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舊日恩仇


  「在說什麼這般開心?」許寧正與寧瀾說太子前幾日的糗事,忽聽得外邊宇文復的聲音響起,原來他帶著宇文圖不讓人通常便進來了,寧瀾連忙跟許寧一道起身行禮,至於之前說的那些關於宇文圖的話,彼此都默契的不提。

  寧瀾偷偷看了宇文圖一眼,有些心虛,但也只是心虛而已。

  宇文復不以為意,也不是非要追問,讓其他人都坐下:「都是親戚,不必這般多的虛禮。」

  說來可笑,以前寧瀾是宮女、隨侍在宇文復身邊的時,大多數時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不怕他,如今身份改變,寧瀾反而更覺得畏懼瑟縮。

  他曾經是她的主子,因為他的仁慈她才有機會去長州——否則以她的身份什麼都幹不了——結果她這一去回來之後,卻是以這樣的身份歸來,她的父親背棄了家國,她由罪臣之孫成為叛臣之女,甚至成為她父親向夏向宇文復施壓的棋子,她如今並沒有什麼臉面見這個皇宮這個京城這個國家的主人。

  她的不安太過明顯,許寧看了宇文復一眼,皺了皺眉頭,剛想說話,宇文圖已經先開了口向宇文復告退。

  宇文復允了,宇文圖過來拉過寧瀾的手,寧瀾起身告辭,宇文復盯著他倆背影,在他們即將踏出殿門那一刻,開口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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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瀾。」

  寧瀾身子頓住,有些僵硬的回身,想要行禮,宇文復免了她的禮,寧瀾不安的等待著,宇文圖站在身側陪她一起等,宇文復卻又突然不說話了,他沉默了許久,方才問道:「在你眼裡,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寧瀾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一時之間有些呆住,眼睛酸澀不知道如何作答——就算心裡再怎麼不贊同不理解寧翮的行為,可是讓她在別人面前說自己父親的不是——她還是開不了口。

  她不贊同寧翮的所作所為,可是要她跟著別人同仇敵愾辱罵寧翮與他切割,她也做不到,就算是在宇文復面前她也做不到——那畢竟是她的父親。

  「你知道朕為什麼答應這門婚事嗎?」宇文復的聲音低沉,寧瀾身子僵硬,聽他道:「就憑他的不臣不遜,朕根本不可能答應這門婚事,可是朕終究還是答應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就算再有不是,終究還是一個父親。」宇文復道:「若是可以,他離京之前你應該多試著原諒他多陪陪他,要知道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

  寧可低頭應了,再度跟宇文復許寧告辭,一出了許寧的宮殿眼睛便又濕了。

  寧翮這幾個月以來沒少大放厥詞得罪宇文復,可即使如此宇文復都還要為寧翮說好話,更顯得寧翮所行之事不妥,寧瀾當然知道寧翮是為了她好,或者說寧翮認為他是在為她好,可是除了父親的身份以外,寧翮還是一個罪人一個叛臣,讓寧瀾如何能夠做到心無芥蒂?

  可悲的是,不管她諒不諒解寧翮,寧翮始終都是她的父親;可就算寧翮是她的父親,她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完完全全站在寧翮那邊。

  寧瀾長嘆一聲,她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樣才好。

  正想走,迎面卻迎來了不想看到的人——是如今的陸淑妃、邵心以及丁美人還有商婕妤。

  宇文複本就免了她倆相見,如今陸淑妃帶著人往這來,只怕是有備而來。

  寧瀾低下頭,想要避開,陸淑妃卻熱切地迎上來,順手挽住寧瀾的手臂:「這不是晉王妃麼,怎麼看到我來了便要走?不想看到我們姐妹嗎?」

  寧瀾想要避開她,卻已經被她拉著再度往殿內去,眾妃嬪皆向宇文復行禮,神情微微異樣,宇文復在這裡,許多話便不方便開口了。

  宇文復似乎也意識到不妥,起身道:「八弟,與我去下盤棋吧。」

  宇文圖看了寧瀾一眼,面上帶了幾分擔憂,來者不善他似乎也知道,有些不放心寧瀾獨自面對這些人,用眼神詢問她——然而寧瀾避開他眼神,偏不肯求他,挺直了脊背,準備等待那些人的言語夾擊。

  宇文圖皺了眉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既不好說她又不好直接帶她走,面色便有些陰沉。

