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割席絕誼
他倆並不是尋常夫妻,寧瀾對於宇文圖跟自己回門一事並不心存幻想——他倆如今的關係冷淡加之這婚姻背後的總總糾葛——她若是他,肯定也不會願意跟自己回門。
一個人回門也好,寧瀾心中自有打算,尋了身不顯眼的衣物穿上,出去的時候看到宇文圖——他似乎等了有一會了。
他面上倒是沒有什麼不耐煩的神色,不過在看到她身上的衣物時,卻是笑了——他的衣物慣常華麗,今日這身倒是難得的低調得很——兩人似乎是想到一處了。
寧瀾想起這人每日夜裡趁著自己睡去之後偷襲,還害得她今日起晚了——此時見面難免對他沒什麼好臉色。
宇文圖不以為意,看了看她身上的衣物,笑容裡帶了幾分得意:「禮物我都讓人準備好了,今日是先去岳母那裡嗎?」
他倒是叫得順口——寧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今日她的確是打算先去見邵氏的,她已經太久沒見到邵氏了,先前被寧翮拘著,新婚這幾日事情又太多,如今木已成舟,她跟宇文圖的婚事已經是如此,寧翮大概也不會再攔她了。
宇文復雖然將寧家原本的府邸發還,邵氏和寧淵寧澤卻都沒有住進去,依舊還是住在齊王府后街——但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原本寧淵沒成親,一家人住著倒也沒什麼,可是如今寧淵已經娶了佘曼妮,自然便有些不合適,他們便換了一處稍稍大一點的地方,寧瀾當初隨侍在宇文復身邊,寧淵成親時回去過一趟,自然是認得路的。
新住處僻靜少人來,鄰居也不清楚他們的身份,只知道寧淵在齊王世子宇文處身邊做事,而寧瀾是宮中女官——平日裡對他們倒也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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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今日她大張旗鼓地回門——那有些事便瞞不住了。
寧瀾原本有些憂慮晉王府的駕與太過招搖過市,不過見宇文圖準備的馬車很小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邵氏的性子寧瀾是知道的,她若是大張旗鼓回門只怕會氣著邵氏,如今這小小的馬車也正好,宇文圖沒給她配多少人,寧瀾倒是沒覺得他是故意怠慢——便沒有多說什麼,打算領他這情。
馬車狹小,堆了些禮物便更顯逼仄,寧瀾覺得還好——直到宇文圖也跟著上來之前。
他身形高大,一進來車上便沒什麼空地了,寧瀾不明所以:「殿下?」他不會想著跟她回去吧?
宇文圖在她身邊坐下,因為地方狹小,兩人身子便只能擠在一處,宇文圖不忙著回答她的話,只吩咐外邊的侍從趕車,馬車動起來才低頭對寧瀾道:「你我既是夫妻,你歸寧的時候我自然應當陪你一起回去的。」
寧瀾皺眉:「可是——」可他們又不是普通的夫妻。
寧瀾想說的話沒能說出口,今日趕車之人似乎不太熟練,馬車顛簸了一下,車內地方本就不足,原本她努力遠離他的,這一顛簸,便被他護在懷中,他的手臂攬著她不讓她動彈或是遠離,又將她的頭護在胸前:「小心些。」
寧瀾心中鬱郁,從他懷中努力抬起頭,宇文圖倒也沒強迫她——只是手臂依然不肯鬆開,寧瀾瞥了一眼,見他嘴角噙笑,皺了皺眉頭。
馬車上地方狹窄,她只能被迫跟他坐在一起——寧瀾覺得他那笑容像是什么小計謀得逞後的得意——所以說今日這一出是他故意弄出來的?
