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不容置喙
這是一間華美得不像話的監牢,若不是那監欄,別人根本不會想到這是一間監牢。
裡邊有柔軟的床,有書有文房四寶,還有兩個婢女兩個侍衛在一旁候著,外邊也有人隨時聽候吩咐——所有東西一應俱全,身上的傷也找了大夫精心處理過,如今也好了許多。
此時宇文圖便是拿著紙筆在那兒寫著什麼,卻是寫了一會便用筆將紙上的東西塗黑,手中的紙筆也給扔了,一臉的氣惱。
他是堂堂一國之王爺,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而這一切的源頭,皆是他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錯決定來西戎尋寧瀾開始!都怪寧瀾……都怪寧瀾,若不是因為寧瀾,他何必如此時這般窩囊!何至於被人囚禁在此地!哪兒都去不了!
他到底是哪根筋出的差錯,怎麼會擔心起寧瀾的安危來?還巴巴的以身犯險來尋她!她不過是一個小小宮女……她配嗎?若是讓他有機會再見到寧瀾,他……他定要掐死她,才能消了自己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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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千辛萬苦為她而來,她倒好,躲在城主府中吃香喝辣的,還找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父親還身居高位——恐怕早就已經是樂不思蜀了,否則的話她怎麼不自己回到夏去?
想到自己此行似乎是個笑話,宇文圖整個人便覺得心中十分不舒坦。
他這根本就是自討沒趣!
心中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更甚,宇文圖覺得,自己再不想辦法的話,估計會直接燒了這間困住自己的監牢——哪怕自己葬送其中也無所謂!
好在,等了半個多月,等到他徹底不耐煩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人。
正好是他心心念念了半個多月此時已經是恨不得掐死的寧瀾。
寧瀾甫一靠近那監欄,還感嘆那監牢怎麼做得那般華麗,裡邊的人到底是被關著還是在享福——下一刻自己便被人拉扯住,身子被人拉扯著向前,一不小心撞到那柱子上,還來不及呼痛,一抬頭便看到了一臉怒氣的宇文圖。
「晉王——」宇文圖的神色讓她有些發憷,剛想說話,宇文圖卻不給他機會。
宇文圖伸手鉗制住她的手臂,使她動彈不得,上下打量她:「你居然還有臉來見我?」
寧瀾被他似要吃人的眼神弄得呼吸凝滯,被他抓住的胳膊也隱隱生疼,不過下一刻卻感覺好了許多,自己的身子被人重重拉開,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離那監欄三尺遠——卻也聽到宇文圖一聲重重的吸氣之聲——卻是少梧孔武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手上用力。
「少梧城主!」寧瀾驚呼,看著宇文圖一臉的難受,有些不忍心:「你別為難他。」
少梧放開手,面上完全是不贊同的表情,不理會宇文圖已經脫臼的手,朝著寧瀾道:「丞相真是糊塗!這樣的人你嫁了他如何會過得好!還不如……還不如——」還不如嫁給我,可是那句話,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寧瀾點點頭,對少梧下的斷言心有戚戚焉——宇文圖本來就不願意娶她,用這等強迫的方式逼迫他,只會讓他更加惱恨,她若是真的嫁了他,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寧瀾低下頭:「晉王殿下。」
宇文圖面上冷汗涔涔,冷哼了一聲,不肯理會她。
寧瀾求助地看向少梧,少梧雖然面色不悅,卻還是點點頭,裡邊服侍的那兩個守衛便過來幫宇文圖把錯位的骨頭接好,那兩個侍女也小心地幫宇文圖上藥,宇文圖甩開那兩個侍女不讓她們碰他,起身朝著寧瀾依舊只是冷笑:「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
寧瀾別開臉:「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來見宇文圖也是無益,原本有好多話想和他說,可是上次向少梧請求,少梧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寧翮——寧翮當然不會答應讓寧瀾見宇文圖,之後便也一直沒機會。
少梧心中有愧,她又背著寧翮求了他好幾次,這一次是趁著寧翮不在逐城,方才尋著機會帶寧瀾過來。
可是如今見了宇文圖,卻發現自己和宇文圖……實在是沒話可說。
他們兩人向來便有些八字不合,每次見面似乎都沒有好事,兩人之間從未有過平聲靜氣的時刻,從來都是劍拔弩張。
寧瀾無言以對,不過沒話也要找話:「我叔父——」
「扔了!」宇文圖不待她說完便回答,說著還挑釁地望著她——她把他一個人扔下,還想怎樣?
