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父母之命
回到城主府,寧瀾面上的紅印還未消,寧翮似乎心中有愧,走過來卻不敢靠近也不敢看她:「沒事了吧?」
寧瀾眼中的淚水始終在打轉,想要瞪他,自己的眼淚卻是先落了下來。
是,寧翮說的對,他是她的父親,她怎麼能忍受寧翮一輩子在苦役中度過,寧翮還活著,她應該是歡欣才對,可是,心中的那分執著卻是時時提醒著她,寧翮的做法,是不對的。
他們生而為夏人,即使夏虧待於他們——也不該生出背叛之心——何況當年之事,寧家敢說自己沒有半分過錯嗎?
可是她一個女子,能如何?寧翮根本不會聽她的勸,寧翮不會明白,榮華富貴於他們一家人而言早已經是如浮雲,她其實只要他活著便好,其他的真的不敢再奢望了。
既然他還活著,她應該歡喜才是,可是寧瀾實在是無法接受自己自小崇敬的父親,成了別人眼中的亂臣賊子,她不希望寧翮永遠被夏人指指點點,何況……她不願意呆在西戎,即使這裡有寧翮,可是終究不是她的家。
寧翮意識到寧瀾神情有所緩和,又記掛著先前的那一巴掌,有些小心的上前來:「還疼嗎?」寧瀾自小便是這樣,受一點傷便容易留下印記許久才消,他是她的父親,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寧瀾不願意看他,低著頭聲音哽咽:「父親,我想回家。」
「回家?」寧翮點頭:「好,我馬上帶你回望京。」望京城,是西戎的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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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瀾搖頭:「我要回家,回我們在京城的家。」她說的不是原來的寧府,而是齊王府後邊的那一間小院,那裡有邵氏、有寧淵、有寧澤,如今她還多了一個嫂子……她不要跟寧翮去望京城,那裡不是她的家。
「會的,為父會送你回去的……」寧翮有些感慨又有些小心翼翼:「我也……許多年沒見到你母親呢……她、她這些年……可還好?」
他滿是滄桑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羞澀不安,仿佛近鄉情怯。
「不好。」寧瀾搖頭,看了寧翮一眼:「若是她知道你……怕是會更不好。」
若是知道寧翮投了西戎,以邵氏的性子與自小所受的禮訓,哪裡能接受得了?寧翮似乎也明白寧瀾咽下的那些話,嘆了口氣,面上卻是無差:「無妨。」他暫時也無顏見她,不見……就不見了吧。
「等你的婚事定下來……」寧翮輕聲道,兩人一道進了正屋,下了承諾:「為父便送你回家。」
「婚事?」寧瀾原本正從丫鬟手上接過茶盞,要給寧翮奉茶,聽到這樣說順手將杯子放回去:「我不會嫁給少梧的!」
「少梧?」寧翮失笑:「誰說我要把你嫁給少梧了?」
寧瀾有些扭捏,這些日子以來,旁人不都是這樣說的?就是因為這樣,她這些日子以來還多了幾分膽戰心驚,每次見到少梧都不自在,想到這些她有些慍怒:「總之,我不會嫁給他!」
「不是他。」寧翮搖搖頭,看了一旁的丫鬟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歡……少梧這樣的,你放心。」
放心?哪裡能放得下心?寧瀾看向寧翮:「我誰都不嫁!」
「那怎麼行?」寧翮依舊搖頭:「你已經不小了啊……以前是為父無能,不能為你做主,既然現在為父有這個能力了,當然要先把你的婚事操辦起來,總不能真的讓你成為老姑娘。」
寧瀾搖頭:「我是奴籍,能嫁給誰?更何況——」她這一輩子都只能是奴籍了,不能出宮,談何嫁人。
「奴籍?」寧翮有些暴怒:「我的子女妻子怎麼能是奴籍?放心,你們的身份我會解決的,你不會再是奴籍,也不必再回到宮中做宮女,你只要安然待嫁便是了。」
「父親你……到底做了什麼?」寧瀾有些懷疑:「還有,你到底要把女兒嫁給什麼人?我不會嫁給西戎人的!」她心中忐忑——寧翮該不會是要把她嫁給西戎的哪個王公貴族吧,她可不願。
「不是西戎人。」寧翮點點頭:「你放心。」
