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狹路重逢


  佛堂之內,檀香繚繞,念經之聲輕柔,那三個小丫鬟無聊得都快睡著了,檀香的氣息,最是凝氣安神,誠心者平心靜氣,無心者自然是昏昏欲睡,寧瀾趁機打量佛殿內其他的香客。

  雖然衣著是西戎人的打扮,看樣子卻都看得出來是夏人,只是寧瀾實在不知如何才能與別人搭上話,又怕這些人在西戎呆久了,心中其實是向著西戎的,若她向她們求救她們反而告知了西戎人,那樣她便更逃不成了。

  她等了很久,每天都來,一呆便是好半天,這十多日下來,發現每天有一個女子和她一般時間都會來佛寺禮佛,那女子身形與她差不多,面貌是夏人的面貌,比她年幼約莫是十六七歲的模樣,有點兒江湖氣,這樣的人應該會比較豪氣,別人有難或許會願意幫忙,只是不知該如何向那人開口。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寧瀾一直在打量她,微微看了她一眼。

  女子眉間帶著英氣,不知是不是在西戎呆久了,夏國女子的柔婉與西戎女子的豪放,似乎很好地在她身上融合,絲毫不覺得有甚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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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瀾連忙別開臉,再回頭時發現那人依舊一臉探尋地望著她,寧瀾心下尋思這也許是自己的機會,因而無聲地對她說了句:「救我。」說著又小心看了一下自己身邊三個丫鬟,好在她們都沒有注意到她。

  那人一直無甚動靜,寧瀾幾乎要失望了,眼看著天色已經不早,外邊的護衛已經催促她們歸去了,寧瀾滿心失望的起身,卻不防一起身便被人撞倒。

  「呀——」

  是女子的聲音,寧瀾抬頭,正看到先前那女子在看向她:「是我不小心撞著你了,你沒事吧,沒被撞傷吧?」說著話,眼睛向她眨了眨。

  寧瀾會意,原本要被她扶起的身子瞬間落回地上:「我的腳好像不能動了。」說著一臉驚恐的模樣。

  「那可怎麼行!」三個小丫鬟頓時嘰嘰喳喳起來:「趕快把人送回去!要不城主——」

  「不行!」女子卻是搖了搖頭:「她身子不宜動彈,你們最好還是把她就近安置,等大夫過來了診治了再做打算,否則她這條腿壞掉了怎麼辦。」

  寧瀾做出十分害怕的模樣:「我要保住我這條腿,我要等大夫來!」

  「這……」那些人明顯有些為難:「可是城主——」

  「什麼城主不城主的,這姑娘的腿重要,你們城主若是知道你們執意要帶她走,結果卻是害得她永遠都不能走路了,可會同意?」女子卻是十分堅定地道:「聽我的沒錯,否則這姑娘的腿便要廢掉了。」

  其實哪有那麼嚴重,寧瀾紅著臉,卻必須做出十分痛苦、半分不能動彈的摸樣,委屈地看著那三個小丫鬟。

  對不起,為了尋到機會逃走,她只好騙人了。她們待她其實也很好,但是卻沒有好到可以放她走,但是寧瀾她是非走不可的。

  那些護衛商量了一番,為首的護衛命人去請大夫的請大夫,告知少梧的告知少梧,瞬間六個護衛只剩下兩人,那兩人想要過來攙扶寧瀾,寧瀾立即以「男女授受不親」為由拒絕。

  她一臉堅持,那兩個護衛的確是沒有辦法,畢竟少梧說過了,只要不是放她走,其他的事情都聽她的。

  那女子與三個小丫鬟攙扶著寧瀾入了佛寺後方的香房,由於是女香客們所在的地方,所以連最後兩個護衛也給撇下了,入了香房之內,寧瀾又道自己餓了,佛寺的齋菜吃不慣,非要吃離這兒很遠的鼎盛樓的齋菜。

  把一名丫鬟支開,又吩咐另外一人回城主府幫忙拿幾件換洗的衣物,到最後,身邊便只剩下了一個小丫鬟——而且,走的那兩個丫鬟分別和外邊的侍衛走了,畢竟她們身邊也少不了人。

  許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太安分,又或是他們一向覺得夏女嬌弱,寧瀾玩不出什麼花樣,防衛之心倒沒之前那麼重了。

  這樣最好,不枉她這些日子以來的裝模作樣。

  寧瀾還在想要用什麼藉口支開那小丫鬟,陪同進來的女子卻是一個手刃便將那小丫鬟打暈,寧瀾張了張嘴:「你——」如此孔武有力……她開始有些擔心自己這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了,她怎麼沒想過,也許自己求救的人是個歹人呢。

