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他還記得


  寧瀾從昨日的回憶里回過神來,將心中的擔憂壓至心底,隨宇文圖為徐績等人送行。

  她的臉掩在帷帽之下,想著這樣也很好,至少這樣的話,寧淵就不會知道此時她眼睛是發紅的了,也就不會取笑她了。

  依著寧淵的性子,這樣的場面,本就不該讓寧瀾出來——哪怕沒有拋頭露面,也是很不好的——天冷風大,萬一凍著了病了怎麼辦?因此從一開始,寧淵看宇文圖的眼神便十分的不贊同,對於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妹婿」,他向來都是不滿極了。

  但又怕自己做得太明顯宇文圖會對寧瀾不好,寧淵到底是不敢把這不滿放在臉上。

  寧瀾一直都沒有告訴他之前宇文復說徐太妃不想她出宮的話,沒得讓他擔心,心裡想著能拖一刻是一刻……只是沒想到最後這事也不必說了。

  從小到大,他都是護著自己和寧澤好像護犢一般,他那點心思,如何瞞得過寧瀾,因此輕輕一笑,避開宇文圖他們,兩兄妹說些體己話,寧瀾對他始終是不放心:「哥哥,這一路上,可要小心。」

  「知道了,」寧淵聲音悶悶的:「從前幾天開始,母親……曼妮……還有你,這話都說了多少遍了,你們不煩,我聽得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了。」

  

  寧瀾知道他是想讓自己安心,故意忽略掉他裝出來的不耐煩,寧淵這個人啊,就怕家人都不理他,哪裡會真的因為這點事情便不耐煩,因此只是笑笑:「家裡便放心吧,有我呢。」

  寧淵壓低了聲音:「你嫂子在……我當然放心,就不放心你一個!」

  「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寧淵明顯有些氣惱了:「外邊那些話說的那般難聽,待我回來了查明那些事情是誰傳揚出來的——」

  寧瀾未料到自己的事情連寧淵都知道了,不免紅了臉,幸虧躲在帷帽之後沒被人看到,不想在這話題上停留,因此轉了話題:「哥哥……母親可來了?」

  「沒,」寧淵倒是很快接話:「本來她是想來為我送行的……只是城外風大,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我可不想她送我一行回去便病倒了……你也知道這些年母親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了……更何況……那個人也在,萬一遇著了怎麼辦?我也不想母親見到他難過,就沒讓她來……你也別在外邊呆著了,趕緊回馬車上去,你要是凍出毛病來可怎麼是好?萬一晉王嫌你病怏怏的……他敢嫌你!他要是敢嫌你我會為你出氣的。」

  他一番話轉了好幾次語氣,有些語無倫次的,寧瀾卻是聽出了他想要說的話——擔心邵氏的身體,擔心邵氏碰見了寧翮,擔心她的身子,又擔心宇文圖對她不好……寧瀾搖搖頭,自家兄長從小護著自己,他想什麼其實不用說她也能猜到一大半,因而少不得安他的心:「哥哥放心,我很好。」

  「哪裡好了!我看著你便很不好!」寧淵的聲音微微上揚,很快又低下來:「沒事,等我回來,我為你做主啊……別人說什麼你不用理會,等我回來,我幫你把那些煩惱的事情一併解決了,看誰還敢說閒話!」

  寧瀾笑,寧淵什麼時候都很冷靜,唯獨一遇到家人的事情就特別的不冷靜,知道此行辛苦,他是有意安自己的心,寧瀾連忙點頭:「我省得的,哥哥也要一路小心……若是……若是一不小心與父……那人遇著了,也不要刻意為難……就算他再有不是……他畢竟還是——」

  「我明白。」寧淵打斷了她的話:「我會避開他的。」

  寧瀾點頭,知道寧淵既然這麼說了,那麼一定會做到,只是他只是答應自己避開卻沒說萬一真的遇到了會怎樣?那份揪著的心始終是很難落下,又知不能再勸寧淵,只好無奈地點頭。

  宇文圖與徐績宇文處話別完畢,轉過來笑問他們兄妹在說什麼,寧淵十分不客氣地留一句「跟你無關」轉身便走,宇文圖討了個沒好也不生氣,又帶著寧瀾去和寧翮道別。

  寧翮此前一直在張望著什麼,此刻見了寧瀾便收回目光,狀似無意的開口:「聽聞寧——你兄長也要出行,你母親怎麼沒來給他送行?」

  寧瀾低頭,知他雖然此前已經說了不見,可是始終沒有見到的話難免還是會有幾分失落的,又不好說寧淵不想讓邵氏見到他所有不讓邵氏來,只好支支吾吾道:「母親她……身子不太好,不好出來。」

  「她病得嚴重嗎?」寧翮卻是脫口而出,隨即努力做出淡然的樣子:「哦,這樣啊。」

  「你回去之後去看看她,若是病了,一定要趕緊找大夫……」寧翮神思走遠:「我記得她最不愛喝苦藥了……你讓大夫熬藥的時候往裡邊加些味甘的藥材,沖淡些苦味,還要隨時備著蜜餞——」

  寧瀾含淚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邵氏的口味——寧瀾突然很不想告訴寧翮其實邵氏沒有生病,不想告訴他其實這些年來邵氏吃了許多苦,吃藥的那點苦味其實算不上什麼……他們之前並不知道邵氏原來有這個習慣,至少在他們兄妹的記憶里,邵氏沒有這麼嬌氣的習慣的,藥,能治病便好,哪裡管得了它是甘是苦,蜜餞糖飴什麼的……邵氏哪裡捨得自己吃了,都是留給他們三個的。

  他的記憶里,邵氏還是那個嬌嬌弱弱的世家小姐,吃不得半點苦,他不知道在他不在的這些年裡,他的妻子早就已經變成一個堅毅的母親,為了自己的子女,她什麼苦都能吃,何況是區區湯藥?

