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家國大事
宇文圖潛入逐城的時候,已經是寧瀾被擄走的一個月之後。
他來得倉促,沒帶什麼人馬,花了許多時間一路上打探,問了許多人,才得出寧瀾大概會是在逐城的結果,才知道擄走寧瀾的人,是逐城的城主少梧。
只是逐城那麼大,他要怎麼去找寧瀾?
宇文圖其實已經開始後悔來西戎這一遭了。
為了一個寧瀾孤身身入敵國犯險,似乎太不值得。
可是既然來了,就這麼回去的話……似乎也不太好。
總之,還是先找到寧瀾再說吧。
他守在城主府門口附近三日,始終不得其入,少梧的府邸比他想像中的要戒備嚴厲得多,貿然闖入,也許非但救不了寧瀾,反而將自己給搭進去了,何況時日過了這麼久,他無法確定寧瀾是否還在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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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還在……不知道是不是安然無恙。
她一個弱女子,孤身在西戎這麼久……他有些愧疚,若是自己早些來……或者一早跟著她一起,是不是會好一些。
他感覺自己心中有一團怒火熊熊燃起,拳頭握緊——想到寧瀾可能被西戎人欺負了,便覺得恨不得殺了擄走她的少梧。
然而他根本沒有機會。
也一直沒有寧瀾的消息,他甚至懷疑——寧瀾可能已經死了。
這個想法被他生生按下,唯有不去想,才能繼續找尋。
等得不耐煩之間,沉寂三日之久的城主府終於有了動靜。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府中駛出,看樣子似乎是府中的女眷,宇文圖想既然少梧劫走了寧瀾,那他想辦法劫走少梧的人,以人換人,應該是划算的吧,因此跟上了那輛馬車。
那輛馬車是要往佛寺而去的,一路經過的時候,道兩旁的人皆是有意讓開一條路,可能是因都知道是城主府中的馬車吧,只是這樣一來,宇文圖不好趁亂行事。
他有些好奇馬車中那人的身份,聽得周圍的人卻也很合時宜地討論起來——
「馬車之中到底是誰啊?」
「聽說是丞相家的千金呢。」
「便是前些日子來到逐城的丞相?」
「近年來炙手可熱、頗得國主賞識的丞相?」
「要不還有誰?這丞相可只有一個人。」
「是啊,西戎之前可沒有丞相這官職,專為丞相而設的呢。」
「丞相的千金到底長得什麼模樣?」
「不知道,聽說是要嫁給我們城主的。」
「這樣啊,那倒也是樁好姻緣。」
「……」
宇文圖聽著那些話,冷笑——要嫁給少梧的女子嗎?還是西戎丞相的千金,這樣的話,他用來交換的籌碼便更大一些了。
西戎的官職與夏不太一樣,丞相這職位似乎是夏那邊才有,但是三年前西戎莫名其妙設了一個丞相——且無人知曉那人名姓,西戎上下皆以其官職稱之——之後西戎便有些不太一樣,那幾年夏與西戎的戰事夏國好不容易占了上風,因而西戎王子求娶宇文冬的時候,宇文復拒絕的底氣還是十足的,誰知之後便聽聞當時還只是西戎左賢王僚屬的西戎丞相親自謀劃,連奪夏國七座城池,宇文冬最後不得不嫁與此事可脫不了干係,宇文圖對這西戎丞相的觀感,可並不怎麼好。
既然這樣,剛好,擄走他的「千金」,看看他還敢不敢如此猖狂。
他尾隨著那馬車到了佛寺之外,馬車上的女子下了馬車,隨行有數十人,宇文圖根本看不見那女子長什麼模樣,只是看那身形背影莫名有些眼熟。
裝作香客若無其事地進內燒香,女香客們常去的地方男子畢竟不好進去,不過對宇文圖來說,有什麼地方不能去的,他本來就是衝著人而來的,這個時候守規矩,反而會壞事。
那些護衛在外邊守著,宇文圖小心避開了他們,翻過牆頭往裡走,遠遠看見一群丫鬟在忙碌著,宇文圖想那便應該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放倒那些個不中用的丫鬟,宇文圖大大咧咧地推開香房的門向內走去。
一身華服的女子捧著佛經向隅而泣,宇文圖看不到她的臉,只是聽那帶著哭腔的聲音,隱隱熟悉。
他還想著怎麼才能把那女子擄走,那女子卻是似乎聽到了身後的聲響:「我不是說了不要人進來打擾嗎。」說著她回過頭,怒視宇文圖,眼眶因為哭過還紅紅的,似乎是真的難過。
宇文圖愣在原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說的便是這種情況吧?他辛辛苦苦籌劃著名要擄了這女子去換寧瀾,誰曾想到,這女子居然就是寧瀾!
