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暗度三朝
寧瀾話里自嘲或者說嘲諷他的意思太過明顯,宇文圖心中一澀,想起昨夜的確是他不對在先,不好說什麼,只好在一旁由著她吩咐其他人將她的東西一點一點搬出去,甚至還能苦中作樂一下——她這般隨意支使府中仆屬,倒大有的確將自己當做在府邸女主人的意思——這府里也的確需要一個女主人很久了。
他一直在一旁看著,臉色莫名其妙的,寧瀾不理會他,一番勞累下來,天已經大黑了。
寧瀾本不想跟他一起用晚膳怕自己食欲不振,奈何他執意作陪寧瀾便只好視而不見,用膳過後宇文圖還想試圖跟她回房——回她如今居處的廂房。
寧瀾沒讓他進去——有些陷阱掉進去一次,還可以說服自己是經事不足偶失前蹄,若是第二次掉進去那就是傻子了,寧瀾臉色算不上好看:「殿下羞辱了我一次尚嫌不夠,還想再來一次嗎?」
有些錯犯過一次就好,再犯那就是自取其辱了——她昨晚是鬼迷了心竅給了宇文圖機會,上次在長州被他說服之後她花了那麼多時日來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這婚姻接受宇文圖將是她丈夫這一無法更改的事實,卻被他一夜之間擊垮,堤壩一旦決堤便再難修好,更何況覆水難收。
她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走掉了的,而今日所經歷之事更是讓她看清看他倆之間的隔閡與鴻溝,不可能做到心無芥蒂。
「我並無這個意思——」宇文圖猶自掙扎:「再再怎麼說你我如今都已經是夫妻——」
「占了這名分是我的不是,但你我沒必要因為這個便強迫彼此一起相處,各自安好便罷,」寧瀾低頭:「如今一時之間你我也難和離,殿下若是有心儀之人,大可安心娶進來,我是不介意也不是拈酸吃醋愛惹事之人,我對這府中中饋不感興趣,不會跟側妃奪權也不會刁難對方的……亦或者殿下覺得我的存在辱沒了對方,等幾年事情平息了,跟陛下請旨和離再娶進門也成。」
「至於其他事——」寧瀾看了他身下一眼:「殿下若是想找人侍寢,儘管跟太后說起,太后一定會賜給殿下許多嬌花美婢,亦或者殿下自己去找自己的侍妾便是。」
「以殿下的身份,只要想要,自然有人上趕著奉承投懷送抱,」寧瀾退後一步:「倒不必委屈殿下來忍受我。」
「並無其他人,」宇文圖復又上前一步:「再說了,我並不覺得委屈——」
「可我覺得委屈,我不願意,」寧瀾其實覺得自己也挺可笑的,或許真跟那些人說的那樣,一朝得勢便忘了自己從前不過是身份卑賤的奴婢,主子讓她做什麼她照做便是哪裡有拒絕的餘地——如今居然還拿喬委屈上了,想要自嘲一下,終究是沒忍住鼻子酸澀,頓了頓,吸了吸鼻子:「殿下身邊如今若是還沒人,那現在去找也不遲,我今日委實困了,殿下請回吧。」
雖然忍住了,但是她話里的鼻音依舊明顯,她擋在身前不肯讓步,宇文圖沉默良久,終究是退了一步:「那我便在隔壁,你若是——」
寧瀾搖頭:「殿下還是回自己居處吧。」她不會改變主意,也不會找他。
好不容易將人送走,寧瀾讓人掩了院門,洗漱過後,坐在院中沉思。
秋夜偏冷,隔壁便是程姑姑曾經的居所,不過隔壁並無燈光,想來宇文圖最後還是回了自己的地方。
程姑姑臨去之前的話言猶在耳,寧瀾驀然想起——程姑姑已經故去整整三年。
她知道程姑姑一直試圖撮合他倆,當初她只覺得程姑姑是人之將死異想天開,不想反駁一個臨死之人的話——卻沒成想到頭來她居然真的跟宇文圖成親了。
說起來,人們常說的丁憂三年其實只有二十七個月,有些二十五月便出了孝,宇文圖卻實實在在的守了三年,若不是他身份特殊,怕是真的會在程姑姑墓前結廬而居也未可說。
像宇文圖和程姑姑這般的情形——說實話別人對他也沒有要求,程姑姑那身份尷尬,就算宇文圖真有心守孝,其實也未必需要這麼長久的時間——若是他早點出了孝娶了妻子,她也不至於要嫁給他!寧翮再堅持,總不可能讓她去給人做小伏低,只能說,一切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寧瀾輕輕一嘆,不再多想,讓人熄了燈火自去安寢。
許是這幾日太過疲累,寧瀾這一夜睡得昏沉,然而第二日晨起時,發覺自己身上衣物似乎有異。
雖然身上的衣物完好——但自己的衣物,還是能感覺到不對的——似乎被人解開過又著好,身側的被褥看起來也不像昨夜就她一人躺過一樣。
寧瀾褪了身上衣衫,身上的痕跡已經消退許多,抬起手臂——手上的傷處似乎殘存了一點點藥香——但是她睡前並沒有給自己上藥。
她是受慣了傷的,這些傷雖然看著可怖,但其實寧瀾也沒放在心上。
寧瀾心下起疑,喚過侍女過來問起昨夜是否有人進來過,她們皆是支支吾吾言辭閃躲,卻是言道她們一直都在外屋並無人進來。
這裡不是在宮中,宮中之人無非就是宮女內侍宮嬪,寧瀾以前是宮女,夜裡為了在主子叫人時不至於耽擱,夜裡門不上閂也是習慣——可如今她已經不在宮中,外人又對她強嫁宇文圖這事不滿,外面也在謠傳她婚前不檢點——雖然不至於有人在宇文圖眼皮底下給他難堪,可是萬一呢……萬一宇文圖不介意,授意之人便是他呢?
