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手足無措
他們不知道在密林之中逃了多久,只知道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前行,宇文圖握住她的手始終未曾鬆開,寧瀾驀然生出幾分安心之感。
或許沈青卓說的對,宇文圖其實不是壞人。
否則的話他不會不管不顧地回頭找她,他早該任由她自生自滅,畢竟這事情是她自找的,可是他還是回來找了她,此時此刻他完全可以拋下她把她扔給那些西戎人自己逃了,可是他始終沒有放手。
寧瀾知道自己對宇文圖的確是帶有太多偏見,可是此時她想,宇文圖或許的確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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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雨聲在耳旁大作,他們已經行至密林深處,雨越發的大,聽得身後西戎人的聲音越來越遠,寧瀾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下來,看樣子,西戎人是放棄追尋他們了。
心一旦安定下來,身子便跟著疲累起來,只是那些西戎人還未走遠,身上的雨依舊沒有停歇,這密林依舊沒有盡頭,他們依舊還得繼續前行。
走著走著天便亮了,寧瀾發現宇文圖的腳步越來越遲鈍,以為他是累著了,孰料一回頭,便看到他身後露出身體的長箭還在顫顫悠悠的,箭頭卻是沒入他身體之中。他身上是一件玄青色的外袍,血被雨水沖刷著將玄青染成暗黑,可是至始至終,他都緊咬牙關,沒有哼哼半句。
他什麼時候中的箭?是在被西戎人追趕的過程之中,還是……一開始將她撲倒避開那沖向她的利箭的時候?
寧瀾不敢多想,只是抽回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上前扶住他,支撐住他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你……還能堅持嗎?」聲音里莫名多了幾分恐慌。
宇文圖並沒有回答,只是將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寧瀾於是知道此刻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再不能堅持多久。必須儘快想辦法,宇文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再此時此刻倒下。
可是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有什麼辦法?她只好扶住宇文圖:「殿下你再堅持一會……奴婢扶你出了這密林再說。」只希望他能在堅持一會,一會便好,至少要找到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否則在這樣下去,宇文圖身上的箭傷定是會更不好。
雨中泥濘,宇文圖額角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寧瀾只是感覺他身子越來越重,而這密林卻似乎始終沒有盡頭。
她真的很害怕,若是宇文圖就這樣支撐不住倒下了,她應該如何?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走出這個密林,宇文圖是為救她而受傷,她該怎麼辦?是丟下他自己走了抑或者是留下了陪他……他是陛下的手足,她不可能丟下他自己走了的,可是她留下來,又能做什麼呢?
好在宇文圖一直咬著牙堅持著,許久之後林中豁然開朗,密林之中有被人特意清理過空出來的一小塊地方,有一間破敗的小屋子,好歹是個能歇腳的地方,寧瀾稍稍安心:「殿下殿下……我們先到前邊的破屋去歇歇腳——殿下、殿下?」卻是宇文圖再也支撐不住,在離那破屋不過十步遠的地方,重重地倒下。
寧瀾懷中的罈子咕嚕一聲落到一旁,寧瀾無心顧及,連忙要扶起宇文圖,孰料他身子卻是重得嚇人,寧瀾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拖到了破屋之中。
回身到雨里將叔父的骨灰罈子拾回放到一旁,寧瀾細細打量起這破屋來,說是破屋,也只有門窗壞了,屋頂卻是尚好,屋內並沒有漏水的跡象,寧瀾稍稍安了心,又在屋內尋到打火石以及一些乾柴,甚至還有兩個陶罐子以及一些糧食——看樣子,此處是某個獵人打獵時的居所。
只是不知道那人什麼時候會再來此處,更不知道那人是西戎人還是夏人,此地是西戎與夏的交界,雖然他們此刻所在的應該是夏的國土,但是難保不會有西戎人越過邊境來這邊打獵,如果是西戎人……寧瀾不敢往下想,甚至如果那人是夏人寧瀾也不是十分放心,人心叵測,誰知道別人心中是怎麼想的呢?不管那人是誰,若是他對他們二人生出了歹意,那麼無論如何都是不安全的。
所以此處也只能做暫時歇腳之地,待宇文圖好轉,他們還是要儘快離開的。
看宇文圖所受的傷,雖然並不是要害的地方,可是他們奔逃得匆忙又被大雨所阻,宇文圖的傷口怕是已經不大好了呢。
來不及多想,寧瀾連忙把火生起,又將陶罐洗淨接了雨水,一罐拿了獵人的糧食煮了些粥,順便燒了一罐熱水,宇文圖的傷口她不敢妄動,無從下手,只希望宇文圖快些醒來,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寧瀾第一次這般無助,遇見的大事的話,只能慌慌張張的,毫無章法……好沒用。
