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請旨和離


  寧翮的辭靈之禮定在了中元,於寧氏舊府邸進行,雖然不願接觸那陰暗冷清的舊宅,寧家人卻還是每日前去守靈——雖然守的,並不是寧翮的屍首。

  說來可笑,如今來弔唁寧翮的,多是之前在殿上罵寧翮罵得最凶的那些官員——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覺得寧翮是個好人,反正宇文復發了話,上行下效,來弔唁至少看起來都是誠意十足的——就像寧翮得到正名之前,所有人見到寧瀾都是譏諷針對,如今倒是許多人暗地裡示好,可惜寧瀾不想見她們,她覺得心中不耐,就算別人說她猖狂也罷,如今這情形也不是她想要的,若是讓她選擇……她寧願被世人唾罵,至少那樣的話,她的父親還好好活在這世上的某些地方。

  可這畢竟是個奢望——阿諛奉承之類的話語,在此時此刻聽來,越發的顯得諷刺。

  知道她心緒不好,邵氏和佘曼妮沒讓賓客擾了寧瀾寧瀾安安靜靜坐在靈前,聽外邊那些官員,一邊說著弔唁悲傷的話,一邊又贊寧淵和寧澤是人才——若是沒有寧翮以一身之死換來寧家的赦免,此刻他們都還是奴籍的話,這些人怕是也不會說這些話的吧?攀高踩低,原不是宮中才有的慣例,放之天下也無例外,若他們還是奴籍,這些人未必會踩,但是絕對只當做視而不見,又怎麼會看得到寧淵等人的才能?

  真是笑話。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寧翮一死,寧瀾覺得自己愈發的憤世嫉俗起來——明明以前是奴籍是宮女需要服侍人的時候,她都沒這麼怨氣衝天。

  寧翮死了,寧家得到赦免了,他日出了丁憂,寧家之人尤其是寧淵寧澤一文一武的兩人絕對會得宇文復青眼,其他族人也相繼會得到復用,寧家或許能重新恢復昔日的榮光——可是寧翮再也看不到了。

  怪不得她當初與寧翮說寧澤將要參加今年的童生試,他會說他看不到寧澤日後蟾宮折桂,她一直以為真的如他所說的那般是因為身處西戎遠在千里之外無法顧及,怎麼當初就沒想到他是知道自己一定活不到看見寧澤高中之日呢?

  不過,他這一去,寧澤錯過了童生試錯過了鄉試,明年會試殿試自然也無緣,就算宇文復給了寧澤監生的名額,也要等寧澤丁憂三年,她倒是失信於寧翮了。

  想起寧翮當日的神情,寧瀾便覺得難受,她當初怎麼就沒看出寧翮的想法呢。

  她若是知道了……肯定會阻止他,她不會讓他就這麼去赴死的——想到這裡,寧瀾心中苦笑,這大概也是寧翮不願意告訴她真相的原因。

  她越想越傷心,忍不住便落了淚,邵氏在一旁便也忍不住,還好佘曼妮更冷靜一些,一邊照顧前來的女眷,一邊安慰她倆,正分|身乏術之時,聽到外邊突然安靜了下來。

  原來是宇文復前來弔唁,其他官員不管之前有沒有來過,今日難免都擠在一處,雖然並不是人人都能得見龍顏,但是這份心意,卻是不能省的。

  可就算宇文復到來,外邊不該是這般靜寂,即使是肅穆,也不該是如此的安靜。

  寧瀾正遲疑,聽見寧淵的聲音在外邊響起:「陛下,臣在先父靈前求陛下一個恩准——」

  寧瀾不知他要說什麼,卻聽見外邊三聲重重的硬物擊地之聲,似乎是寧淵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他多日來都未有好好歇息,寧瀾聽得那三聲磕頭之聲,聽得心驚肉跳,卻不知寧淵是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般,如此重的禮,到底是想跟宇文復求什麼。

  「寧少保不必多禮,文貞公是功臣,朕應許過會照拂寧家後人定不會食言——」宇文復的聲音平緩:「寧少保有何請求但說無妨,朕能做到的,定會應允。」

  寧淵此次與宇文處出征,並不是全無所得,當上一個校尉——品階雖然不高,但是即使丁憂之中,卻依舊是保留官職,而之後宇文復更是擢升他為太子少保之位,只待他日出了丁憂便能重新起復,旁人對他恭敬,便也是看出了他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宇文復以諡號、官職稱呼寧翮、寧淵,也是表示皇室對寧家的嘉賞及寬慰。

  寧淵並沒有起身,而是將手中寧翮留下的奏章恭敬地托在手上:「先父當初為了取信西戎,才提出把舍妹嫁與晉王,原本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而今先父已去,臣懇請陛下下旨,令舍妹與晉王和離,他日各自嫁娶,再無關聯。」