  許寧因笑道:「晉王若是不放心的話,不如與陛下在妾宮中下棋?恰好妾近日得了好茶,這便著人為陛下和殿下沏上?再叫人拿了棋盤棋子過來,這秋日木樨花下下棋,也別有一番風趣。」

  宇文復點點頭:「還是阿寧你想得周到。」

  宇文圖遲疑了一下,也跟著點頭,許寧因迎著兩人出去,走之前擔憂地看了寧瀾和陸昭媛一眼,十分不放心。

  不過是走開一會,寧瀾示意她安心,許寧這才出去吩咐其他人備好事物。

  宇文復和宇文圖一走,連一向護著寧瀾的許寧也離開,主不在客隨意,這殿中頓時熱鬧起來,陸淑妃似笑非笑:「我看晉王妃似乎有幾分面熟,不知道是否在哪裡見過?」

  商婕妤因笑:「寧家也算是大家,總會有些往來,昭媛怕是小時候見過晉王妃也不一定。」

  「哦,寧家?哪個寧家?」陸淑妃故作大驚小怪:「我可不記得京中有哪個寧家可以稱作大家的。」

  丁美人掩嘴笑:「淑妃真是貴人多忘事,這京中有幾個寧家?」

  「可不就有一個寧家。」商婕妤也跟著笑,朝邵心那邊微微揚起下巴:「喏,邵婕妤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寧瀾出宮之前,邵心依舊還是美人,原來如今已經升了婕妤了,不過離她之前修儀的位子相比還是差了些,寧瀾正想著事情,聽邵心淡淡答道:「我可不知。」

  「邵婕妤真是謙虛,」商婕妤笑:「話說起來,晉王妃和邵婕妤好像是表姐妹吧?怎麼這般生分。」

  「細看來王妃似乎真的挺面熟的……」丁美人狀似探究的樣子,突然恍然大悟:「咦,這不是像先前在邵婕妤還是美人的時候一直近前服侍的宮女嗎?」

  商婕妤點頭,添了一句:「也想上次害得淑妃小產的那宮女。」

  丁美人再度接話:「也很像後來陛下近前服侍的女官。」

  「似乎就是同一人啊,」商婕妤笑道:「剛好名字也一樣。」

  陸淑妃這才接話:「原來是那個寧家啊,我道是誰呢。」

  「這麼說王妃真是我們說的那人了,」商婕妤面上露出歆羨的表情:「果真是邵婕妤的表姐,我說你們表姐妹一個嫁給晉王一個入了宮,可真是好福氣,想來你們昔日的關係便很好吧?」

  「是啊,」丁美人笑:「晉王妃之前做宮女的時候,就是在邵婕妤身邊服侍的,真不愧是姐妹情深。」

  「這樣想來,原大家都是舊識,」商婕妤掩嘴而笑:「這樣的話,便不必拘束了。我在想啊,好在昔日與晉王妃並無什麼齟齬,否則的話,今時今日,還真沒臉見王妃、與王妃談笑風生呢。」她倒是忘了,當初指認寧瀾意圖謀害當時的陸昭媛那事,她也插了一腳。

  笑裡藏刀誰不會,指桑罵槐也只是小手段,寧瀾懶得理會故意裝作不懂她們的意思,她倒是想看看被人拿著當刀使的邵心會如何。

  邵心面色僵硬:「我可不敢高攀人家,人家有個好父親呢,淪為了奴籍也能銷掉,還能給陛下施壓想嫁給誰便嫁給誰——這樣的人物,我哪能比得上呢。」

  寧瀾心中自嘲地一笑——倒也依舊是邵心的性子。

  「什麼好父親?」陸淑妃嗤笑:「不過是個亂臣賊子而已,居然敢那麼放肆,合著當陛下是好欺負是吧?」

  寧瀾不接話,就當他們說的不說自己一般。

  丁美人又笑:「可不是呢,對了晉王妃,聽聞西戎人生來豪爽,無甚男女之別,可有次一說?」

  寧瀾眼帘低垂,並不理丁美人,她知道她們接下來要說什麼——

  「聽聞逐城城主此人英勇偉岸,」商婕妤適時插話,不讓丁美人尷尬:「王妃你且與我們說說是否真是如此。」

  「晉王妃可是不快了?」丁美人輕輕一笑:「問什麼都不答,可是厭煩了我們姐妹?」

  「哪裡,」寧瀾連忙回應:「只是你們問的那些,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丁美人大驚小怪:「他們不都說晉王妃與那少梧情投意合,王妃若不是為了兩國聯姻大事,此刻怕是早已經嫁給了少梧了呢!」