但是寧瀾不明白他這般委屈自己屈身於這方寸之地,到底是為了什麼——總不能就是為了跟她待在一處吧。
既然想不通,寧瀾便也不理他了,任由他攬著自己一路前行,到了地方,馬車進不去那院子,只好在外邊停下。
好在這時候人不多,他們馬車也不顯眼,總算沒惹人注目。
宇文圖先下了馬車,隨後伸手要扶她,寧瀾當做沒看到他的手,自己逕自下了馬車,宇文復吩咐侍從帶著禮物,寧瀾看了宇文圖一眼:「殿下便不用進去了。」
宇文圖正待要說什麼,寧瀾大致可以猜到他的話跟在車上時差不多,無非就是他們是夫妻,他理應跟著她一起回去之類的——寧瀾搖頭:「家中院子不比王府,沒得辱沒了殿下的身份。」
「什麼身份?」宇文圖故意不懂她的意思:「女婿陪著妻子回門,哪有站在門外不進去的道理——」
他看了寧瀾一眼:「難不成這是寧家的待客之道?」
寧瀾無言以對,他已經拉著寧瀾的手推開院門進去了。
她與宇文圖踏進自家小院子的時候,家中所有人恰好都在,好似知道她會回來一般。
寧瀾頓時心中生出深深的愧疚,知道自己讓家人擔憂了。
邵氏他們似乎也沒有料到宇文圖會來,見到他愣了一瞬,剛想行禮,被宇文圖攔下了:「我今日是作為晚輩前來拜訪的,岳母與舅兄不必多禮。」
寧瀾能看出他似乎很努力顯得平易近人謙卑恭順,然而他到底養尊處優久了,一開口便還是有些掩不住。
寧瀾嘆了口氣,真不該讓他跟來的。
邵氏和寧淵他們執意行了禮,之後便不再理會他,邵氏拉過寧瀾的手,摸著她的臉:「又瘦了些。」
這些年裡,寧瀾沒有跟他們說過自己在宮中遇見過宇文圖,邵氏和寧淵也不問,畢竟對於他們一家而言,宇文圖早已經是齊大非偶不是良配——可他倆最後還是成了親,卻是因為那樣的原因,邵氏和寧淵本就覺得如此一來宇文圖不會善待寧瀾,如今見到寧瀾形容有些憔悴,眼下還有掩不住的青色,更是證實了心中所想,對宇文圖便沒什麼好臉色了。
若不是礙於他的身份加之今日是寧瀾歸寧之日,只怕是真會將其拒之門外。
當年那事後不久,寧淵跟佘曼妮便成了親,婚後兩人算得上是和樂美滿如膠似漆,佘曼妮婚前便跟寧瀾也算親近,不過此時見到她倒沒有邵氏和寧淵那般難以自抑,只是看向寧瀾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問詢的意思。
寧瀾知道她向來有主意且消息靈通,許多寧淵未必知道的事情佘曼妮卻有可能已經聽說過,知道她大概是在問什麼,寧瀾向她點頭又搖頭,隨後嘆氣,也用眼神回問了一番。
佘曼妮搖頭——寧瀾便也安了心:雖然外邊都是謠言,但是寧瀾並不希望家人因為這種事,沒得讓他們擔心。
佘曼妮安撫地一笑,轉向邵氏:「母親別站著了,阿瀾今日歸寧,好歹讓她先坐下。」
邵氏這才回神,拉著寧瀾坐下,她滿心滿眼都是寧瀾,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宇文圖。
佘曼妮只好招呼宇文圖也坐下。
宇文圖吩咐人將禮物放下隨後讓他們在外邊候著,對於寧家其他人刻意視而不見的行為,倒也沒有發怒。
邵氏握住寧瀾的手,一個勁兒地掉眼淚:「你不是好好在宮中呆著的麼,怎麼就去了西戎,還——」她看了宇文圖一眼,後邊的話終究是沒說。
寧瀾環顧左右而言他:「我原以為母親你們已經搬離了此地,生怕回來的時候你們不在,你們還在真好。」
宇文圖也道:「是了,皇兄不是將寧家的舊宅賜還給你們了嗎,怎麼你們沒有——」他看邵氏神色不對,連忙頓住了。
邵氏似乎並不想提及任何有關寧翮的事情,也不理會宇文圖,只是摸著寧瀾的臉:「瘦了好多。」看向宇文圖的時候,又多了幾分嫌棄。
「我很好,」寧瀾低頭,這幾日被宇文圖折騰得沒有好眠,臉色的確有些不太好看,卻不想讓邵氏擔憂,只是笑笑:「母親這樣子看著倒好,我也安心多了。」
邵氏看了宇文圖一眼,讓寧淵去和宇文圖說話,自己把寧瀾帶進內室,這才悄聲說道:「他待你可好?」