  宇文復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深深看著他,沉吟許久之後方才道:「這婚事原本便是文貞公之意,寧少保此舉,是否是覺得文貞公的做法不當?」

  他這是並不想應允,所以有意拿孝道來做說辭,想要寧淵自己收回這想法,寧淵如何看不透,因而神色越發的恭敬:「臣並無半點不忠不孝之心,正是因為忠孝,所以才請陛下應允臣的請求。」

  「哦,如此,你且說下去,若是寧少保能說服朕——」宇文復意有所指,卻沒有特意點明,保留了幾分退路。

  「雖然這婚事是先父一力促成的,可是料想先父自己並不贊同這婚事,」寧淵感嘆:「眾人皆知當初晉王娶得心不甘,又怎知舍妹何嘗不是嫁得情不願!兩人雖然自小便有婚約,但當年寧家出事……這婚約已經是做不得數了,先父在奏章中也言明了之所以提起晉王,不過是不想舍妹嫁給西戎人的權宜之計——若是有別的選擇,先父定不會選擇晉王——臣不是不孝,只是知道先父其實並不滿意晉王做女婿,而此時西戎外困已解,先父……又已經故去,再不必擔心舍妹會被迫嫁入西戎,當初一力要促成的婚事已經沒有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臣斗膽請求陛下讓逝去的先父安心,先父最關切的,莫過於臣的家人,他定是不希望舍妹過得不開心的,所以請求陛下下旨令舍妹與晉王和離,准許臣他日為舍妹另行婚配——」

  「從晉王身上考量,晉王當初娶得不甘,解除了兩人的婚姻也算是讓晉王不必再介懷,臣擔心因晉王的不甘心迎娶,而使得他日晉王會因此而虧待舍妹,臣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捨不得她受苦,先父若是在天有靈,怕是也會嗟嘆難以安心」寧淵再度伏首道:「臣懇請陛下下旨,是因當初此旨意是陛下所下,此時也該由陛下做主和離,方才能安眾人之心——臣有此等請求,非是不忠不孝,相反正是因為想要忠孝兩全,方有此舉。」

  宇文復沉吟半晌:「只是他們二人既然已經成婚,禮成了便難以更改,更何況婦人改嫁,實屬不易,寧少保仍要堅持這般嗎?要知道,女子改嫁,對於令妹的聲名,怕是大有損毀……何況令妹畢竟曾嫁與皇室宗親,和離之後,怕是無人敢娶……再者,令妹的年歲——朕若是答應了,她也要為文貞公守孝,三年無嫁娶,令妹能等得了嗎?」

  「女子改嫁,的確是不易,只是既然是臣的手足,臣哪怕拼了性命,也要護她周全,為她尋一個如意郎君,而不是讓她與一個無法善待她的夫婿做一對怨侶——」寧淵揚聲道:「至於聲名……臣便是不願讓舍妹聲名受損,才一定要讓她回來!這京中那些流言把她說得那般不堪,一切都是因為晉王所引起的——婦人改嫁,的確是不易,但是若是舍妹與晉王從未圓房,又怎怕嫁不出去!」

  寧瀾感覺心一跳,上次她就知道寧淵聽到了那些流言,只是不知寧淵為何現在提起這事,他又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不由得看了身邊的佘曼妮一眼——外邊突然亂糟糟的,開始有人竊竊私語,宇文復身邊的內侍重重咳了一聲,那些嘈雜方才停歇,宇文復看著寧淵問出寧瀾也想知道的問題:「寧少保如何知道令妹與晉王尚未圓房?」

  「世人皆知當日舍妹與晉王新婚第二日的情形,傳言將舍妹說得何其不堪!可是內子卻告知臣舍妹尚是完璧之身,舍妹能忍,作為兄長,臣卻是萬萬忍不得——」寧淵的聲音稍稍壓低了一會,再度揚起:「舍妹自小守禮溫馴,她的名節豈容旁人詆毀!說句不當的話,明明是晉王不舉,世人卻偏道是舍妹不貞——臣是兄長,哪裡由得舍妹受這等委屈,誰人不知名節之於女子而言何其之重要,臣不願舍妹一輩子跟著晉王守活寡,更不願她一直忍受不貞之名——臣願意為舍妹重新招婿只求一個可以善待她之人,她既然與晉王尚未圓房,那這親便是還未成禮,自然要解了他們兩個的夫妻關係,臣求陛下成全臣與先父的關護之心,也求陛下讓先父在天之靈得以寬慰。」