  「是了,淑妃先前說的那話可不對,晉王妃可不是欺人太甚,恰是宅心仁厚未免兩國交戰來委屈嫁入夏的。」商婕妤神色似是嚴肅:「說起來,晉王妃倒是女中豪傑,肯為兩國安定犧牲小我,真是難得。」

  這一頂高帽子戴上來,欲抑先揚,下一步只怕便不是好話了,寧瀾心中厭煩,想起這罪魁禍首是宇文圖,偏頭看了看外邊。

  陸淑妃她們雖然是在針對寧瀾,可是到底顧忌著宇文復在隔壁,聲音還是控制住了的。

  陸淑妃插話道:「可不是難得,不過其實也並不委屈,畢竟女子最重要的東西給了自己心上人,其他的,不過是個身子而已,嫁哪裡都是一樣,如今晉王妃雖然嫁到了夏,但是心恐怕已經留在西戎了吧。」

  寧瀾可以容許她們拿她清白說事,反正她自由心證,可是事關忠誠寧瀾還是要辯解幾句的:「淑妃這話怕是不妥,寧瀾是夏人,從來都是,永遠都是。」

  「騙誰呢!」陸淑妃冷笑:「寧翮投靠西戎背叛夏是真,寧翮逼婚是真,你從西戎而來是真,你失貞之事也是真,我從頭到腳看你,沒有半分夏人的樣子——你們父女是一丘之貉,半點都沒把夏沒把陛下沒把晉王放在眼裡!晉王此刻是咽下了這口氣,夏此刻也是暫時按捺住了,但是你們別得意太久!人在做天在看,你們愧為夏人愧對夏,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總有一天你們會自食其果的,到那時,我且看你還能風光幾時!」

  「果真是陸尚書的女兒,」既然開了口,寧瀾便也不再一味忍讓下去,她看向陸淑妃:「出口成章說出這麼大段話來,寧瀾自愧弗如,只是不知道淑妃此刻到底是為何而不平?為夏,還是為晉王殿下?我怎不知原來淑妃對晉王殿下這般關護?」

  「你——」陸淑妃語塞,突然失笑:「我還一直當你是當初的木頭,原來是看錯你了,看樣子你隱藏頗深,怎麼,一朝飛上枝頭,便開始當自己是鳳凰了?只可惜,麻雀永遠是麻雀,飛上了枝頭,也改變不了什麼,賤婢就是賤婢,哪怕披了王妃的皮,也改不掉骨子裡的卑賤!」

  「那又如何?」寧瀾在宮中待了八年,跟陸淑妃來往的也不少,知道和陸淑妃這種人講道理是最沒有用的途徑,索性一路歪曲到底:「淑妃這麼關護晉王,真是聽著傷心聞者落淚」

  「誰關心他了?」陸淑妃沒有回過神來:「我只是不齒你這般行徑,明明失貞在前,卻依然敢嫁,分明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又如何?」寧瀾冷笑,死咬著不放:「晉王殿下都無二話,淑妃卻急著跳腳為晉王殿下出頭,淑妃對晉王殿下,可真是愛護有加——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淑妃原來對晉王殿下情根深種?」

  「你——」陸淑妃雖然脾氣暴戾,但是性子向來直來直往,對宇文復倒也的確是一片真心,聽寧瀾這般曲解自己的意思,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商婕妤因笑,聲音微微上揚:「這麼說,王妃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寧瀾微微皺眉,明白自己忽略了其他人十分失策,丁美人卻接話道:「看來王妃對少梧果然真心,只可惜了晉王了。」

  她這番話說得大聲,寧瀾偏不肯示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與你們何干!」

  她本想將這兩人也引入陸淑妃一樣的境地,可話音剛落其他人便起身對外行禮,殿內安靜得嚇人,寧瀾回頭,看見許寧、宇文復、宇文圖皆站在殿門外,許寧神色十分不安,宇文復神色平和,嘴角噙笑,唯獨宇文圖神色莫名,不知道他們究竟聽了多少。

  「朕聽你們說得開心,便想來湊湊熱鬧,」宇文復因笑:「怎麼,看到朕便不說了?」

  眾人皆道哪裡,迎宇文復上座,宇文圖卻拉了寧瀾告辭,寧瀾理虧,小心翼翼跟著他出去,不敢再亂說話了。

  又聽得邵心在身後請辭,說和寧瀾有話說,宇文復允了,寧瀾想了想,還是決定等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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