  就像邵氏心中他一直是過去俊美和煦的男子一樣吧?所以當知道他也許已經變得大不一樣的時候,才會那般氣惱,才會不肯原諒。

  心中百轉千回,臨到了嘴邊,卻只能輕輕應道:「是,我知道了。」

  「你也別在風中多呆,快些回去吧,我和晉王還有幾句話要說。」寧翮對寧瀾點了點頭,轉向宇文圖,卻只有一句話:「好好待她,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那是我的家事,」宇文圖神情倨傲:「不必寧丞相時時刻刻提醒。」

  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寧翮身邊的少梧,心情似乎不太好,雖然寧瀾臉都沒露出去,還是擋在寧瀾身前:「時候不早了,你們快些走吧,委實不想再看到你們,但願後會無期。」

  他說著便要將寧瀾帶走,寧瀾還想和寧翮多說兩句的,被宇文圖這一拉便有些不情願,二人僵持不下的情形難免有些不好看,少梧皺起眉頭,看了寧翮一眼:「丞相他——」

  「我與內子如何相處是我們自己的事,犯不著你一個外人來插嘴,」宇文圖皺眉,看向寧翮:「你們西戎人是不是都愛管別人家事?」

  少梧皺眉:「丞相這——」

  宇文圖不讓他說完,拉著寧瀾便走,這次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寧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開始過來她眼裡就只看到寧翮一個,根本不注意別人,此時突然被宇文圖拉走,不免有些莫名:「殿下你——」

  宇文圖不理她,直到被宇文圖放回馬車之上,寧瀾還沒有回過神來,剛想說什麼,宇文圖卻已經吩咐侍從:「走。」

  「我還有話要說——」寧瀾不願,想要出去:「你讓我——」

  「和誰有話要說?」宇文圖將她圈禁在懷中:「少梧?」

  跟少梧有什麼關係,寧瀾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當然是跟父親——」

  父親那個稱呼驀然被喊出口,寧瀾突然愣住,她上一次喊寧翮「父親」是什麼時候?似乎從他決定要把她嫁給宇文圖的時刻起,從西戎前往夏的一路之上,她都不再叫他一聲「父親」了,即使兩人之間還有會話,可是那稱謂卻是能免則免的,她又不可能如別人一般用官職稱他,所以這麼久以來,她都沒有再叫過他一聲「父親」,因為心中始終不肯諒解嗎?

  可是原來她還是當他是自己的父親的,即使不諒解,他依舊是生她的父親。

  寧瀾忍不住落了淚,因為是車上沒有外人,她的帷帽早已經被宇文圖拿下,這樣的模樣自然被他看到,宇文圖皺起眉頭,聲音煩悶:「幹嘛哭,就因為我沒讓你跟少梧說話嗎?」

  寧瀾沒有注意到他在說什麼,只是任由那種很悲傷的情緒蔓延:「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些話若是沒有告訴父親……以後都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宇文圖沒鬆手,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外邊的人已經開始啟程,他默然地抱著她,半晌之後突然道:「若真是很重要的話……我們去追上他們好了……」

  「只是,見他可以,不許見少梧。」宇文圖又道:「還有寧淵……也不要見了,以後又不是見不到。」雖然寧淵自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宇文圖豈會看不出寧淵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樣子。

  寧瀾想了想搖搖頭:「算了,不必麻煩……雖然隔得遠了些,但也不至於是永別……想說什麼……以後寫信給他好了……」

  「你想和他說什麼重要的事?」宇文圖倒是好奇:「很重要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寧瀾輕輕搖了搖頭,推開他自己跑到車窗邊悄悄掀起車簾看向遠行的隊伍:「再說了剛哭過,讓他看見了也不省心。」其實她就只是想叫他一聲父親而已,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特意追上去……多丟臉。

  何況她剛哭過,即使臉被擋住了,聲音難免會露出端倪,想想還是不要了。

  宇文圖神色默然,沒說什麼,寧瀾不想坐回去和他太親近,因而只繼續裝作看著外邊的人和景。

  送行的人之中有些是夏隨行兵士的親屬,雖然對西戎人不忿,卻也沒有生事,寧瀾此刻看著那些人揮淚離開,卻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邵氏。

  她其實……還是悄悄的來了嗎?寧瀾心中不忍,想要再看時,卻又看不到了,想了想,讓宇文圖吩咐去了寧家。

  邵氏果然不在,寧瀾等了很久,她方才回來,她跟佘曼妮一起熬好了驅寒的湯藥,見到邵氏,寧瀾什麼也沒問她,只是小聲勸她喝下。

  末了,將早早備下的蜜餞親手餵給邵氏,終究是再也忍不住,抱住邵氏:「母親,這麼多年你受苦了,你喝藥怕苦的事情……我們居然從來都不知道。」

  他們心中,一直將邵氏當成了他們的依靠,卻忘記了邵氏一直也只是一個弱女子的事實,枉為人子。

  邵氏口中含著蜜餞,眼中卻是落了淚,含糊不清地道:「他告訴你的?」

  寧瀾只能含淚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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