  有人在竊竊私語,亦有人對於寧淵「詆毀」宇文圖的話表示反駁:「寧少保如此污衊皇室宗親怕是不妥。」又有人說什麼「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之類的話。

  「是不是污衊我心中有數,」寧淵不肯讓步:「賀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把自家女眷嫁過去,反正寧淵不願意自己家妹妹受苦。」

  宇文復對於寧淵話里說的宇文圖的毛病並不反駁也不替他辯解,只是嘆氣:「拆人姻緣之事,朕不能應允——只是寧少保言辭懇懇,朕也難以拒絕,不如先問過令妹之意——她若是與寧少保一個心思,朕便成全了你的孝心與關心,如何?」

  寧淵遲疑了一會,終究是點頭:「待臣入內問過舍妹,此事的確是臣草率了,本該先問過舍妹的意思才是——」

  「不必——」宇文復卻是攔下他,直接朝內室問道:「晉王妃可一直在聽著?」

  寧瀾愣了愣,揚聲應答道:「回陛下,妾身在此。」

  「既然晉王妃一直都在,」宇文復再度問道:「可曾將令兄之話聽清?」

  寧瀾點頭輕聲應了,宇文復又道:「既如此,晉王妃的決定呢?」

  寧瀾沉默了半晌,應答道:「長兄為父,妾身一切都聽兄長的。」

  「這麼說——」宇文復感嘆:「你亦打算與晉王和離?」

  「回陛下,是的,」寧瀾想了想,雖然宇文復看不到她還是點了點頭:「請陛下恩准,准許妾身跟晉王殿下和離。」

  外邊又有些私語,大概是覺得連寧瀾都要和離,那麼寧淵的話可能不是污衊之類的,宇文復不理會,只是復又問了一遍:「方才朕與寧少保說的那三點,晉王妃可要好好想想。」

  「回陛下,妾身想得很清楚了,」寧瀾點頭:「為人子女,為父守孝本就是應當,妾身與晉王殿下和離之後,會替父守孝三年——」

  寧瀾還想繼續說下去,外邊卻突然喧鬧起來,將她的聲音湮沒,寧瀾只聽得「晉王」「八弟」「殿下」之類的聲音此起彼伏,下一刻,她們所居的內室被人推開,宇文圖冷著臉站在門外:「你居然想和離!」

  寧瀾驀然有些心慌,想要逃跑,佘曼妮卻抓住了她,似乎是要給她力量一般,只見佘曼妮挺直了背脊:「外子方才說的,還不明顯嗎?既然你們並未圓房,那麼解除婚姻,有什麼不對嗎?你既然不舉,便不該拖累小姑跟你做活寡婦,是男子便要有點擔當,拖累女人算什麼好漢!」

  「我不舉?」宇文圖聲音上揚,怒視寧瀾:「誰說的?」

  雖然不是她說的,但是別人問起她也從未否定過,寧瀾突然感覺很心虛:「不是我——」

  可是隨即又有些不甘:「是我說的又如何,你不是也讓別人說我不貞!」想起這事情便覺得氣悶,更是堅定了要和寧淵站在一起一定要和宇文圖和離的決心。

  宇文圖哪裡肯讓她如願,上前拉過她便要走,寧瀾被佘曼妮拉著自己又不願動,怎麼拉得動,宇文圖道一聲「得罪了」皺著眉頭扯開佘曼妮的手,見寧瀾倔強的不肯跟他走,心一狠轉身把她打橫抱起:「我們沒有圓房?那麼便圓房好了。」

  「你瘋了!」寧瀾大喊:「父親——父親還——」寧翮屍骨未寒,她尚在孝中,怎麼可能這時候跟他圓房!

  邵氏如夢初醒,從一開始她的心神便沒有在身上,此時見宇文圖把自己女兒擄走,終於回過神來:「淵兒——」

  寧淵已經跟了進來,但是宇文圖卻並不理他,只是抱著寧瀾便要往外走,眾人皆望向他們,寧瀾被他突然帶出,臉都還未來得及遮住暴露在眾人面前,寧瀾連忙掩面,在宇文圖懷中掙扎:「你放開我!」

  「不放。」宇文圖昂首抱著寧瀾越過人群向外走去,揚聲道:「不是有流言嗎?我們一一破了那些流言,看誰還敢再有閒言碎語!」竟然無人敢攔他的去路,任由他擄走寧瀾,那些人反而是怕寧淵氣極上來傷人,都去阻攔寧淵去了。

  寧瀾大急:「你瘋了!」想要掙扎卻被宇文圖緊緊禁錮住,手腳皆不能動彈,只好張嘴咬在了他胳膊上。

  宇文圖吃痛,可是手上的力道卻是半點沒有鬆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