宇文圖很快回過神來,神情陰冷:「丞、相、千、金?少、梧、未、婚、妻?」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似乎都不足以顯示他心中此刻的驚濤駭浪。
寧瀾完全沒有回過神來,遲疑半晌方才喃喃道:「晉王……殿下?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在這裡?」宇文圖又怒又氣:「我倒情願自己不在這裡!」
「我就不該來!」宇文圖將她拉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仍舊是憤恨難平:「我是瘋了才會擔心你!」
在異國他鄉乍然遇到相識之人,又聽到他說擔心自己,寧瀾鼻子發酸,被他這樣看著,原本就是在哭,如今眼淚又止不住了。
「發生了什麼事?」宇文圖努力將聲音放緩:「你怎麼就成了西戎丞相的千金?」
頓了頓,仍是不快:「還是少梧的未婚妻?」
「殿下怎麼在此處?」寧瀾不願意與他談論這事的樣子,雖然見到熟人她很開心,可是她知道輕重——宇文圖身份不簡單,實在不應該出現在這地方,她推開宇文圖:「此處危險,殿下還是速速離開吧!」
宇文圖沒動,只是盯著她不說話。
寧瀾似乎是想起什麼,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怎麼回事。」他上前抓住寧瀾的肩膀,抬起她的頭強迫她注視自己:「說!」
寧瀾依舊是不敢看他,眼中閃躲,面上多了幾分羞愧。
「寧翮?」宇文圖感覺自己的聲調也有些發抖,放開鉗制住寧瀾的手:「是寧翮是不是?」
寧瀾低頭,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宇文圖冷笑:「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不許你這樣說我父親!」雖然自己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可是這麼直白的被宇文圖說出來,寧瀾還是不好受的:「父親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麼苦衷?」宇文圖嗤笑:「對先帝還是對陛下不滿?」
「是怪朝廷過於苛刻——」宇文圖頓住,寧家所受的處罰的確過重,可是——
「所以他便可以拋家棄國,背信棄義轉投西戎嗎?」宇文圖仍是氣憤:「背叛家國還對自己同胞兵刃相向之人不是亂臣賊子又是什麼!」
寧瀾低頭,不敢再說話。
「要不然你為什麼哭——」宇文圖聲音淡漠:「因為知道自己的父親背棄了自己的國家,還帶兵攻打自己國家的城池,害得自己的國家國土淪落、將士戰死、子民流離失所……難道不是嗎?」
寧瀾不願意承認,卻只是咬咬嘴唇,神情哀痛。
是,她是夏的子民,她父親自然也是,寧翮做出這種事情,讓她如何能接受,可是無論如何,就是寧翮再有錯,她不能勸說,但是也不該是由別人這般明顯的來告訴她!
