑姑,我原不願意與你之間這般劍拔弩張——」寧瀾苦笑:「我初次見你時,的確害怕有朝一日我會如你這般,後來方知是自己多想了……」

  「我怎麼會如你這般?我哪裡能與你相提並論?畢竟我的主子不是程姑姑你的主子,」寧瀾盯著程姑姑的眼睛,苦笑著搖頭:「這宮中做出這樣的事情、還能讓程姑姑如此死心塌地的,怕是自始至終也只有先徐太妃一個人而已吧,若是其他人,哪裡值得程姑姑你這般。」

  程姑姑愣了愣:「你怎麼這般說話,她是殿下的母妃,是你——」

  「她是誰與我何干,我與晉王殿下又有何干?」寧瀾聳聳肩,盯著程姑姑的眼睛:「她是晉王殿下的母妃沒錯……可她真的是晉王殿下的生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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