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無字家書


  邵氏和寧瀾母女兩人抱著哭了好一會,邵氏想起佘曼妮和宇文圖一直在一旁看著呢——因此先不好意思起來,自己拭乾了淚,然後慢慢幫寧瀾擦眼淚,嘴上嗔怪著:「都是你不好,沒得來惹我傷心,還把自己給弄哭了——還是新婦呢,這整天哭哭啼啼的,可不像樣。」

  「別人要說就讓別人說去吧,」寧瀾難得在她懷裡撒嬌:「母親你也別難過了好不好,你一哭……我便也想跟著哭。」話說到後邊,又哽咽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種瑣事啊……」邵氏摸著她頭髮,神思遊走:「我還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他縱有千般不是,對母親對我們卻是好的……」寧瀾抱住她:「母親可是原諒他了?只可惜他現在已經走了……他要是知道母親已經原諒他了,想必是欣慰的吧。」

  「時時刻刻還記得我怕苦的人——」邵氏喃喃念著這話,下邊似乎還有話,可是卻神思恍惚,終究是沒有說出來。

  「母親!」宇文圖出聲叫住她:「母親,我們該回去了。」他指了指寧瀾。

  邵氏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笑:「是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呢。」

  隨即神色卻變得感傷起來,摸著寧瀾:「一轉眼,你都嫁人了……本來以為還要再等兩年才能把你嫁出去的——這樣也好。」

  寧瀾不想這麼快回去,沒好氣地看了宇文圖一眼,賴在邵氏懷中:「我今晚留下來陪母親可好?」

  「傻孩子……」邵氏摸了摸她頭髮:「哪有新婚妻子就撇下夫君跑回家睡的……你們也該早點開枝散葉才是……對了你出嫁時……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些事……」

  

  邵氏壓低了聲音:「你出嫁前可有人告訴你夫妻之間如何行事?晉王是皇室宗親,想來宮中會有嬤嬤提點過你們吧——」

  寧瀾漲紅了臉:「母親說這些做什麼,母親既然你不想留我,那我走好了。」

  邵氏只當她害羞:「這樣的話,便不是不知了,那你們也該早點生個外孫給我抱抱也好,你哥哥——」她說著看了佘曼妮一眼,有些惋惜。

  「母親你肯原諒他再好不過了,」雖然是母女,但是這種事說起來還是有些不自在,何況佘曼妮和宇文圖還在一旁呢,怕到時候肯定還得往自己身上扯,寧瀾想起之前的話題,不想讓邵氏在自己身上多做停留,因而嘆道:「他若是知道母親肯原諒他——」

  「誰說我原諒他了!」邵氏卻突然提高了音調:「他犯下這等叛逆不道之事,以為那般輕易便能抹消掉了?你記著,像他這般的人,不配讓你叫他一聲『父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的!」

  寧瀾被她突然表現出來的氣勢給嚇住了,眼淚還掛著呢:「母親——」

  「阿瀾別怕,和你沒關係,」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氣急了、恨極了他,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佘曼妮在一旁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晉王殿下——」邵氏輕輕嘆氣,轉向宇文圖:「可否請求晉王為我做一件事?」

  宇文圖神情恭敬:「母親快別這樣說,折煞小婿了,若母親不嫌棄,可直接喚小婿名字。不知母親讓小婿做什麼,小婿一定做到。」

  「晉王殿下,」邵氏遲疑了一下,還是不肯改口:「能否幫我送份信函?」

  「信?寫給誰的……」宇文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不過又道:「不知道母親要在信上寫什麼……如果是比較重要的事情……還是得小心斟酌才是,否則若是別人截去了,總不太好。」

  「放心,沒什麼要事。」邵氏請佘曼妮幫忙取來了紙筆與信函,手握著筆在紙上停駐片刻,她凝神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言辭,可是到最後卻還是放下了筆,始終是什麼都沒寫,想了想,只將那白紙一張放入了信函之中,她看了寧瀾一眼,朝宇文圖嘆氣道:「原本想要罵他一通的,卻發現要罵的話太多了,明明有千言萬語,卻偏偏一言難盡,橫豎這張紙也裝不下,索性什麼都不寫,反正我要罵的,他應該會知道的。」

  她眼眶微紅,只在信封之上寫了個「寧」字便不再下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宇文圖:「如此,不會太麻煩你們吧?」遠道辛苦只為送白紙一張,若是別人知道,指不定會吐血呢。

  「不會。」宇文圖鄭重其事地接過:「我馬上派人去把信送到。」

  邵氏渾身泄了氣一般,寧瀾滿臉擔憂地看著她:「真的就不能原諒嗎?就算不原諒……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不是更好嗎?」

  「你還小,不明白。」邵氏幽幽一嘆:「我既然已經知道了,如何能裝作不知?此時不罵他……以後,怕是也沒有機會好好罵他一通了。」

  寧瀾欲言又止,邵氏卻再度趕人,宇文圖出去吩咐人送信之後折身回來拉著寧瀾向邵氏他們告辭,好似怕寧瀾真的就會呆在寧家不和他回去了一般。

  「總覺得母親似乎有些不對勁,」寧瀾跟宇文圖上了馬車,今日過來時,他們又換了一輛小一點的馬車,馬車裡位置不夠寬,寧瀾心中有事,也沒注意到兩人靠得極近:「不行,我要回去問清楚。」

  「算了,別去了,」宇文圖攔住她:「母親是長輩,她若是不想說,你追問她也是無濟於事。」

  「說的也是。」寧瀾無奈,這些年裡,邵氏受了許多苦,習慣強撐著,就算她去問,只要邵氏不想說,那便問不出什麼。

  車內狹窄,方才他攔住她卻是直接將人拉入懷中,宇文圖把頭別到一邊,努力說服自己忽略掉懷中的身體,可是兩具身體靠得那般近,卻是難以忽略的,他調整自己的呼吸,也不捨得鬆開手讓寧瀾下來,臉卻是越來越紅,呼吸越來越急促。