寧瀾瞪著宇文圖:「我父親不是那種人!」
「那他是那種人?」宇文圖嗤笑:「為這樣的人找藉口,難道僅僅是因為他是生你之人?所以不管他犯了什麼樣的罪過,你都包庇他、為他脫罪!真是個好女兒!為了自己父親,連家國大義都可以拋棄了,抑或者是因為寧翮現在是西戎的丞相,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所以你也便跟著他背棄自己的國家了?」
「你——」寧瀾指著他:「不許你這樣說我父親,我父親他、他——」
寧翮在她心中,曾是最好的父親,曾是她的英雄,可是現在——寧瀾那些話說不出口。
「如果你真覺得寧翮是好人,那麼這是什麼?」宇文圖奪過她手上的佛經:「如果你真相信他沒有過錯,那麼你何必為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念經超度!」
「啪——」
一道清脆的擊掌聲想起,寧瀾起身,卻不看那人也不看宇文圖:「父親……」
她的身子僵硬,似乎不像是一個方才那般維護自己父親的女兒該有的反應。
宇文圖回身,看向正朝著他們走來的中年男子。
寧翮今年四十出頭,樣貌看起來卻似乎比他實際的年歲老了十歲。或許是因為曾經長年累月的苦役,他的面色是深褐色的,與宇文圖印象中的文官的模樣有很大差別,甚至於他面上有好幾道傷口,有一道甚至可以用猙獰來形容——他的樣貌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武官而不是文官。
雖然如此,比起他身後的少梧來,又的確多了幾分文秀之氣。
他的眼神銳利,宇文圖居然感覺自己被寧翮逼視得不敢直視他——這樣的感覺,甚是奇怪,從未有過。
「阿瀾,你先出去。」寧翮身形瘦削,但是人堵在門口,居然生出一種氣勢十足的架勢,斜眼睥睨宇文圖:「少梧,你在外邊候著,我與這人有話說。」
「他——」寧瀾想說這兩人有什麼話可以說的,可是一張口卻被寧翮擺擺手打斷,寧瀾看了宇文圖一眼,有些擔憂。
宇文圖莫名地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流過,不敢看寧瀾,只是用同樣倨傲的神情回應寧翮。
寧瀾又細細打量兩人一眼,終究是無法,轉身出去。
少梧遲疑了一下,看向寧瀾的方向,最終還是守在的門外。
宇文圖眯起眼睛——看樣子,少梧對寧翮,並不是全然的信任。
或者說,雖然做了那麼多,但是西戎對寧翮,依舊有戒心。
他有些想笑,也有些憐憫寧翮。
寧翮入內坐下,好整以暇地笑看宇文圖:「晉王殿下,我先前派人去想將你『請』來,卻久請不至,沒想到你自己卻送上門來了,你我可真有緣分。」
宇文圖「呸」了一聲,神情倨傲:「寧『丞相』這說的是什麼話,孤可沒有斷袖之癖,就算有,也要挑著人的不是嗎?像丞相這樣的,孤可是敬謝不敏。」
對於他在自己跟前稱孤道寡的,寧翮一點都不生氣,反而是笑了:「晉王殿下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又何必岔開話語?」
宇文圖冷笑:「這麼說孤還得好聲好氣地與你說話嗎?」
「你生是夏人,卻棄明投暗、背信棄義、為虎作倀去殘害自己的同胞——」宇文圖昂首看他:「這樣的行徑,難道孤還應該禮待你嗎?」
「那又如何?棄明投暗?何為明何為暗?背信棄義?哪條信哪條義?」寧翮神色無喜無悲,盯著宇文圖:「就因為一時之過錯,先帝便如此懲罰寧家,是誰先背棄的誰?」
「因為夏先放棄的寧家,所以你便這般報復嗎?」宇文圖負手而立,直視寧翮:「如此,孤看不起你,有何不對嗎?」
「無甚不對,只不過將心比心,若換了晉王是我,只怕也會如此。」寧翮漫不經心的:「晉王殿下別與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了,我請殿下過來,可不是為了這等小事!」
「家國大事何為小事!」宇文圖聲調高揚:「也是,你這般的亂臣賊子,眼中心中,哪裡還有家,哪裡還有國。」
「錯,我心中有家,家國大事家國大事,自然是家事大過國事——」寧翮笑容散淡:「我請晉王來,可不正是要談論家事。」
「你——」宇文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雙目圓睜:「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