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相由心生
永嘉八年九月,寧瀾和宇文圖大婚之後,寧翮與少梧將還朝西戎,宇文復設宴為其踐行,百官無奈隨侍,筵席之上寧翮又大放厥詞,言語挑釁夏君臣,眾人皆怒,自然有人與他唇槍舌戰,場面一度不可收拾。
翌日宇文復於朝堂召見寧翮,寧翮進言知其昨夜多有得罪,恐有人在其回西戎途中作亂對他不利,因此請宇文復下旨令大將軍徐績一路護送至兩國邊境之處。
那徐家世代功勳,徐績又統兵多年,眾人心說怎可讓堂堂大將軍去做這等去護送一個亂臣賊子,嘴上卻道是大材小用——他們倒是恨不得寧翮路上出了事的,然宇文復沉默半晌,卻是准了寧翮的請求。
寧瀾隨宇文圖拜見徐績的時候,便是在這樣一種尷尬的情形之下。
若不是因為自己是跟著宇文圖前來的,只怕徐家是恨不得將其拒之門外。
寧瀾嘆氣,忍受著徐績對她的視而不見,卻也只能做出無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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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徐家……說到底依舊是是宇文圖名義上的母族,這徐績無論如何都算是宇文圖名義上的舅舅,她既然是宇文圖的妻子,便不該讓他難做——寧瀾微微紅了臉,她幹嘛要把自己和宇文圖看成一體了。
宇文圖與徐績有要事相商,兩人要到徐績書房中詳談,那地兒連徐家的女眷都不可靠近,何況是寧瀾這種身份可疑的人?
沒錯,徐績從頭到尾給寧瀾的態度讓寧瀾明白徐績眼中自己就是個身份可疑的人——也對,有寧翮那層身份在,她的身份自然是可疑的,雖然她自認為自己沒做什麼對家國不利的事情,但是別人未必信她。
宇文圖倒是不放心,請了徐家女眷長輩好好照顧寧瀾,方才和徐績離開,寧瀾獨自面對徐家的一眾女眷——居然生出猶如面對豺狼虎豹之感。
開始的話題倒無什麼,只是漸漸地,話里的刺兒便多了,無非是拿寧翮的身份與寧瀾新婚之夜之事說道,說來說去不過是說她身份可疑行為不端,這些話寧瀾這些日子裡早就聽得膩煩,已經是懶得理會了,無論她們如何言語擠兌,寧瀾都自巋然不動,漸漸地,話題便轉向她裝腔作勢沒有自知之明之類的事來。
雖然打定了主意不予理會,不想因為自己讓宇文圖與徐家生隙,可是聽著那些話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快的,又不好反駁,只好壓抑著,心下卻是打定了主意以後這徐家,她還是少來的好。
這京中對她有諸多流言,她其實都猜得到,只是其他人多是背地裡說說罷了,最多見到她的時候竊竊私語,也不敢那麼明目張胆地說出來給她難堪,這徐家這般放肆,不過是仗著自以為是宇文圖的親人,以長輩之姿名為勸誡實為嘲諷罷了。
說起來,這京中真的敢當她的面拿這些事為難她的,除了宮中之外,也就一個徐家而已。
都當耳旁風過便是了——沒必要上心——說實話,寧瀾倒是想知道徐家有多少人知道其實宇文圖並不是徐太妃的骨血。
只不過她今日不想惹事,也知道宇文復還有太后不會想讓太多人知道這秘辛,只好忍住。
好不容易熬到宇文圖與徐績說完要事,著人來尋她的時候寧瀾終於有種解脫之感,連帶著看宇文圖都親切了許多,宇文圖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不過還是有些擔心,問別人有沒有為難她——寧瀾搖搖頭,她本就不愛言人是非,當著徐績的面,也不好說他家女眷壞話。