  「你怎麼了?」感覺身邊的人不太對勁,寧瀾看了他一眼,想推開他沒成功,面上十分嫌棄:「殿下可真嬌氣,不過就是吹了一會兒風,我是女子都沒生病你怎麼病了。」

  「嗯,病了。」宇文圖看她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的異樣,拿額頭貼她的臉:「發燒了呢。」

  寧瀾眨眨眼,突然意識到兩人貼太近了,臉上是他額上的熱度,脖子上也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莫名想起好像那日洞房之時的情景,後退了一些:「我們趕緊回去請大夫來——你別離我那麼近,我又不會看病。」

  宇文圖想要是因為這事情請大夫來,被人知道了豈不是被笑死?連忙道:「不用了,小病而已,不用請大夫……你若是不放心……今晚你守著我好不好。」

  寧瀾不知道話題怎麼又轉到這裡來了,連忙拒絕:「才不!」

  宇文圖知道很難說服她,又道:「先前母親與你說了什麼,看你臉紅的好像是在羞澀。」

  寧瀾的臉騰的紅了,支支吾吾道:「沒說什麼——你才害羞呢!」

  「真的?」宇文圖悄悄捉住她的手:「她是不是和你說些我不該聽的事情?」

  「既然知道你還問作甚!」寧瀾甩開他的手:「還有,別『母親』『母親』的叫,那是我母親可不是你的,你的母親是太妃是太嬪——」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母親是你的母親,你的母親自然也是我的。」宇文圖並不生氣:「阿瀾,我們回去就圓房吧。」

  寧瀾臉色越發的紅:「誰准你這樣叫了!」

  「母親這樣叫你,兄長也這樣叫你,我聽著也想這麼叫你,」宇文圖朝她耳邊吹氣:「還是你希望我叫你王妃亦或者是娘子?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樣喊你王妃,那樣未免太生疏,還是叫娘子吧?」

  寧瀾並不喜歡被人叫「王妃」,因為心中總覺得自己大概當不長,聽他喊了聲「娘子」又把寧瀾噁心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准這樣叫,算了,你和母親他們一樣的稱呼好了——」

  宇文圖得逞,笑得十分開心,繼續之前的話題:「阿瀾,我們回去之後圓房吧——母親剛剛與你說的,是不是也是這事?」

  寧瀾不知道他今日怎麼對「圓房」這事情這般堅持,可是她始終還是有所芥蒂哪裡就肯妥協,因此並不接話。

  「阿瀾,我過段時日可能要出遠門,我怕——」宇文圖靠近了她,氣息拂在她耳邊道:「我怕我們再不圓房的話……會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在一處——」

  「那是你的事,與我何干!」寧瀾紅著臉推開他:「還有你去哪裡不必跟我說,我又不是你什麼人!」

  「阿瀾。」宇文圖望向她:「我們是夫妻。」

  「那又怎樣!」寧瀾避開他的目光。

  「我是男子。」宇文圖輕聲指責:「而你是我妻子。」

  「那又怎樣!」寧瀾始終是不肯鬆口,她也知道夫妻之間那事情本是義務,可是心裡因洞房那日產生的疙瘩一直沒有消去:「你要是實在想……想圓房,你去找別人好了!」

  「你我尚新婚,便這般,」宇文圖嘆氣:「別人知道了,會怎麼看你我?」

  「怎麼看有什麼所謂!」不提「別人」還好,一提「別人」寧瀾便想起此時她應該是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夏茶餘飯後的談資,罪魁禍首還正是眼前這人,不由得又氣又惱:「你去找別人圓房,別來找我。」

  「你捨得?」宇文圖並不生氣,只是繼續逗她,不知道為什麼,看她惱羞成怒,居然會很開心。

  「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寧瀾那肯示弱。

  「可是我捨不得。」宇文圖的聲音輕輕的:「我怕你會難過。」

  「誰……難過了!」寧瀾別開頭,卻是紅了臉:「不和你說了!」

  恰好他們也到了,宇文圖本想扶她,被她一甩袖推開,宇文圖輕輕一笑——生氣了也好,這樣的話,就不會一直想著寧翮離開的事情了。

  大約過了半個月,寧瀾才聽到京城裡開始有了新的流言——

  聽說她和少梧當著眾人的面互訴衷情,給宇文圖帶難堪惹惱了宇文圖,兩人之後在車上吵了一架,回府的時候臉色都有些不太好。

  寧翮如今已經離開,許多人都在幸災樂禍,甚至有人打賭他倆怕是過不了多久了。

  寧瀾倒也希望他們的事快點解決,否則這般日夜煎熬著也不是辦法,如今聽得外邊的傳言——她覺得自己應該火上澆一把油,所以終於做了一件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把半夜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摸到她床上的宇文圖給推下了床。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卻到處都沒有看到宇文圖了,倒是讓人給她留了書,說要離京一趟——寧瀾忍不住想,難道他真的生氣了。

  當天晚上半夜醒來,身側冷冷清清的,宇文圖果然沒有再睡在她旁邊,寧瀾卻突然有些不適應,仿佛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然後想起距離寧翮離開,也已經整整半個月了,不知他們此行到了哪裡。

  長夜漫漫,寧瀾第一次感覺孤枕難眠。

  什麼時候起,她已經開始習慣宇文圖在她身邊,他逗弄她也好,惹她不開心也罷,原來不過都是為了不讓她想起寧翮而已。

  如今沒有人在她身邊擾亂她的思緒,寧瀾終於有空想起——她的父親……這一走,估計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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