又是這句話,她一點都不放心,寧瀾慍怒:「父親有什麼話便一併說了吧,到底是誰!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要父親插手!」
「你這是什麼話!」寧翮微微惱怒:「你是我女兒,我總不會害你。」
「那麼是誰?」寧瀾還偏就不依不饒了:「不管是誰,我都不嫁。」她曾經和蕭遲私定終身,就算此生再也無緣,可是她沒想過要嫁給別人。
他已經在她生命之中缺席太久了,她之前甚至以為他已經過世了,如今他重新出現在她的世界裡,可是他所作所為帶給她的卻是無盡的衝擊——他依舊還是、永遠都是她的父親,可是她早已經看不懂他了,或許她從來就沒有看懂過她的父親。
「那如果是晉王呢?」寧翮輕笑:「你也不嫁嗎?」
寧瀾愣了愣,隨即冷聲道:「父親說什麼笑話呢,晉王殿下……怎麼可能會娶我?」
「那麼你是願的了?」寧翮似乎放了心:「放心,晉王他……會娶你的!」就算不願,他也會有辦法讓他不得不娶的!
「誰說我願意了,我不願意嫁!」寧瀾急得聲調上揚:「我不管父親你到底想做什麼,總之就是——我、不、嫁!我不願意嫁給殿下!」
「放肆!」寧翮撫撫額頭,似乎有些頭疼:「我以為……你是歡喜的。」
「歡喜?」寧瀾惱:「父親憑什麼認定我會歡喜?我怎麼可能歡喜?我不願嫁給他,嫁給誰也不願意嫁給他——不對,我誰都不願意嫁,更不會嫁給他!」
「總之,這事情便這麼定了。」寧翮覺得多說無益:「自古以來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由得你說不要便不要的。」
「父親!」寧瀾咬了咬嘴唇:「我不願意嫁給晉王殿下,父親你別逼我恨你!」
「恨……嗎?」寧翮神情失落:「其實……你我重逢之後,你便一直在恨我……我知道的,又哪裡會怕讓你多恨我幾分……只是,此事之上,我並未虧待於你,你能嫁給晉王,也算是個好歸宿,他日……你會感念我這個父親這半分好處來的。」
「我若嫁給晉王殿下,兩人只能成怨侶——」寧瀾不願見他這般神色,別開臉:「若你執意如此——我或許至死……都不會原諒你的。」
「你原不原諒——我都是你的父親,你的婚事——我自然有做主的權利,」寧翮壓抑住話里的嚴肅,嘆了口氣輕輕搖頭:「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你只需記得一點……虎毒不食子,為父……不會害你的。」
「總之,這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寧翮起身:「我已經向夏的皇帝上國書,請求聯姻之事,又提及你們兩人昔日的婚約,想必他不會不同意的。」
「相信很快就會有答覆的,」他神色和緩,努力做出一臉慈父的樣子:「總之,阿瀾你便安心待嫁便是了,不要多想!」
寧瀾摔了隨手拿到的東西:「晉王殿下尚在孝中,怎麼可能娶妻!」
寧翮知道她不會將其扔到自己身上,因此躲都不躲,哈哈一笑:「我女兒這是等不及了嗎?放心,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不過還有幾個月而已,我們等得,我們才不恨嫁呢。」
寧瀾未料到他會想岔了,不由得羞惱:「我哪裡是急,我是在想晉王殿下不可能會答應,那麼父親是要強迫他的了?」
「先前父親跟我說殿下先走了其實也是騙我的吧?」寧瀾憤憤然:「其實是父親叫人把晉王殿下綁住了,父親這是要逼著晉王殿下和女兒拜堂成親不成?就不怕別人笑話?」
「笑話?誰敢笑話?」寧翮冷笑:「我看上的女婿人選,我為自己女兒操持婚事,誰敢笑話!」
「你看上的?你看上的你自去嫁了,與我何干!」寧瀾怒極口不擇言:「我又沒有看上他!」
寧翮深深一笑:「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輕易下斷言的好。」
寧瀾忍不住「呸」一聲,誰知少梧恰在此時進來,寧瀾與寧翮爭吵本就覺得自己不應該,畢竟於禮不合,但是氣頭上了難免便有些失禮,此時更是見自己這般不文雅的舉動被一個陌生男子看見,頓時覺得十分尷尬,臉紅紅的便要往一邊躲。
偏寧翮卻道:「少梧你來了正好,幫我勸勸她,你們都是年輕人,或許能說得上話。」
寧瀾氣急:「父親你這是幹嘛?」男女授受不親難不成他都給忘了,哪有一個父親這般不避嫌地讓自己的女兒和陌生男子對話的?