寧瀾無奈,不過倒也不意外,她知道宇文圖就是這種人,以前有過的覺得他是好人的想法定是錯覺。
又忍不住蹙眉——宇文圖這人從來都不是她的良配,寧翮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她嘆口氣,不理會宇文圖,轉而看向少梧:「少梧城主……你……我能不能求你,放了他?」
少梧卻是搖搖頭:「丞相說了……」
好吧,又是寧翮說了什麼,寧瀾打斷他的話:「你知道的,我不想嫁給這個人。」
少梧愣了愣,點頭:「是,這人不會待你好的。」
宇文圖冷笑道:「少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可是他留在這裡,我就不得不嫁給他。」寧瀾不理會宇文圖,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我不願意。」
宇文圖涼涼地道:「是啊,我更不願。我每次只要一想到我不得不娶你,就恨不得殺了你——不,殺了你也解不了我的恨意。」
少梧不理會宇文圖,只是看著寧瀾有些遲疑:「那你想如何呢?」
寧瀾低下頭:「讓他走。」
少梧不敢接話,寧瀾抬起頭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少梧城主,你想娶我對吧?」之前她沒有察覺,是因之前對少梧總是懼怕,可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少梧雖然看著兇悍了一些,做事魯莽了一些,其他的時候,倒是和蕭遲很像——一樣的直率豪爽,一點心思都藏不住。
「我……」少梧似乎未料到寧瀾說得這般直白,想了許久好似都不知道說什麼,到最後只好點點頭:「是。」
「你放了他,」寧瀾咬咬牙:「事後我和父親說,我願意嫁給你!」
宇文圖在一旁怒吼:「你們兩個少在我跟前演戲。」
又怒視寧瀾:「別以為這樣我便會感激你!誰要你這樣做了!」
少梧卻是信了幾分:「真……的?」面帶欣喜,似有所動。
「是,」寧瀾指著宇文圖:「你放他走,我嫁給你。」
少梧還在猶豫,寧瀾又道:「你要明白他在這裡關著,父親是不可能讓我嫁給你的。」
少梧終究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我去拿鑰匙。」說著快步走出,好像十分欣喜。
寧瀾目送他離開,不理會這周圍還有其他人,渾身卻好似泄了氣一般,頹然坐在地上。
她不願意嫁給少梧,宇文圖看出來了。
可是他只是涼涼地看著她:「別以為這樣的話,別以為你救我——我就會感激你。」
「我本來就不期待殿下會有感激這種情緒,我做這些也不是為了殿下。」寧瀾眼中酸澀:「我就是不願意嫁給殿下而已,嫁給誰都好,就是不能嫁給殿下!」
「所以你要嫁給少梧?可是你並不喜歡少梧。」宇文圖一語中的:「你何必委屈自己。」
「有什麼好委屈的,無論如何也好過嫁你,」寧瀾苦笑著搖頭:「父親說如果不選你,那便選少梧——其實選誰都一樣,只要不是你……嫁給誰都可以。」
「是!」宇文圖只覺得胸中鬱結,她嫌棄他,一直都是,可是他何嘗不是在嫌棄她:「如我一般,娶誰都好,就是不娶你!」
「所以你我也算達成共識了……只是,我要對不起阿遲了——」寧瀾長嘆,她之前沒來得及跟蕭遲說清楚,如今說不說也不重要了,她神色哀傷:「你回去之後……便和阿遲說……我死在了西戎吧——這樣也好,你一直不希望我嫁給阿遲,你以後終於可以徹底安心啦。」
宇文圖看著她神情淡漠:「值得嗎?」
「不值得。」寧瀾很不客氣地道:「為了放你出去不值得,可是為了不嫁給你……值得。我只是覺得我和阿遲……可能是註定沒有緣分的吧,否則不會這般一波三折,你若是見到他,就和他說……算了,不要和他說了,還是就當我死了吧。」
「你與阿遲……」宇文圖終於將長久以來暗藏在心底的疑問問出口:「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蕭遲沒有告訴過他什麼,寧瀾也沒有,但是宇文圖相信他們兩人之間,絕對不是那麼簡單。