讓人污她清白然後譴責寧翮……也是有可能的——不怪她把他想得太差,畢竟當初他討厭她不願娶她也是情真意切的。
寧瀾暗藏了狐疑,只當做信了,當下並不追究。
是夜有意探究,很早便入了睡,其實卻一直醒著。
子夜時分,寧瀾困極,想著也許今夜不會有事,卻聽得門外小聲的說話聲,果然是宇文圖的聲音,也對,除了他之外,還能有誰。
隨後是侍女回話的聲音,似乎在回寧瀾今日做了什麼何時睡的。
寧瀾只裝作睡著,半晌聽得有人小心開了門進來,宇文圖一貫不喜侍女服侍,也似乎是怕吵著了她,一人進來自除去了衣物鞋襪,下一刻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鑽了進來。
寧瀾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因此並不聲張,只是他身上的男子氣息那般明顯,寧瀾想要忽略,卻是很難,正不知道是該「醒來」把他趕出去,還是繼續裝作熟睡什麼都不知曉,被子之下宇文圖的手卻不安分起來。
他的手在她身上這裡摸摸那裡摸摸,寧瀾以為他是要趁自己睡著欲行不軌,剛想「醒來」揭穿他,宇文圖卻收回了手,他在她身側躺下,伸出手將她摟入懷中。
就這樣而已?寧瀾有些呆愣,她此刻是應該生氣抑或者是舒口氣?那種莫名其妙的有種失落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她心裡其實隱隱希望宇文圖做些什麼?
寧瀾連忙打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宇文圖似乎也很疲累,抱著她一會便睡著了,寧瀾聽著他沉穩的呼吸聲有些心煩意亂,無數次生出過想法想把他推開推下床趕出去,卻始終停留在想想而已的階段,她不滿她自己難以入睡宇文圖卻睡得那般香甜,又怕真把他弄醒了兩人難免尷尬,害怕他醒來……若是想要繼續那晚洞房之事的話,她該怎麼辦?
她是他的妻子,她也拒絕了他,可若是他強來,自己也未必是他對手——思來想去,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如此一番糾結下來,卻也還是睡著了,不過身邊有人時,寧瀾便習慣了睡得很淺,大約到了寅末卯初時,聽得外邊有人輕輕叩門,宇文圖輕手輕腳起身,幫她掖好被角手指又摸了摸她的臉,這才離去。
寧瀾雙目依舊緊閉,聽著他的聲音漸漸走遠,這才徹底的放下心來,這一次,卻是好好睡去了。
寧瀾平日向來在卯時前醒來,這一次估計是因被人擾了睡眠,醒來卻已經是辰初,起來時怔忪了好一會,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一夜無事兩夜無事,但不可能一直都這麼相安無事下去,再說了身邊有人她不可能安心,只是宇文圖夜裡來天明之前走,她夜裡不敢戳穿他怕對自己不利,白日裡不敢質問他——她確實沒什麼證據,說出來也尷尬。
就算真的問起,宇文圖估計也只說他倆如今是夫妻——萬一他真要跟她行夫妻之實,寧瀾是不情願的。
就當做這兩夜什麼都沒發生過吧,但是長此以往肯定是不行的,看樣子她以後夜裡睡前得把門從裡邊關上——橫豎她夜裡並不需要人服侍,把門閂了,宇文圖進不來,她睡覺也安心些。
也不僅僅是為了防宇文圖,也是為了防止其他對這婚事不滿或許會意圖害她之人。
寧瀾長嘆一口氣——是誰說他娶她嫁便沒那麼多事了的,如今事情沒見少麻煩倒是一大堆。
不過這些事也不急,今日是三朝,按理說,是她歸寧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