寧翮卻道:「你不是不願意嫁給晉王嗎,那麼少梧怎麼樣?」
「讓你們說說話,若是你覺得少梧不錯,我便也不用那麼大費周章逼著晉王娶你,」寧翮撫了撫下巴:「再說了,少梧是這裡的主人,你我都是客人,對少梧你總該客氣一些。」
客氣什麼?寧瀾氣惱,心中總記掛著少梧把自己擄來之事,到現在即使知道是寧翮的授意,但是心中的那氣都還沒有消呢,寧翮沒來之前她都尚不肯給少梧好臉色看,如今又怎麼可能?
寧翮卻是擺擺手便走,到底還是記著寧瀾擔憂什麼,吩咐寧瀾身邊的丫鬟小心在一旁候著不得懈怠,自己卻仿佛沒事人一般走了。
寧瀾懶得理會少梧,轉身便要走,少梧卻支支吾吾的開口:「那個……」
寧瀾聽到聲音,一抬頭,看見站在一旁表情怪異的少梧,不免有些怪異,只聽少梧道:「你不願嫁我?」聲音里,居然多了幾分扭捏,與他魁梧的身形實在是有太大反差。
寧瀾昂首:「自然。」
她是夏人,怎麼可能願意嫁給西戎人。
少梧面色好像是失落:「也是,你要嫁給那個什麼夏的晉王。」
「我不會嫁給你!」寧瀾重申了一遍:「也不會嫁給他!」
「可是……」少梧有些感嘆:「這事情好像不是你能做主的。」
什麼叫「一針見血」——這就是!寧瀾頓時泄了氣,眼眶發紅地瞪了少梧一眼,被寧翮搶白是一回事,被一個陌生人搶白,卻又是大不一樣。
「你……為什麼不願意嫁給我呢?」少梧似乎有些不明白,想了想隨即瞭然:「也是……你這般好模樣,對我這樣的莽夫,自是不會看得上眼,晉王……那樣的人那樣的樣貌,你們夏女子才會歡喜的吧?」
寧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少梧……這是在做什麼?感嘆?失落?可是感嘆什麼?失落什麼?感嘆她不願嫁給他?失落她要嫁給宇文圖?可是他憑什麼啊,她與他不過是陌生人罷了,他至於嗎?
寧瀾還想探尋什麼,卻見少梧莫名的紅了臉,他面色原本便有些黝黑,此時那紅暈雖然不顯,但是的確是有的,寧瀾不知為何突然想起蕭遲來,心下起疑:「你……」她又不好問出口,生怕是自己想錯了,何況就算沒想錯又怎樣,難不成少梧對她有心,她便要嫁他?
少梧卻是嘆口氣,收斂了自己的神情,只是那紅暈還是散不開,他看著寧瀾:「你不願意嫁晉王?」
「當然。」寧瀾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問,卻也感覺到了一些希望:「你們把晉王殿下抓住了是嗎?」
「是的。」少梧點頭:「你放心,丞相吩咐了不會虧待他的。」
當然也不會放他走,就像之前待她一般——可能還不如她之前的待遇呢。
寧瀾想了想,決定求助少梧:「少梧城主你能否幫我一件事?」
「什麼事?」她第一次如此和善,少梧似乎有些欣喜,隨即又有些不自在地不敢看她,嘴上倒是好說話:「你說。」
「我想見一見晉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