「阿遲答應過要娶我,當然,是我逼迫的。」寧瀾神色感傷:「晉王殿下記不記得幾年前在晴雪園遇到晉王的那晚上?」
宇文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眸色幽深。
寧瀾卻是笑了笑,眼神懷念:「阿遲真是好人,可能是見我受傷,不放心跟了過來,第二天便看到了他留給我的傷藥,事後問起他來,他也願意負起責任,我明知道他是無心,卻有意相逼、逼著他娶我……其實他不過是少年郎,哪裡知道什麼,我讓他負責他便負責了,他心思純淨,是難得的好人。」
「所以我一直想嫁給他。」寧瀾笑:「不僅僅是他看過我身子,還因他這個人難得。」
「其實——」宇文圖突然感覺有很多話堵在喉嚨口,想說什麼,可是半晌之後卻只能擠出一句:「這樣的話,我便放心了。」
「是啊。」寧瀾也有些感慨:「你一直不喜歡我和阿遲多接觸,此後我可能便長居西戎,再不會回去……再也不會見他,你終於可以放心了——我也安心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見到殿下你了,真好。」
此後她再也不必忍受宇文圖的陰陽怪氣了……心中還是有些心酸,也許只是捨不得蕭遲吧,寧瀾想。
少梧此時回來,拿了鑰匙開了鎖鐐,冷聲對宇文圖道:「你快走吧。」
宇文圖愣愣地走出監牢,一步一步向著門的方向走去,身邊的少梧和其他人都沒有要攔著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回頭看下寧瀾,寧瀾忍住鼻尖的酸澀:「殿下回去之後,煩請順便幫我和家人說一聲——就說……我已經死在了宮中,讓他們不必等我了,叫他們好好過日子……」
宇文圖有些怪異:「寧翮——」寧翮怎麼會忍心讓他們一直在夏。
寧瀾卻是搖頭:「不要告訴他們父親還活著,若是他們知道了……怕是也不會接受的。」是的,以邵氏和寧淵的性子,若是知道寧翮背棄了自己的國家,指不定會更承受不住,更不可能會願意搬來西戎,還不如不要讓他們知道,就當她和寧翮……和叔父寧翃一樣,都死在他鄉了吧。
宇文圖點頭,再次確認少梧的確是想放過自己,想到是寧瀾犧牲了自己願意委身少梧救他,心中那口鬱結之氣始終是無法下去,又見寧瀾字字句句哀痛,此刻想起來仿佛字字句句皆是永別之語,不由得心中一慟——寧瀾,似乎是存了死志一般。
他不知道寧瀾為何生出了尋死之心,卻也莫名的覺得不忍,忍不住折回去,想要拉過寧瀾:「你跟我回去。」
他沒能碰到寧瀾,被少梧攔住了。
少梧的身材魁梧,擋在那兒猶如一座山,看他的樣子,或許會待寧瀾很好吧,只是……宇文圖想到寧瀾要嫁給少梧,始終是心中不快。
「回去?」寧瀾的聲音幽然,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退回到少梧身邊,輕輕的搖頭:「我回不去了。」
她的父親是夏的叛徒,她已經沒有顏面回到夏了,她避開他的目光:「你放心,我放了你,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我只是不希望父親在兩國之間一錯再錯。」
逼迫宇文圖娶她,得罪了宇文家的人就等於是得罪了夏當權之人——寧翮那是……在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所以她不能嫁給宇文圖,她不能讓寧翮因為她從此以後不得不徹底屈從於西戎,因為夏那邊已經沒了他可退的後路。
宇文圖走後,她不願意嫁給少梧,更不願意看到寧翮一世承受罵名,所以,還是一死了之吧,她死了,寧翮或許便不會那般堅持,或許她對西戎的排斥,會讓寧翮回心轉意也不一定。
她是他的女兒,她勸不了他,也沒辦法替寧翮曾經犯過的錯辯白,唯有一死,或許能替父親消贖幾分罪責,或許能讓寧翮迷途知返。
宇文圖此刻心中驚濤駭浪,不管不顧地越過少梧拉了寧瀾便跑,寧瀾卻身子不動——少梧擋住了她。
少梧冷冷地盯著宇文圖:「放手。」
宇文圖很想罵人,寧瀾不願嫁給他,又怎麼可能願意嫁給少梧?少梧這缺根筋的人,怎麼沒有看出寧瀾求死的心?