  女子卻是好整以暇地坐下:「現在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了吧?」

  「我被他們無端端擄回來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寧瀾看向她:「姑娘怎麼稱呼?」

  「名姓就不必了,」女子倒是爽快:「若你堅持,喚我一聲七娘子便好。」

  「七娘子,」寧瀾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年幼,偏偏一臉豪氣的女子,莫名想起宇文冬,這樣性子的女子,或許和宇文冬才能更好的相處吧,想到自己來到了西戎,而宇文冬也嫁到了西戎,便覺得人生甚是奇妙,只可惜看樣子她是沒機會見到宇文冬的,因而笑道:「七娘的性子讓我想起一個友人了,你和她很像。」是的,友人,她終於認定了,宇文冬是她的友人。

  七娘子笑:「是嗎,若是的話,我還真的想見識見識,那人是夏人還是西戎人?」

  「夏人,」寧瀾也笑:「不過現在在西戎。」

  寧瀾正色道:「七娘子,我可以信你嗎,雖然你我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可是我有事想要託付於你。」

  「說吧。」七娘子懶懶的:「有什麼話快些說,我該走了,你也該走了,否則他們回來了你我就誰都逃不掉了。」

  寧瀾面有愧色:「對不住,是我連累七娘子你了。」

  「沒事,」七娘子擺擺手:「反正做都做了,後悔也來不及,你要我幫你做什麼?先說好,我可不能帶你走。」

  她看了一眼寧瀾身上的衣物:「你太顯眼了。」

  寧瀾不知道少梧為了將她擄來,他也不肯告訴她,但是在生活上的確沒有虧待她——所以才讓寧瀾更不安。

  「我準備逃跑,但是怕自己逃不掉,」寧瀾小聲道:「不管我是否能夠逃掉,七娘子能否幫我向西戎王子妃遞一個口訊?」

  說著她摘下自己頭上身上的飾物,想要塞給七娘子:「這些就當做是——」

  七娘子卻擺擺手:「我可不是貪圖錢財之人,只是西戎的王子妃……我如何見得?對了……你先前說的友人,指的是她嗎?」說著她細細打量了寧瀾一番,似乎是有些不信的。

  寧瀾苦笑:「正是她。」她手上還拿著那些東西,有些為難。

  「既然這樣,我倒要會一會她,」七娘子笑:「此事包在我身上了,對了,你和她有沒有什麼信物,你叫什麼名字,我要如何才能讓她信我?」

  「我叫寧瀾,你儘量見到她之後,只需將我名字告訴她說她的友人等她來救便行了。」寧瀾一個宮女,並不像宇文圖或者宇文冬那樣的人身上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何況之前的首飾也都被她散出去了,如今身上的東西都是少梧硬塞給她的、滿滿都是西戎感覺的東西,實在當不了信物——友人,算是她與宇文冬之間的私語了吧?希望宇文冬能明白,當然,前提是希望七娘子能見到宇文冬——寧瀾想了想又道:「告訴她我在逐城。」

  七娘子點點頭:「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些離開,再晚的話便來不及了。」

  寧瀾再度慚愧:「是我牽累你了,你肯為我一個陌生人做到如此,我——」

  「好了,別說了。」七娘子擺擺手,寧瀾的「無以為報」便被生生打斷,七娘子轉身出了屋子:「對了,城內守備嚴格,你要怎麼出去?」

  寧瀾搖搖頭:「我慢慢想想辦法吧。」

  說是慢慢想想,直到出了佛寺走到街市上,又走到城門口,寧瀾還是沒有想出個辦法來。

  身後卻也已經開始有些亂起來,寧瀾不明所以,只是跟著人群站到一旁——是少梧帶領這他身邊的護衛向著城門處而去,寧瀾低下頭,身子躲在人群之中,希望他沒有看到自己。

  少梧似乎還不知道她已經跑了,在馬上端坐著,目不斜視,根本沒空理會旁邊有什麼人,寧瀾稍稍安了心。這樣也好,也許是她想多了,自己根本沒那麼重要,真的沒必要讓少梧為自己興師動眾的。

  城門處熱鬧異常,一輛華麗的馬車從外邊駛進來,坐在馬上的少梧下了馬迎接,那人必然是個十分尊貴的人物,否則怎麼會勞動一城之主這般隆重的出迎?

  少梧和他的護衛們一隊一隊地向著城門處而去,寧瀾這時方才醒悟自己錯過了出城的最佳時機。

  當然,就算她之前便要出城,其結果可能也是出不去的。

  逐城守衛森嚴,她在逐城沒有進出的憑證,根本不可能出去。

  眼下她逃走的訊息應該很快被少梧警覺,今日逐城又來了貴客,只怕這之後逐城的守備會更加的嚴厲,她想要逃出城的機率更是渺茫。

  希望七娘子已經出去了吧,寧瀾明明此時此刻,她只能寄託於七娘子了。

  不管怎麼樣,就算逃不出去,也不可能自己回城主府自投羅網,寧瀾茫茫然在街市上走著,天下之大,她仿佛被困在一個大的籠子裡,不管怎麼樣都出不去。

  好在西戎民風開放,女子上街拋頭露面這種事算是常見,她一身西戎的衣飾,看起來倒是不甚顯眼,可是總覺得是不安心的。

  路邊偶然看見一家當鋪,寧瀾想了想,手上還抓著自己要給七娘子的飾物,她沒有收,眼下自己卻是用得著了。

  西戎的當鋪比上次在兩國交界的小鎮子的當鋪更加的欺客,抑或者是專門欺她是夏人,那些飾物雖然自己看不出什麼,但是價值不菲是一定的,可是當鋪的掌柜的卻是一再的壓價,似乎認準了寧瀾一定會接受。

