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心有靈犀
護送寧翮的隊伍行行停停,寧淵與寧翮明明離得那麼近,可是卻從未遇見過。
想起此事,寧翮便覺得有些悵惘。
那一日京中有快馬加鞭送了信函過來,指定要交給寧翮,寧翮看到那上邊的一個「寧」字,便自覺心跳加快了許多,仿佛回到當年他迎娶邵氏的那一天。
「阿瑩——」他摩挲著那信函,始終不敢打開。
「丞相。」見他神色似乎一直不太對,少梧靠近他:「怎麼了?」
「聽說京中有人送信與丞相,」少梧的眸色幽深:「不知道上邊寫了些什麼,值得讓丞相這般失魂落魄。」
「這是……內子托人送來的私信。」寧翮不想讓少梧誤解了他,深吸一口氣,當面拆開了信函:「我怕她是有些體己話要與——」他頓住,裡邊什麼都沒有。
不對,裡邊只有一張白如尺素的紙,乾乾淨淨,上邊一字未著。
寧翮愣愣地看著那白紙好半晌,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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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梧被他的笑聲弄得十分莫名其妙:「丞相,這一張白紙,有什麼好笑的,難不成是什麼暗語麼?」他看著寧翮,想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寧翮卻是變成了苦笑:「內子還是不肯原諒我呢——她特意托人送來一張沒有字的紙,是想告訴我——在她心內我的罪過——罄竹難書!」
「哈哈哈——」他突然笑得豪放:「如此也好,如此的話,我便無需再有任何顧忌了。一刀兩斷了也好,這樣的話,他們我也便無需掛心了!」
少梧問他將那信討去,又細細探究了半晌,始終未發現有任何特殊的地方,那就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寫的白紙。
他看向寧翮:「僅憑一張無字的紙,丞相便能看出這麼多?」
「當然,內人什麼性子……我還不了解嗎?」寧翮感慨:「她就是想告訴我,她與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啊——連罵我的力氣,都給省了。」
「我太了解她了啊……」寧翮輕輕嘆道:「就像,她也了解我一樣……所以,我知道她不可能原諒我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掛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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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八年十一月,徐績護送寧翮等人至兩國交界處,此行的任務達成,然徐績等人並未回朝,而是留在了長州。
徐績年事已高,近年來沙場之上頗有勞累,漸生卸甲歸田之意,然夏一日不可無將軍,何況是徐績這等功勳卓著之人,故而宇文復希望在徐績告老之前,能教出一個可接任之人,那人便是隨行的宇文處。
徐績指點宇文處倒是盡心,只是宇文處年少氣盛,言道向來只是演練也只是比紙上談兵稍稍好一些而已,若是實戰的話,才更能讓人從中受益。
紙上談兵千日,終究是不如用兵一時更能讓人明白。
永嘉八年十二月,做事冒進的宇文處私自與西戎協約,兩國友好切磋兵法,如今兩國剛聯姻,也算是關係密切,西戎欣然同意,兩國各派出一對兵馬交戰,宇文處僥倖勝之,未及雀躍,卻發現西戎人趁機出兵,奪了其後方,斷其退路。
宇文處此時方知自己年少不經事,將他人想得過於美好,無奈帶著自己的人馬棄城而逃。
西戎不顧兩國之間多年聯姻的情意,趁勢連奪夏三城,宇文處引狼入室,被言官御史口誅筆伐。
消息傳回京城時已經是新年,這一年,夏的年節過得十分低沉,寧瀾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她的父親是寧翮……是西戎的丞相,據說也是策劃這一場禍事之人。
寧翮此時估計是已經沒有顧忌了吧?收到邵氏的信之後,他似乎再也沒有負擔,只一心想要在西戎建功立業,成就其不能在夏實現的抱負,他在夏永遠不可能得到啟用,所以此刻義無返顧地投入了西戎——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他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或許是邵氏的不諒解成了那最後一根稻草,促使他終於不再有所顧慮——即使夏還有他們,可是他已經不再理會了。
他將在西戎實現他的抱負,他將位極人臣,實現其父親寧維都做不到的偉業,也將成就他在夏的千古罵名。
寧瀾並不想關心這些沙場上的事,家國大事對於她而言畢竟不是她好妄言的,只是那其中有她的父親,她不得不關心。
齊王因為宇文處的過錯,閉門不出,晉王府卻是熱鬧起來,每日裡都有人來拜見,寧瀾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忍著脾氣接見那些來者不善之人。
每日忍受別人對她的各種詆毀譏諷,她始終沒有把生氣顯露出來——其實就算生氣,別人也是不理會的吧?
