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分道揚鑣


  當年寧瀾出事之時,落井下石之人里也有邵心一份,事後寧瀾回宮,為了避免尷尬,便沒有再回到邵心跟前,寧瀾隨侍宇文復那兩年裡,寧瀾也儘量避免跟邵心見面,那兩年裡不管是有意無意,宇文復也沒有召邵心侍寢,因此之前邵心一直都還是美人。

  寧翮逼婚之後,邵心卻升了婕妤,要說其中沒有一點關聯,那也不太可能——不管宇文復此舉是出於對寧翮的打壓或者恩寵,邵心都是既得利益者,不過看樣子,邵心似乎並不感激寧瀾,當然寧瀾也沒奢望過邵心的感激。

  如今她倆不再是主子與侍從的關係,但是寧瀾知道,邵心也不會認可寧瀾作為她「表姐」的身份——倒是不知道邵心此時想找她,到底是有什麼話要說——反正寧瀾覺得不會是敘舊。

  她們曾是這宮中血脈最親近之人,卻又是最陌生最不願交心之人。

  寧瀾服侍邵心不足一年,可是認識她卻是很多年。

  寧瀾生辰比邵心早數月,在寧家家變之前兩家多有來往,可是邵心向來不喜歡她這個表姐——因為那時候邵舅母待寧瀾明顯熱絡得過了頭而忽視了邵心——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總之邵心不喜歡她,當年寧家尚未出事、兩家「交好」之時寧瀾曾有意討好遷就邵心,畢竟邵心是她表妹,只是邵心一直不領情,寧瀾待她也便淡了,反而是與許寧交好。

  那時候寧瀾剛與宇文圖訂親,而許家一直榮寵在身,許寧的姑母當時是宮中皇后也即如今的許太后——錢氏逼著邵心討好寧瀾和許寧,邵心本就敏感卻又自認高潔,自是不願做這種事,以親緣而論,許寧是錢家遠親,跟邵家本就又疏遠了一層,跟寧瀾更是沒有半點關係,結果兩人是因邵心而結識的卻撇了邵心兩人一見如故——邵心怕是沒少被錢氏說道,也難怪邵心更討厭寧瀾幾分了。

  如今想想,雖然她跟邵心是小女兒間的齟齬,但是過去寧瀾的確是有些忽略這個表妹了——只是那時候年紀小未曾察覺,再見之時,身份已經是天差地別……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也將寧瀾對邵心還未意識到的愧疚煙消雲散,此時更是不會覺得自己欠邵心什麼。

  「寧瀾,」就比如此刻,她也執意不肯稱寧瀾為「表姐」,更不願意以身份品階相稱,按理說這十分不合規矩,但是寧瀾也只是聽之任之罷了,聽邵心揚聲道:「當初你知道多少事,又瞞了我多少事?」

  

  寧瀾挑挑眉,她倒是不知道邵心憑什麼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過既然邵心刻意疏離,寧瀾自然也不太熱絡:「不知道邵婕妤說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邵心有些氣憤:「你到底是何居心?」

  她如此理直氣壯,寧瀾反而笑了:「我不知道邵婕妤的意思,但是於我來說,我自認為……沒有愧對過邵婕妤。」

  「你……」邵心氣急:「你別以為你嫁給了晉王,便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你……你好歹也是我表姐,卻不肯幫我,反而是去幫別人,你居然還覺得自己對我並無虧欠——」

  「邵婕妤——」寧瀾打斷她的話:「我竟然不知道,在你眼裡心裡,原是把我當你表姐的。」她從未當寧瀾是她的表姐,以前不,現在不,將來也不會。

  邵心語塞,冷眉道:「當然不,你還不配!」

  「是,我不配,」寧瀾並不生氣:「是以你並未把我當你表姐,又憑什麼讓我把你當表妹看護?」

  「誰讓你看護了!」邵心急紅了臉:「我是氣你吃裡扒外!」

  「那麼邵婕妤覺得,我瞞你的那些事,你應該知曉嗎?」寧瀾揚眉:「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危險,即使有所隱瞞,但是我自認當初從未生出過加害你的心思!邵婕妤總是這般,覺得別人永遠虧欠了你,然後自怨自艾鑽進牛角尖的性子也該改改了,你已經不小了,邵表妹!」

  「誰是你表妹!」邵心怒斥她:「再說了你憑什麼來教訓我?不過就是嫁給了晉王而已,也值得你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嗎?」

  「耀武揚威嗎?」寧瀾輕輕一嘆:「邵婕妤便是這般聽不進別人勸誡的人,總把人往惡里想,自己會錯了意然後把心事壓在心底,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若是你還是宮女,你敢這般與我說道嗎?」邵心恥笑道:「一朝得勢,便忘了自己是誰,就憑你也敢來教訓我?」

  「若你覺得是教訓的話,那便是吧。」寧瀾有些頭疼,早知道和邵心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何必還念著半分情分,反正在邵心眼裡,她只是包藏禍心之人,誠然當初的寧瀾不會與她說這些,因為知道即使是說了,邵心也未必理會,甚至會因此而遷怒於過去的她,原以為而今身份變了,說的話她或許會聽一分,結果……還是老樣子——寧瀾撫了撫額頭:「你要問的便是這些嗎?若無事,我便先走了。」實在是不想和邵心多呆一刻,否則邵心會有足夠的機會,生生用言語噎死她。

