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強詞奪理
從宇文圖居處到晉王府的正門有一段距離,寧瀾不肯讓宇文圖扶著又不願意讓他再抱著自己招搖過市,可是她如今身子不適,也沒辦法自己過去,偏她又不放心寧淵——宇文圖便叫來了步輦,與她一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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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寧瀾一直神思不屬失魂落魄,直到遠遠聽到寧淵的聲音才回過神來,猶如驚弓之鳥一般惶惶不安。
她自覺沒臉見寧淵,直覺又想逃跑,可是寧淵已經眼尖的看到他們了。
此時寧淵正和沈青卓劍拔弩張地對峙著,沈青卓倒是盡職盡責,誰都沒有放進來,而府門處除了寧淵以及圍觀的人以外,還有宇文復的駕與。
沈青卓腦門上滿是汗水,此時也到了強弩之末——雖然宇文復的確如宇文圖所說的那般不會太早過來,可是如今他畢竟已經到了……再僵持一會,只怕明日便有言官彈劾晉王說晉王要謀反了。
寧淵被堵在王府儀門之前已經快一個半時辰了,本來就有不祥的預感,如今遠遠瞥見宇文圖已經換了一身衣物,更是意識到了什麼,又要往裡邊闖。
沈青卓頂著宇文復的壓力仍舊要攔,好在宇文圖終於開口:「青卓,讓皇兄還有——」
他頓了頓,看了寧瀾一眼:「舅兄進來吧。」
儀門本就是開著,不過宇文復拋卻了駕與只帶了了幾個近侍走進來——這是做給那些外人看的:即使宇文圖今日不忠不敬攔了宇文復的駕與,可是宇文復仍舊信他,不認為晉王府真的要謀反。
寧淵卻顧不上那麼多,沈青卓一鬆手他便往裡邊闖了進去,待得走近了看到宇文圖身後正臉色蒼白走下來的寧瀾——她身上衣物也被換過了,雖然被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什麼,但她頭髮還有些微濕,而嘴唇有些紅腫,眼眶通紅——不難猜測寧淵被堵在王府門外的時候,她都經歷了什麼。
寧瀾眼神閃躲不敢看寧淵,宇文圖見她下來,順勢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躲開,爾後直視寧淵的眼睛。
他這般無所畏懼的確是惹惱了寧淵,寧淵面色陰沉:「晉王殿下你卑鄙無恥,居然強迫阿瀾與你……你這是害她,陷她於不孝不義之地!」
寧瀾抬起頭,想要解釋什麼,宇文圖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舅兄既然知道是我強迫她的,那她何錯之有?舅兄怕不是昏了頭,連是非曲直都分不清了?」
「舅兄?」寧淵被他對自己的稱謂氣紅了眼:「誰是你舅兄?我沒有你這般不忠不孝不義的妹婿!」
「舅兄,」宇文圖冷聲開口:「我尊你一聲舅兄,是看在寧瀾的面子之上,不過舅兄也不要太過分!我跟寧瀾已經是夫妻這一點無法更改,寧拆一座廟莫毀一門婚的道理舅兄難道不知?」
「誰樂意做你舅兄!」宇文圖話里的意思寧淵怎麼會不明白,更是氣急敗壞:「別以為你叫我一聲舅兄我便會就此放過你!」
「不用你放過,」宇文圖昂起頭,將寧瀾送回步輦之上,寧瀾不願意回去,宇文圖也不強求,安撫她道:「放心,沒事的。」
轉身越過寧淵,走到宇文復跟前跪下:「請皇兄責罰。」
一直旁觀著不出聲的宇文復這才開口:「責罰什麼?」
「臣弟做了這等不忠不孝之事,自覺無顏見皇兄,只是確實是氣極了方才出此下策,」宇文圖低下頭:「臣弟自己犯下的過錯,自己承擔,請皇兄責罰,臣弟不會有半句怨言。」
「哦,不忠不孝?」宇文復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何為不忠,何為不孝?」
「回京未向皇兄復命,是為不忠;靈前未祭拜,是為不孝;未與皇兄請安卻闖入,是為不忠;將守孝的妻子從靈前帶走,是為不孝——」宇文圖低頭:「命令僚屬阻攔皇兄,是為不忠;阻攔舅兄,是為不孝——這些臣弟都認罪,沒有二話。」
寧淵見他認罪,正待要說什麼,宇文圖又道:「但是其他的事,臣弟不覺得過錯,就算舅兄有心追究,臣弟也是不認的。」
宇文復面帶好奇:「哦,其他的事是指的什麼事?」
「請皇兄明鑑,」宇文圖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別的事:「臣弟有一人要參——」