她又不可能真的閉門謝客,那些人雖然惹她不快,卻的確常常給她帶來前方戰事最新的消息,總算不至於閉塞視聽。
永嘉九年正月,夏又失兩座城池,勢如破竹,領兵的西戎左賢王得意洋洋,揚言兩個月之內直取夏京城,一時之間,夏人心惶惶。
那左賢王與徐績其名,驍勇善戰,即使是徐績對上他,也未必能有勝算,他有那企圖,又加上寧翮的出謀劃策如虎添翼,竟無人能阻擋其銳氣,不到一月,又攻下兩城。
眾人皆道天要亡我夏,一時之間人心渙散,每個人惶惶不可終日。
三月,戰事卻出現了轉機,那時夏已經丟了九座城,西戎與夏交戰多年,即使往年勢弱,也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這樣敗得這般慘烈。那西戎的兵馬深入夏境內,戰線拉得太長,糧草補給不足,待他們發現時,後路已經被人切斷,而前行,卻已經無力。
原來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計謀,一個誘敵深入請君入甕的謀劃。以一開始宇文處的輕狂引狼入室,將這一場戲拉開帷幕。
抑或者在那之前,夏就已經做好了周密的部署,否則不可能連失九座城,卻未聽到說有百姓傷亡。
西戎以為有機可乘,卻原來終究是中了計,多年以來的勝績,讓他們也有些狂妄輕敵,這一次終於嘗到了苦頭。
後邊的戰事逐漸明朗,被斷了後路的西戎兵馬無路可退,被一直沒有出現的徐績一網打盡,戰事未開始,徐績便已經帶著夏的精銳隱藏起來,宇文處所帶的人,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畢竟,徐績才是大將軍,才是統領兵馬之權的人。
西戎敗局已定,寧瀾雖然稍稍安了心,慶幸是夏勝了,然而想到寧翮再其中扮演的角色,終究是覺得如鯁在喉。
而西戎的失敗,也讓她擔憂寧翮的處境。
四月,徐績生擒西戎左賢王,左賢王自覺受辱,自盡而亡,自此,歷時數月的戰事告一段落,西戎慘敗,然而夏也受創不少,唯一的益處是經此一役,西戎精銳大半被消滅掉,至少十年之內,西戎再不可能挑釁夏,而夏也可有十年好好休養生息,再不必擔心西戎會繼續生事。
四月中旬,寧翮身死的消息傳來,所有人都拍手稱快,皆言大快人心。
寧瀾默然看那些人慶賀喜悅的樣子,總覺得有些悵惘也有些悲傷,寧翮再有不是,終究還是他們兄妹的父親,以及他們母親的丈夫。
帶著紛雜的心事去見邵氏,卻見邵氏一身孝服,神色安然。
寧瀾長久以來的疑問終究是問出口:「母親,你早就知道會這樣,是不是?」
邵氏不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忍著淚看著寧瀾。
「什麼時候知道的呢?」寧淵咬唇:「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從那天你告訴我他還記得我怕苦的時候,我便猜到了他想做什麼——」邵氏淚水一滴滴從臉上滑落:「時時刻刻還記得我怕苦的人——不可能會做出讓我們難做之事。」她終於將她那天沒能說下去的話說完,剛說完,便已經是淚如雨下。
「既然知道,那母親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寧瀾不解:「既然知道了,何不留下他?」
「我太了解他了,就像他一直那般了解我一樣,他想做的事情,誰也勸不了他——我甚至不能將實情告訴你們,你太在意他、太想要他回來了……若是你知道他真正想做的事會不小心漏了端倪會讓人對他起疑、也怕你會阻攔他而令他想做的事不能成,」邵氏聲音哽咽:「他想做的事情……他是想……」
邵氏泣不成聲,終究是無法說下去,寧瀾扶住她:「那為何當初你要那般說話,我還以為……以為你沒有原諒他,卻原來……你一早就原諒了他,既然原諒了,為什麼不說清楚明白……反而要把那信送出去?」
「白紙的意思——是我理解他,所以一切都無需贅言。」邵氏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神飄忽,嘴角含笑:「那是我與他的私語啊,旁人又如何看得透?我不說那番氣話,又如何讓別人相信我不曾原諒他?我不原諒他,才是別人想要看到的啊。」
「別人?別人是誰?」寧瀾始終是不明白他們這般藏著掖著究竟是為何:「母親你好狠的心,既然知道他的結果……卻從未想過要阻止,還讓我們以為你不肯原諒——你竟是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的!」
「你知道什麼!」邵氏的聲音帶了幾分瘋狂:「你以為我想如此嗎?他走的時候才和你說那些話,就是不想讓我有機會阻止他!否則的話他在京城停留了那麼久,他有無數次的機會讓我知道,可是他什麼都沒做!他非要等到自己將要離去的時候才說,就是想要告訴我實情卻又明白的告訴我,他不想也不會給我阻止他的機會!」
「我太了解他了,」邵氏掩面:「我從來沒有這般恨過我對他的了解,若是我不懂他,我就可以無所顧忌地留下他去追上他,可是不行……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不希望我這樣做,他是我的丈夫——他想做的事,我必須幫他一起達成。」
「寧瀾你記著,你父親是天底下最自私最不講理的父親和丈夫——」她滿臉淚痕:「可是他也是天底下最偉大最無私的父親和丈夫——」
「我是真的恨他,恨他做決定之前甚至不和我們商量過——」邵氏努力使自己安靜下來:「我恨他……恨他明知道他想給我們的,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想要的,就是一家人都活著而已。」
「可是,他已經回不來了,」邵氏失聲痛哭:「他死了,死在異國他鄉千里之外,再也回不來了。」
「我比誰都想恨他想罵他——」邵氏掩面而泣:「可我再也沒機會了、他從未給我我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