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無處尋覓


  寧瀾在別院中待了幾日才見到沈青卓,之後在京城又等了七娘子小半月,因為跟著商隊一起,按著商隊的速度前行——而宇文圖等人輕車簡從無甚掛礙,所以他們一行比寧瀾早一個多月到達西戎。

  寧瀾只是未曾料到就這一個月的工夫,會出那麼多事。

  宇文圖不見了。

  數日前他察覺不對,命蕭遲先行一步,等蕭遲見到寧瀾他們再折返的時候,宇文圖已經不見了。

  如今兩國交惡,身處敵國,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找人,寧瀾帶著人又尋了半月,宇文圖帶的其他人倒是找見了,唯獨不見宇文圖的人。

  但好在知道發生了什麼。

  寧翮擺了西戎左賢王一道,最後還害得左賢王身死,西戎人尤其是左賢王的手下都恨極了他,在寧翮受刑處死之後,他的屍身被人扔到野外餵了野狗,可是他的頭顱被左賢王留下處理乾淨只留下了頭骨——竟是拿來當了夜壺!

  宇文圖這次來西戎,便是為了替寧翮尋回屍骨。

  

  事情畢竟已經過了數月,他們一行又人生地不熟,雖然小心掩飾,但是還是有人知道了他們的目的。

  當初寧翮身死之處,其實便是兩國邊境不遠處的城——左賢王是故意讓寧翮在這地方受刑的——若是站在高處,還能望到夏的領土,可無論如何,寧翮都回不去了。

  殺人誅心,莫過如是。

  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尋找寧翮屍骨的事情,倒沒有想像中的難。

  兩國邊境之地,難免人群混雜,當初圍觀的人中,也有些夏人在,當中有那麼幾個明白事理的知曉寧翮到底做了什麼……自然不忍見寧翮就真的被野狗分食死無葬身之處,因此找了機會趁夜將其掩埋——宇文圖找過來的時候,這事倒也不算太難辦。

  唯一的難處是寧翮的頭顱——左賢王兵敗被俘虜之後身死,寧翮的頭顱便也不知所終了。

  宇文圖打聽到寧翮的頭顱在左賢王昔日下屬如今西戎統兵大將軍手上、同時大將軍請他赴宴時,他便知道他們一行暴露了。

  大將軍怕是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拿著寧翮的頭顱做誘餌,就等著請君入甕。

  宇文圖知道對方擺了鴻門宴來者不善,自己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西戎人、尤其是大將軍如此恨寧翮,對於寧翮的「女婿」只怕也不會善待,何況,他還是宇文復的手足,是夏的王爺——可即使知道寧翮的頭顱是餌料,他也不能不去。

  這是他欠寧翮的,也是他欠寧瀾的。

  只不過去之前他必須把一切都安排好,首先是讓蕭遲帶著他的信先行離開,爾後是將他的人分散開藏入人群之中——帶著太多人深入狼窩是不明智的,只不過徒增傷亡罷了,他的人在外邊,才能找機會救他。

  他只帶了幾個侍衛,這一入了大將軍府,便自此銷聲匿跡。

  他留下的那些人也探聽不到他們的消息,如今寧瀾找過來,他們也沒人知道宇文圖赴約之前給蕭遲的是與寧瀾和離的摺子——以為寧瀾是來興師問罪的,都有些不敢見寧瀾。

  左不過他們也是聽命行事,出了這樣的事誰都沒料到,寧瀾也不好責怪他們什麼,也沒什麼立場責怪——她懷裡還揣著宇文圖請旨和離的摺子呢。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宇文圖再說。

  寧瀾思來想去,還是偷偷聯繫了宇文冬。

  說實話,她一直都不敢見宇文冬,當初宇文冬被迫和親,其中少不了她父親寧翮的手筆,爾後寧翮又做了那樣的事……雖然對於夏是有益,可是對於宇文冬只怕便不是好事了。

  寧翮不願寧瀾嫁給西戎人,怕的便是他事成之後寧瀾會被西戎遷怒……想來宇文冬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這一切都是因為寧翮,寧瀾實在沒臉見宇文冬,可是除了宇文冬,她也沒有別的人可求助了。