宇文復看了寧淵一眼,轉向宇文圖:「你要參誰?」
「臣弟要參的,正是臣弟的舅兄,」宇文圖神色淡然:「臣弟要參自己舅兄不孝不悌,枉為人子枉為人兄!」
聽到他要參寧淵,寧淵和宇文復還沒什麼,寧瀾立即不干:「殿下你胡說什麼!」
宇文復微微一笑:「那你說說,寧少保如何不孝不悌枉為人子枉為人兄了?」
寧淵也想聽聽他到底怎麼說的,便沒有出言反駁。
「舅兄一直覺得岳丈先前選我做女婿是不得已而為之,覺得岳丈不喜臣弟,可其實舅兄並未與岳丈有過什麼相處,臣弟倒是覺得,岳丈應當是十分喜愛臣弟的,否則這麼多人之中嶽父為何偏偏選了臣弟做女婿?」聽到他這樣說,寧淵自然要開口反駁,宇文圖不給他機會開口:「舅兄沒與岳丈相處過,也沒見過臣弟與岳丈相處的情形——」
寧瀾看了他一眼,聽他大言不慚地道:「臣弟敢說,岳丈是十分滿意臣弟,而舅兄私自揣測岳丈的意思,公然違逆岳丈的遺願,是為不孝。」
「舅兄還覺得王妃跟臣弟成親一定過得不好,覺得臣弟一定會虧待王妃,這純屬其個人偏見,」宇文圖低頭:「因為這一己之偏見,舅兄便妄自揣度王妃的意思,全然不顧王妃自己的意願強迫王妃與臣弟和離,是為不悌。」
「舍妹與你成親本就是不得已而為之,晉王殿下未曾善待舍妹,」寧淵嗤笑:「晉王殿下難不成想說舍妹對晉王情根深種不願意和離都是我逼迫的嗎?」
「那是自然,」宇文圖臉不紅氣不喘:「王妃非我不嫁,舅兄若是執意逼迫王妃與我和離,只怕並不是為了王妃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私慾沽名釣譽罷了。」
寧瀾想要反駁,宇文圖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跟我說過,和離之後不會嫁別人?」
寧瀾點頭,隨即又搖頭,她雖然沒打算嫁別人,可是也並不是他說的那般——
寧淵看向寧瀾,想要問什麼,宇文復也看了她一眼,搶先把寧淵想說的話說出來:「先前朕問過晉王妃,晉王妃親口說想要與晉王和離,這話許多人都聽到了,八弟估計是誤解寧少保了。」
「這便是臣弟想要說的,」宇文圖看向寧淵:「舅兄拿禮數孝義逼迫王妃與臣弟和離,罔顧人倫毀人姻緣,拿著孝義做大旗沽名釣譽,卻違背自己親妹妹的意願強迫王妃與臣弟和離,如此不孝不悌之輩,可不正是枉為人子枉為人兄嗎?」
宇文復似乎有些為難,看了寧淵一眼:「如此說來,晉王說的也不無道理……」
他們是兄弟,宇文復自然有所偏向,寧瀾不可能任由宇文圖攀扯寧淵給寧淵定罪:「陛下明鑑,別的妾不敢說,但是和離這一事上,兄長並未逼迫過妾,一切皆是妾的意思,是妾想要跟晉王殿下和離的——」
「皇兄,王妃的話不能信,」宇文圖打斷她:「王妃自小與舅兄岳母相依為命,如今岳丈過世,舅兄以『長兄為父』的由頭、又拿了孝道大義逼王妃就範而王妃被人逼迫卻不自知,以為是自己的意願,實則是被舅兄被世人欺壓所致。」
「因此所謂『王妃的意願』並不是王妃自己的意思,是被禮教孝道綁架所致,」宇文圖:「臣弟與王妃夫妻情深卻被舅兄一意孤行拆散,臣不甘心。」
寧瀾聽到他說他倆的「夫妻情深」瞬間白了臉,寧淵被他的話也想起了宇文圖今日究竟做了什麼,惱恨異常:「晉王倒也不必反咬一口,臣說晉王不忠不孝,晉王便說臣不孝不悌——但晉王今日所作所為,試問晉王有何底氣說出這樣的話來?」
「舅兄說臣弟不忠不孝,這些臣弟已經認了罪,該臣弟承擔的,臣弟自然無二話,」宇文圖不肯讓步:「但今日之事,臣弟自認沒錯。」
「臣弟與王妃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間的事情哪裡由得外人來說道,」宇文圖絲毫不懼:「雖然臣弟今日行事的確是莽撞了些,但我們夫妻小別勝新婚,一時忘情也是情有可原——」
寧淵見他顛倒黑白,自然也不甘示弱:「可晉王再怎麼著,也不該不顧及舍妹的名聲——」
「正是顧及王妃的名聲,臣弟才會想要破除外邊的謠言,說起來,這還是被舅兄逼迫的,」宇文圖不看寧淵:「若不是舅兄逼迫太甚甚至辱我名聲,臣弟也不會如此行事——」
「合著全都是我的錯了?」寧淵氣他倒打一耙:「那殿下也不該在這時候——」