  「你等等!」邵心偏又叫住了她:「我話還沒說完呢!」

  「如此,邵婕妤有話趕緊說。」寧瀾神情懨懨,十分疲累。

  邵心打量她好半晌,方才十分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你該知道我並不屑於求你什麼,所以我只是把話帶到一聲而已,若是母親她——」

  她頓了頓,終究是不肯開口,寧瀾知道以邵心的驕傲來說,不可能真的向自己求情,更何況,邵家舅母與自己又無甚利益之交,也沒什麼糾葛——但是以邵家舅母錢氏的性子,只怕是與邵心說道希望能和寧瀾牽上線——未必是想認回這門親戚,只不過是想臉上貼些金罷了……至於寧翮的問題,錢氏倒是不會多想其中的糾葛。

  邵心終究還是開了口:「若是母親她做了什麼,我希望你最好不要為難她。」話到了最後,語氣再度變得有些惡劣,仿佛她心中認定了寧瀾便是那種一朝得勢便要在別人面前耀武揚威之人。

  寧瀾無奈,嘆氣:「你想多了。」她能做什麼?邵心和錢氏終究是高看了她,她於她們而言,其實一貫都是沒什麼用處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我想多了?我想什麼了?」邵心聲調上揚:「你知道嗎,我一直很討厭你,討厭你總是這般好似什麼都知道好似什麼都不在意好似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模樣!」

  「我說了,你想多了。」寧瀾神色平淡:「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放在眼裡,而是你心中認為的我是那個樣子——你覺得我不肯以誠相待你覺得我有心害你,可是你我之間的情分本就那般淡薄,你未曾信過我,我亦未曾信過你,即使我有意隱瞞一些本不該你知曉的事情,但是終究從未生出過害你之心。」

  邵心以為她是要翻舊帳,登時拉下臉:「怎麼,昔時是你犯下的過錯,自然由你承擔,難不成你還想連累我不成!」

  「這便是了。」寧瀾心中淡然:「我自知未曾真心待你,本不該責備你什麼,只是再怎麼也好,我從未生出過害你之心,即使你曾落井下石,我也未曾怨過你,我知你在這宮中也不易,旁人要你做的你未必能拒絕,然僅此而已,你我表姐妹的情分本就不多,到了今時今日,更是所剩無幾,如此也好,對你的半分愧疚也一併勾銷,再無瓜葛。」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要說也是我開口,」邵心不甘心:「我既從未當你是我表姐,昔日你落敗時沒有必要幫扶你,那麼今時今日,我也不會攀附你什麼,你便放心吧,再怎麼著,你也別以為我會喊你一聲表姐,說白了,你就是不配!」

  寧瀾反倒是笑了,看著邵心:「你這樣,才是我認識的那個邵心,邵婕妤,天色不早了,我且歸去,便不和婕妤閒聊了。至於舅……錢夫人,女眷之間的往來,她以禮相待,我自然以禮待之,這本是京中慣有的規矩,人情往來的道理寧瀾還是省得的,其實不必勞駕婕妤親自開口。」

  一開口,便落了下乘,雖然未必每個人都是君子,但是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別人當做小人,邵心回過神來,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嘴唇微動,終究是一甩袖轉身離去。

  寧瀾看著她背影,有句話其實她沒說——相對於宮中其他人,除了許寧以外,其實她反而更喜歡邵心和陸淑妃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喜怒形於色,心機也掛在臉上,比其他人好看透一些。

  邵心不喜歡她,無論她是起是落是榮是辱,對她的態度一如既往,反而更讓人沒有負擔。

  某種意義上而言,邵心其實是陸淑妃的另一層影子,她倆性情相似——但是邵家不如陸家,所以不必顧忌太多,這才是邵心曾經受寵的原因,同時也是邵心最終失寵的原因。

  宮中只有一個陸淑妃,也只能有一個陸淑妃,邵心的家世……註定她成不了第二個陸淑妃,邵心若是不改變再不收斂自己,只會是陸淑妃的反例。

  只是這樣規勸的話說出來邵心也不會聽的,寧瀾也不想自討沒趣,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跟邵心是斷然不會再有任何往來了。

  她們從一開始就註定成不了好姐妹,如今分道揚鑣再無瓜葛,也屬尋常。

  寧瀾注意到她身邊的宮女已經不再是眉兒和如畫,卻是兩張陌生的面孔,眉兒一直都是陸淑妃放在邵心身邊的人,這事寧瀾是知道的,當年那事之後,眉兒被陸淑妃厭棄,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至於當初寧瀾一直看不透的如畫,事後總算知道原是杜才人身邊的人,出了事之後便自請去服侍杜才人,原也是忠僕,倒也是各得其所。

  遙望杜才人所居的冷宮的方向,寧瀾終究是打住了想要前去問清楚的念頭,當初沒問,現在再問,也已經是沒了意思,杜才人被貶之後,便閉門不出,聽說每日裡在宮中為故去的二皇子燒香念佛,宇文復念及當年兄弟情分及對納了杜才人的愧疚,並未多話,只是由著她而已。

  罷了,過去的事情便過去了吧,過去的幾年裡她沒有問,此時在問也沒有任何意義。

  她曾在成為宇文復身邊隨侍之人那一夜,在高處看過那重重宮牆,那時候她的確相信自己此生永遠出不了這宮牆,也打算認命了,卻未曾想峰迴路轉,如今再回來,已是物是人非。

  她在這宮中待了八年,她依舊還是不喜這重重宮闕,如今她既出了這宮牆,大概不會對這裡有太多留戀。

  雖然以這樣一種極端且為人詬病的方式離宮,但是她既然出去了……便不會再想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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