宇文圖睡了許久,終究是醒來,寧瀾問起他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他愣了愣,看了她一眼,爾後搖搖頭,似乎並不願意提起這事,只是咬著牙道:「幫我把箭拔|出來。」
寧瀾呆呆地看著那顫悠悠的箭,卻是始終不敢下手,又見宇文圖堅持,只得從命。
宇文圖身上藏了把匕首,寧瀾拿它劃破宇文圖肩膀上的衣物,那箭入得很深,寧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其拔出,宇文圖早就被她折騰得再度昏睡過去,好在寧瀾用另一隻罐子煮的水已經沸開,寧瀾割了宇文圖的衣角浸濕了幫他清洗傷口,又拿了之前在屋內尋到的止血的藥草。
看樣子那獵人也經常受傷,所以藥草倒是備著的,寧瀾慶幸當年初入宮時常被管教的姑姑打得受傷,在崔姑姑那裡習過傷口處理的辦法,勉強識得一些藥材,否則此時此刻,真是手足無措。
宇文圖始終在昏睡著,他身上的衣物一直都是濕漉漉地貼在他身上。
寧瀾知道就算沒有受傷,這濕漉漉的衣物貼在身上也不好受,比如此時她便是如此,何況宇文圖受了傷,濕衣服再繼續這麼穿著……宇文圖指不定會生病。
可是要她幫宇文圖脫了衣物,她也做不出這種事來,遲疑了許久,直到昏睡中的宇文圖呻|吟了一聲,寧瀾上前探他的身子,發現他身子在發熱,才明白不能再耽擱。
看宇文圖一時半會也不會醒來,寧瀾咬咬牙,將他的上衣解開,卻在他懷中發現一個眼熟的東西。
貼身藏著,看樣子宇文圖似乎很愛惜那東西。
雖然那東西舊得幾乎看不清原本繡的是什麼,但是寧瀾看了一會便認出來了——是當年從她那裡搶走的荷包,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他依然還帶在身上——他不應該是早就將其毀去了不是嗎?
握著那荷包,寧瀾心中有種莫名的東西流過,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因為宇文圖昏睡之中依舊不安分,眉頭緊緊蹙起,似乎十分難受——眼下的情形,可由不得她再想些有的沒的。
上衣已經幫宇文圖脫下,手放在宇文圖腰間的時候寧瀾再度遲疑,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雖然以後她也不會嫁給任何人,可這樣的事情於她而言依舊是極大的挑戰,然而手下宇文圖的身子依舊在發熱,再耽擱下去宇文圖若是發燒了可不是好事,她咬咬嘴唇,想閉上眼睛卻越發的不得其法,只好睜眼快速將宇文圖身上最後的遮蔽物一併剝下,迅速拿了在屋內尋到的一床有些破爛薄薄的被子往他腰間一擋——她是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她發誓!否則讓她長針眼好了!
就著火堆捧著宇文圖衣物幫他把衣服烤乾,寧瀾手中握著那個荷包,盯著它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本來是她的東西她收回來也沒什麼,可是被宇文圖貼身收著那麼久,她再拿回來,總覺得有些怪怪的……燒了?宇文圖既然貼身收著,說明這東西他挺在意的,她燒了他的東西……他會不會和她算帳或是降罪於她?
寧瀾搖搖頭——她始終是不敢,隨即想到宇文圖貼身收著的十分愛惜的東西,曾是她的所有物,那種十分怪異的感覺便又再度出現,再度搖搖頭,把那怪異的想法驅趕走,寧瀾狠了狠心將那荷包往火中一投,看著大火將那荷包吞噬,那荷包本來是濕的,很難被燒掉,寧瀾等了很久,心中也曾生出無數次要把那荷包取出的想法,卻終究是什麼都沒做,眼睜睜看著那荷包漸漸的被烤乾烤焦起火,慢慢的什麼都不剩,寧瀾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心中的感覺是解脫抑或者是……悵然若失?
手上宇文圖的衣服還未乾,罐子之中的粥卻已經熬好,食物的香味似乎把宇文圖從昏睡之中引誘醒來,只聽他肚子咕叫了一聲,下一刻身子動彈了一下,似乎是醒來了。
「寧瀾?」他聲音嘶啞,似乎有些不安。
「奴婢在這裡,」寧瀾連忙應答:「殿下醒來了嗎?可是餓著了?」
宇文圖掙扎著爬起,為了顧及肩後的傷口,他原本是趴著睡的,寧瀾連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去扶起他,宇文圖似乎未曾料到自己身上不著一縷,起身的時候那被子從腰後滑下……而他身子已經轉過來,寧瀾連忙把頭偏到一邊,自己先紅了臉:「殿下先躺著吧,冷……的話先蓋住身子,奴婢去幫殿下把食物盛來。」
宇文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只有一床被子,也紅了臉,想把被子蓋回去,卻是扯動了肩上的傷口,冷汗便涔涔而下。
寧瀾連忙把一件已經烘得差不多乾的衣物拿過來給他披上,至於下|身……就暫時用被子擋住算了。
受傷的那隻手臂此刻不能動彈,怕被衣物壓到觸發了炎症,因此只為他穿上一隻袖子,看著他裸露在外邊的手臂,寧瀾面帶尷尬,也怕他誤會,趕忙解釋道:「因為怕……殿下因為濕衣物而生病,所以奴婢……才斗膽如此,請殿下恕罪。」
宇文圖不知道在想什麼,似乎也不打算在此事上邊過多糾結,他也不敢看寧瀾,只是道:「我餓了。」聲音喑啞,隔著雨聲聽起來,似乎有別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