「這時候怎麼了?」宇文圖不甘示弱:「舅兄話里話外的意思,無非就是想說我不孝,如今連帶著讓王妃孝期破了禁忌——王妃既然嫁與我,自然是嫁夫隨夫,可不必如舅兄一般守那三年孝期,寧家是在最近才替岳丈準備後事沒錯,可眾所周知,岳丈忌日實則在四月初一,今日是七月十五,岳丈身故已過百日,其實已經過了熱孝,我們夫妻之事算不得不孝,何況岳丈愛護子女,自然希望王妃與我好好過日子,別說如今不在熱孝之中,就算是在熱孝之中,恐怕岳丈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緣故讓自己的女兒因為孝道或者所謂大義所束縛最終誤了自己終身,岳丈若是在天有靈,知道舅兄犯下如此不孝不悌之事,只怕難以瞑目——當然,雖然不在熱孝之中,可是岳丈高義,我今日行事的確也有不妥之處,但是為了避免舅兄釀成大錯,其實我也是用心良苦,偏偏舅兄不領情。」
外嫁女與未嫁女所要守的孝期本就不一樣,宇文圖又是皇室宗親,自然還不能當一般女婿對待——願意替寧翮守孝是情分而不是本分,不能對他要求太高,何況就算有心追究對於他也無傷大雅……他這話里話外繞來繞去,將帽子扣到寧淵頭上,寧淵回過神來:「所以晉王的意思就是晉王什麼錯都沒有,到頭來全都是我的錯了?」
「臣弟沒有這個意思,」宇文圖搖頭:「臣弟一開始便認了罪,皇兄與舅兄應該記得,先前臣弟也說過,是我的錯我認,任由皇兄責罰絕無二話。」
「如此,朕要罰你,你也不會有怨言?」宇文復嘴角微微上揚:「那朕便罰你——禁閉三日,為寧太傅寫經文超度,如何?」如今並沒有外臣在,他便也沒有以諡號稱呼寧翮。
「臣弟領旨,」宇文圖自然接受,隨即看向寧淵:「臣弟絕不會與王妃和離。」
宇文復這是輕輕拿起輕輕放下,明顯不願意責難宇文圖,寧淵雖然不滿,但是考慮到宇文圖跟寧瀾如今已經圓房,不好說什麼,寧瀾卻是滿臉驚愕:「殿下?」
「我們之前明明——」
宇文圖連忙起身捂住寧瀾的嘴不讓她說下去,雖然如今嚴格算起來並不是寧家熱孝期,可要是有人故意尋釁滋事也是能找到攻詰之處的,他今日一直咬死了是他逼迫的寧瀾,為的便是將她摘出來,可若是寧瀾自願的——就算事出有因——那事情便又不一樣了。
寧瀾看著宇文圖——他們之前明明說好了的,如果他倆圓房,宇文圖就會鬆口和離之事,可如今他這樣說,分明就是不願意承認之前的約定,她隨即想到其實宇文圖一直也沒給過明確的答案只是說他會「考慮」,是她自己先亂了心神把那當成了承諾……
寧瀾瞥了宇文復一眼——他倆倒的確不愧是親兄弟,在這種事情上倒是如出一轍。
她今日被宇文圖騙了,寧淵也被宇文圖擺了一道,寧淵若是繼續追究下去,最後也不過是被宇文復各打五十大板而已,誰都討不了好。
宇文圖一向自言只要他不答應,宇文復不可能鬆口讓他們和離,他自然無所畏懼,所以即使是今天這樣的情形,他也的確有底氣。
可寧瀾不是他,錯了便是錯了,並不是不被人知道便是沒事了,就算宇文圖強詞奪理說他們不是在熱孝期圓房,可是於她自己而言,所謂熱孝並不是看時日而是看心意,在她心裡,只要還在孝期之內,那她跟宇文圖的事情便是不可饒恕——她不可能原諒自己。
就算宇文復和寧淵不追究,寧瀾也沒辦法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眼見宇文復打算離開,而宇文圖絕不會答應和離也不會放自己回寧家……
寧瀾上前一步:「陛下——」
宇文復停下腳步:「晉王妃還有何事?」
他稱她「晉王妃」,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寧瀾低頭:「臣女自知有罪在身,不敢當做若無其事,有錯便是有錯,臣女便也該受責罰。」
宇文圖聽到她改了自稱,皺了皺眉頭,聽她道:「臣女願意自請責罰。」
「不行!」宇文圖和寧淵同時開口,看了一眼對方又互相別開眼。
「此事是臣弟的錯,是臣弟逼迫王妃在先,」宇文圖將寧瀾拉到身後:「王妃並無過錯。」
「既然是晉王逼迫的舍妹,那舍妹自然無錯,」寧淵亦道:「不該受任何責難。」
「臣女的確不孝,臣女有罪,」寧瀾不理會他倆,越過他倆走出:「臣女願意接受任何責罰。」
宇文復看了看他們三人,想要在其中尋一個三全之法的確有些為難,寧瀾一心求責罰以求心安,寧淵和宇文圖又絕對不願意寧瀾受罪,他斟酌了一會:「既然這樣,晉王妃便跟晉王一樣,禁閉三日,替令尊寫經文超度贖罪吧。」
「謝陛下仁慈,臣女接受懲戒,此後將長伴佛前替先父念經以贖清自己罪過,」宇文復要輕拿輕放,寧瀾卻不可能輕易放過自己,抬頭看向宇文復:「至於臣女與晉王殿下的婚事——」
「這事想都不要想!」不等寧淵發話,宇文圖搶先拒絕:「除非我死,否則和離一事,我絕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