  是的,她接受了那樣低的價格,她沒有那麼多的時間與那掌柜的討價還價,她也不會討價還價,她趕時間,那掌柜地看著那些東西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明顯不對,不知道是不是認出什麼來抑或者是認出她來,寧瀾不敢掉以輕心。

  懷揣著幾兩紋銀,寧瀾站在外邊,想起上次當掉自己的鐲子卻立刻被少梧擄來逐城,希望這一次不會那麼不走運吧。

  尋了一家客棧住下,隨意吃了些東西填飽肚子,身上的銀錢便花了一半,寧瀾知道那些人是有意宰客,只是她不敢聲張,外邊的局勢越發的緊張,戒備很嚴,似乎在找什麼人,寧瀾想起少梧一身魁梧的樣子,背後便直冒冷汗——她不能被人發現了,所以……被宰,也認命了吧。

  這一夜一直都不能入睡,畢竟是在個不熟悉的地方,外邊又一直不安定。

  寧瀾又生怕自己遇上了黑店的寧瀾靠著牆角縮成一團,外邊一直有人走動,從窗子處可以看見兵士們拿著火把到處走動。

  到了後半夜,似乎是搜尋無果,那些人開始往各家客店裡搜尋了。

  寧瀾的心揪成一團,她所住的房間在客店的樓上,離地面似乎很遠,走正門的話……正門有人守著,無異於是自投羅網。

  想了想,咬咬牙,把床上的被子撕成幾段,綁在一起,一段系在柱子上,一端垂下。

  外邊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快要搜尋到她的屋子來了。

  寧瀾咬咬牙,閉上眼睛顫悠悠地抓著被子往下爬,差一點因為手上沒抓穩腳下沒有支撐而直接落下。

  好在有驚無險,寧瀾摸了摸額頭,朝著自己在上邊的時候看好的路徑走去——她知道前邊有一道小門,應該能出去。

  跑了一會便跑入了黑暗之中,寧瀾聽見自己的屋子的門外有人在說話,喊開門,沒人應答之後被被人撞開,遠遠聽見「跑了」、「快追」之類的話,寧瀾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向著那道小門走去。

  只可惜運氣不好,那道小門是鎖上的。

  寧瀾看了看一人高的圍牆,聽著身後遠處傳來的聲響,咬咬牙,攀著一棵大樹爬上了牆頭。

  怎麼辦?怎麼辦?

  真的要跳嗎?寧瀾心下發憷,可是並沒有那麼多時間給她浪費的,那些人就快要追來了。

  寧瀾咬咬牙,終身一躍——前兩年她從馬車上跳下來都沒事,這一次應該也不會有事吧?

  只可惜,她想得太美好了。

  腿上的疼痛襲來,寧瀾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腿根本不能動了,一動便痛死了。

  之前她是以腿傷為由逃掉的,這下可好,她的腿這次是真的受傷了。

  寧瀾絕望地呆坐在原地,那些人很快追到,的確是少梧的人。

  他們守在她身邊一動不動,似乎在等著什麼,寧瀾認命了,他們應該是在等少梧,少梧來了,她也就死定了,少梧那個脾氣——寧瀾實在是不敢想像。

  寧瀾等了許久,等來的卻不是少梧。

  等來的,是寧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人。

  是一個寧瀾以為死去的人。

  是了,她又不是什麼大人物,犯不著讓少梧一個城主侵擾邊境也要把她抓來,想來少梧也只是奉命行事。

  對於這世間許多人而言,她寧瀾身份卑賤什麼都不是,可是眼前這人不一樣。

  他曾待她如珍似寶,他棋藝那麼好,別人想求他對弈一局都難,可他卻願意陪她下五目棋,為了哄她開心,還每次都會輸給她。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那個人的樣子與她記憶中的樣子差了許多,可是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他來了。

  他老了許多,也滄桑了許多。

  與她印象中溫和的樣貌出入很大,可是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他來了。

  怎麼可能認錯,別人都說她有三分像邵氏,七分像他,看著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但卻也十分陽剛的與她完全不是同樣感覺的臉,她怎麼可能錯認?

  只是……他們不是都說都說他已經死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甚至於……能指使得動少梧那樣的人,如此興師動眾,只為了讓她見到他。

  寧瀾的眼淚噴涌而出——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此地,可是她隱隱覺得……她寧願什麼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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