「你快走吧,別耽擱了。」是寧瀾清冷的聲音:「晚了只怕就走不了了。」
「沒關係,走不了便走不了吧。」寧翮的聲音響起:「其實就算是他走了,也改變不了什麼的。」
他笑著入內,似乎並不打算阻攔宇文圖離去:「夏的陛下已經同意了這樁婚事,也是時候放晉王回去了,請晉王回去好生準備婚儀,我知晉王尚在孝中,所以將婚事定在九月,晉王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至於你——」寧翮指了指寧瀾,輕輕嘆氣:「我知道你並不想嫁給少梧,我怎麼可能會逼迫你。」
「怎麼可能?」寧瀾不信,覺得寧翮是在騙她:「陛下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陛下明明答應過徐太妃不會讓我出宮——又怎麼可能答應這婚事!」
若不是為了反駁寧翮,她本不願意將此事說出口——說出來也沒多大意思。
宇文圖似乎是第一次聽說此事,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寧翮卻是怒了:「這婚事是先帝旨意,憑她也配來插手!」
「她反對有什麼用,她又不是晉王的生母,」寧翮冷靜下來:「總之你不必多想,安心待嫁便是。」
「可是我也不想嫁給晉王。」寧瀾低頭:「父親你卻逼我嫁他。」
從寧翮出現的那一刻起,寧瀾便知道自己失敗了,一切都成了定局,她的心思根本瞞不過寧翮,他早知道她想做什麼,只是故意給她機會而已。
寧瀾心中苦澀:「父親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曾經跟人說……我從不以自己身為寧家的女兒為恥,」寧瀾聲音哽咽:「可如今……我不敢說這話了。」
她的父親走的是一條千夫所指之路,作為他的女兒,她攔不住他——可是作為他的女兒,她又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父親你別一錯再錯了。」不要再在一條道上走到黑了,不要切斷自己所有的退路。
「其實我是故意讓你放他走的。」寧翮不理會寧瀾那些傷人的話,反而笑了:「你為他如此犧牲,他總該好生待你。」
宇文圖回過神來,怒而拂袖,瞪著寧翮:「原來是你們父女合夥起來騙我!」
寧瀾看他生氣,反而笑了:「只怕父親是失策了。」宇文圖……只會越發的恨她。
「至於少梧你……辛苦了,」寧翮聲音默然:「但是錯了便是錯了,你自己知道該怎麼辦。」
少梧神情失落,卻依舊是恭敬:「是。」說著便退出去了。
原來少梧也只是聽命行事而已,倒是她想多了,寧瀾絕望的閉上眼睛:「父親,你就這麼希望看著我與晉王……終成怨侶嗎?」
「我不想嫁晉王殿下,我想嫁少梧,」寧瀾低頭:「你是我的父親,難道你不希望我嫁給良人嗎,我想嫁誰你不應該成全嗎?」
「你是我的女兒,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不會讓你傷害自己更不會讓你以後難為,」寧翮深深看了屋內其餘人一眼,嘆了口氣,走到寧瀾身邊,摸著她頭髮,聲音很低:「阿瀾你到底年輕,你見過的男子不多,你或許不懂,少梧……不是你所以為的那般單純。」
寧瀾抬眼看他,寧翮收回手,面容重新變得嚴肅且不容置喙:「總之我想做的事,你不必多問——只需聽話便是,你只需記得我是你父親便好,其餘的,你不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