寧瀾愣了愣,隨即低下眼帘:「好。」
邵氏是過來人,可不認為她這是在害羞,不由得嘆道:「你別騙我了,你過得好不好我如何看不出?當年我與你父親——」她頓住了,許是因為提及寧翮,神色變得十分難看。
寧瀾知道她對於寧翮投靠西戎之事很不諒解,卻也不願意自己雙親這般僵持,試著為寧翮說好話:「其實父親他——也不容易。」
「哼,」邵氏冷笑:「他不容易,他就算是真的不易,也不該做出這等不忠不義之事來,何況——」
她頓了頓:「當初他既然選擇拋家棄國而去,便該徹底消了聲息,就算他不念著我們,千不該萬不該把你往火坑裡推!他讓你承受這諸般謾罵……他這樣哪裡配做一個父親。」
「母親——」寧瀾不知道如何勸她:「真的不能原諒父親嗎?」她自己沒關係,可是她不希望自己的母親跟寧翮也如此劍拔弩張。
「他不是你父親,」邵氏卻是神情堅定:「為人父母者,該為兒女計深遠,而不是為了一己之利賣女求榮——他是得到了好處,可是你呢?你嫁給一個自己不願嫁也心不甘情不願娶你的人,那人如何能好好待你?這婚事整個夏都知道晉王是被逼迫的,這樣的一個人,如何能成為你的良配?何況他這般做,便是把你往風口浪尖上推,別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女兒,因為他你才嫁給的晉王,待此間事情一了,他轉身便回了西戎,留你、留我們在背後承受罵名,他其心可誅!」
寧瀾反握住她的手:「母親,不如你帶著哥哥與阿澤跟著父親到西戎去吧。」她也害怕邵氏說的那些成為事實,她自己被人指指點點無所謂,可是她害怕邵氏他們也跟著受牽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我們不是他,」邵氏紅了眼眶:「我們不會離開夏的,到死都不會離開!」
寧瀾心中戚戚:「母親,難道你不希望與父親重逢、好好過日子嗎?母親我怕,我怕你們會因此而受牽累,不如你們都到西戎去好了,這樣的話,別人也不會說什麼了。」
她對兒時記憶雖然已經不多,可是她記得自己父母恩愛甚篤,委實不願見到他們走到今日這般境地——邵氏這是打算跟寧翮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吧。
雖然她不贊同寧翮,但是她知道寧翮還是惦念著母親的……寧翮若是知道母親這般看他……就算早已經做好眾叛親離的準備,也還是會傷心的吧。
「我說了,他不是你父親,沒有哪個父親會這般待自己兒女,我們不會跟他走的,」邵氏摸著她的頭髮:「別擔心,我們不會有事的,別人未必知道我們是他的親眷,我們也沒有打算認回他!別說什麼去西戎的事情了,我們的根在夏總不可能離開,再說了,嘴長在人身上,到哪裡,不照樣惹人說閒話——離開什麼的,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就算聽不到別人說閒話,難道自己就可以安心了嗎?」
寧瀾知道自己無法勸服邵氏,恰好外邊午膳已經弄好,兩人這才出去。
原以為宇文圖會嫌棄飯菜簡陋,他卻一直面色如常,甚至有些欣喜,一家人……勉強算是一家人吧——安安靜靜用過午膳,因還要去使臣館見寧翮,兩人並未多做停留,臨走之時宇文圖停下腳步,對邵氏鄭重保證道:「母親您放心,我既然娶了寧瀾,便會好好待她、敬她、重她、護她,不讓她受苦。」字字句句,不知是說與邵氏聽的,還是說與寧瀾聽的。
寧瀾心中悽然一笑——這些話她也曾聽過信過——如今再聽他說出口仿佛聽了一個笑話一般,只是她也不好在邵氏面前戳穿他的謊言。
他要做戲便做戲吧,他的謊言若是能讓邵氏不過多擔心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