徐績親自送他們出府,不知道宇文圖和他都說了些什麼,徐績對寧瀾不再是一開始那般排斥的模樣,反倒是以長者之尊訓誡她一番,說了讓她好好照顧宇文圖,恪守婦道之類的話。
寧瀾知徐績那態度是接受了她的身份,不過總難免會受一些有關她的流言影響還是有幾分芥蒂的——不過他是男子是長輩,自然不可能把話說得與徐家其他人那般直白,既然他沒有明著說,寧瀾自也不會自己去辯白,省得生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來,況且寧翮路上還需要徐績護送,也不好得罪他,因此只是裝出受教的樣子應了。
徐績此人生得威嚴,寧瀾對他總有些畏懼,忍不住往宇文圖身上靠近一些。
宇文圖倒是一直在故作鎮定,跟徐績道別,到了馬車上,感覺寧瀾回過神來了想要收回手,他先一步反握住她的手,又問了一遍:「她們可有為難你?」看樣子他也不信之前寧瀾的否認。
寧瀾實在沒有說人壞話的習慣,加之自己受氣的原因多多少少是因為他,因此只是盯著他的手不說話。
宇文圖靠近了她:「別怕,若是以後再有人對你出言不遜,不用擔心什麼,反擊回去便是了,有我呢。」
寧瀾看了他一眼,他說得輕巧,反正被人擠兌被人指點的又不是他!更何況,有些事哪裡由得她隨心所欲的來?她就算不顧及自己,也要為他著想——想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將自己與他的榮辱聯繫在一起——寧瀾連忙搖頭想揮退這樣的想法,可是怎麼都無法做到。
馬車突然動盪了一下,寧瀾整個身子倒入他懷中,宇文圖的手迅速放開,環抱住她。
外邊車夫連忙告罪,寧瀾想要起身,卻被宇文圖緊緊按住,自己整個人靠在他身上,這姿勢……似乎有些尷尬。
說起來,最近府中的人做事似乎愈發毛燥生疏,這類似事情都出了幾次了?
宇文圖不知她心中所想,在她耳邊吹氣,聲音沙啞:「你搬回我那裡……或者,我搬去與你一起……好不好?」
被他的熱氣吹得身子酥麻,寧瀾想要起身也起不了,神識卻還是清明的,不至於這麼著就被他誘到,依舊嚴防死守:「不行,休想!」
「我知道你跟阿遲還是少梧沒事,」宇文圖聲音悶悶的:「你我已經成親,總不能一直都這樣下去吧。」
寧瀾低頭:「我與你之間不只是阿、蕭侍衛和少梧城主的事。」還有許多事懸而未決,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解開,寧瀾搖頭嘆氣,推了推他想要起身。
聽他暗自吸了口氣,這才想起他胸口似乎還有傷,連忙起身躲到一旁。
寧瀾不再理會他,默然看著車壁——寧翮將要離京,此次一別,下次再見卻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
秋雨漸涼,寧翮十月初離開京城,護送的人除了徐績以及他所帶的兵馬之外,還多了幾個人。
齊王世子宇文處,然後作為他的侍衛,寧淵自然隨行。
齊王的意思是想讓宇文處隨徐績歷練一番,徐績自然是不會拒絕,少梧等人也只當宇文處年輕不經事,湊個熱鬧而已,也不多話,反正宇文處出了事,也不會怪罪到西戎頭上。
寧瀾想起昨日回家給寧淵送行的情景,心中嘆氣,寧淵答應前去,並不是因他原諒了寧翮,而是因宇文處相求——順便的,他也想跟在徐績身邊看看學學。
寧瀾擔憂他在隊伍之中總難免要與寧翮遇上,勸他別意氣用事,寧淵卻是冷笑:「妹妹放心,我自會躲著他,沒事我去見他作甚!沒得惹得自己不快,他是他我們是我們,他和我們再沒有半點關係,我只當他是個陌路人,他最好別來招惹我,他若是敢來,我倒是要問問他到底是如何為人臣為人夫為人父的!」
他們父子之間的矛盾不可輕易化解,寧瀾憂嘆,當然不會刻意強求——她自己都無法原諒寧翮,又有什麼立場去勸解寧淵?
邵氏細細為寧淵整理行裝,佘曼妮卻拉過寧瀾,兩妯娌說些體己話。
佘曼妮輕嘆:「我總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寧瀾只當她擔憂寧淵,不由得恥笑她:「別擔心了,哥哥是怎樣的人難道你還不知?最是穩妥不過的了,不過是護送一路罷了,他跟在世子身邊,哪會出什麼事。」
佘曼妮輕輕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
「你覺得——」她有些欲言又止的:「父親他……他是什麼樣的人?」
寧瀾輕輕一嘆,壓低了聲音:「好在你是在我面前這般稱他……若是在母親和哥哥面前……」她有些不敢想像。
佘曼妮笑:「放心,我知曉分寸,母親他們現下里是恨不得全當沒有過那麼一個人,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才這樣說,畢竟我總不能用『那個人』指代吧,萬一你沒有領會我的意思,豈不是雞同鴨講,牛頭不對馬嘴了。」
寧瀾點點頭,見佘曼妮還等她回答,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這話宇文復也問過,可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寧翮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當年我們家出事的時候我還小,只記得……他是個很溫和的人,待母親也甚好,兩人恩恩愛愛的,從來沒有紅過臉;待祖父也十分盡心,十分尊重祖父,但是出事之前,常與祖父有爭吵,祖父雖然氣惱,但是卻從未罰他;叔父自小體弱,聽說從小到大他都是護著叔父的……我小時候是他開的蒙,他教我讀書習字,從來不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不過對哥哥他倒是更嚴厲幾分,卻也沒有訓斥過的……」寧瀾說得很沒有條理,想到什麼說什麼,突然意識到她提到的祖父與叔父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由得悲從心來:「總之,以前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年少成名,雖然免不了幾分心高氣傲但是待人還是親切和雅的……現在的他……我已經無法從他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了……我有時候會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父親?他連樣子都變了很多,若不是血溶於水,我真不敢承認……那人便是我父親。」可是,他卻的確是他們的父親,這一點難以更改。
佘曼妮輕輕拍寧瀾的背:「對不起,惹你難過了……我就是好奇而已……我只是覺得……一個人的樣貌可以改變……但是心沒那麼容易變的吧?人說相由心生——」
寧瀾打斷她:「對,相由心生,他的心變了,所以樣貌也變了——」
佘曼妮喃喃道:「我是想說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大奸大惡之人……反倒像是——」她突然沉默了,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結果。
看向寧瀾的時候,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哀憫,見寧瀾沒有察覺,輕輕一嘆,悄聲轉了話題:「你和晉王過得如何?」
寧瀾想了想,還是答道:「很好。」
如今是姑嫂,但是問的事畢竟是私密,佘曼妮也有些不好意思:「外邊在說——」
寧瀾不想讓家人擔心,既然佘曼妮問起,寧瀾便說了實話:「那些都是謠言,當不得真的。」
寧瀾紅了臉,佘曼妮湊過來跟她咬耳朵:「你們兩個不會到現在都還沒有圓房吧?」
見寧瀾點頭,佘曼妮不太了解:「為什麼?因為對這婚事不滿嗎?也對,換了是我我也不願……還是說其實——」
「說起來,晉王與你哥哥一般年紀,拖到現在才成婚實在是有些晚了,」寧淵跟她都成親一兩年了,佘曼妮看了寧瀾一眼,有些同情:「是不是晉王那方面不行?」
「別亂猜!」寧瀾將手收回,臉發紅:「我沒事。」佘曼妮怎麼跟許寧一個性子,都這麼能想歪的——想歪便罷了,還都想從她這裡得到證實——這種話她又不能亂說的。
回頭佘曼妮還在看她,連忙把頭轉向一邊將她支開:「哥哥明日便要走了呢,你還不去和他多說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