  宇文冬並沒有見寧瀾。

  宇文冬如今日子的確不算好過,她畢竟是從夏過來和親的,即使沒有寧翮那事,西戎人本就也對她帶著防備,寧翮出事之後,自是更甚,不過她倒是讓七娘子安慰寧瀾說她沒事——雖然寧翮設計陷害了左賢王害得西戎元氣大傷,但左賢王本就與西戎國主不睦,這些年隱隱有取而代之的勢頭,寧翮雖然重創了西戎,但是對於西戎王子而言,也是個趁勢而起的時機——以長遠來看,倒也未必是壞事。

  聽到她這樣說,寧瀾才稍稍安心。

  宇文冬雖然沒辦法來見寧瀾——寧瀾畢竟是寧翮的女兒,若是讓人知道她倆相見,只怕寧瀾也會跟宇文圖一樣被人抓走——不過她給了寧瀾大將軍府的布局圖,並且讓她再安心等些時日不要輕舉妄動——大將軍上位之後,仍奉左賢王為尊,對西戎國主不甚敬畏,西戎國主一直找機會尋了其錯處將其擼下,如今證據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約莫便是近來的事。

  寧瀾聽她的話,雖然不放心宇文圖,便也只好耐心等著,不過還是讓人找機會悄悄查探,至少知道了如今宇文圖還活著……而且靠著宇文冬的圖紙,大致知道宇文圖可能被關押的地方,雖然不能打草驚蛇,但是這幾日也讓他們慢慢摸索出宇文圖具體被關押在何處。

  大將軍府中守衛森嚴,他們人手又不足沒辦法保住毫髮無損的情況下將人救出來,只能耐心等著,好在等了十日左右,果然有人去往大將軍府宣旨,爾後便是查抄其府上。

  宇文圖的人也跟著趁亂潛入大將軍府中,然而他們到時——宇文圖並不在他們事先探聽到的地方。

  宇文冬第二日讓七娘子過來告知寧瀾,說並未在大將軍府上抄出寧翮的頭骨,而且昨夜有人趁亂逃出了大將軍府還逃出了城門。

  大將軍樹倒猢猻散,卻還是有那麼幾個忠心的,一路追了過去。

  寧瀾看了看那些人行進的方向——是往夏國的方向去的,寧瀾不確定逃走的人是不是宇文圖,可是她必須去看看。

  好在如今西戎正亂,無人關心從大將軍府中逃出的犯人,也無人關心他們這一行人。

  不過為了避免被大將軍的部下發現,他們也不敢跟得太緊,他們追了半個月,在兩個交界之處靠近西戎這一邊的地方,看到了那幾個大將軍的人——或者說,屍體。

  他們到達的時候,戰況已經平息,然而場面血腥,可想而知是經歷過一場混戰的。

  沈青卓和蕭遲還發現了一個熟人——是當初跟在宇文圖身邊的人之一。

  如此一來,至少確定大將軍的人所追擊的,的確是宇文圖一行。

  只可惜這人已經故去,沈青卓他們也無法問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寧瀾看了看前方,至少……宇文圖已經逃回了夏的國土。

  打著宇文圖的名義命令邊境布防不讓西戎人再追過來,寧瀾這才稍稍安心,命人去搜尋宇文圖——只要他入了夏國境內,應該是能找到的吧?

  然而竟是找不到。

  第三日他們找到了宇文圖身邊另外兩個侍衛,以及追擊他們的西戎人的屍體。

  那兩個侍衛傷重,但還活著——寧瀾著人請了大夫延治,其中一人第二日醒了過來,從他口中得知宇文圖應該是逃脫了……追擊他倆的應該是最後一波且被他們拼死攔下了,但同時也得知,宇文圖身上的傷也很重。

  寧瀾心中焦急——他們必須儘快找到宇文圖。

  然而天公不作美,第二日天便下起了雪雨,宇文圖本就掩了自己蹤跡,如此一來,更是難尋。

  長州多山多林木,想要在其中找地一個刻意隱藏起來的人……談何容易!

  他們又搜尋了幾日,本以為宇文圖傷重跑不了多遠,可依舊是一無所獲——

  外邊的雪愈發大起來,若是雪將屍體掩埋掉……只怕就更難尋了。

  寧瀾搖搖頭,將那些個不好的念頭從腦海中晃出去——不能再胡思亂想,萬一胡思亂想成真……她要如何自處。

  她的確想要和離,可就算之前宇文圖說除非他死否則不會和離——寧瀾也從未想過要他去死。

  然而他如今杳無音訊,仿佛從世間消失了一般……可是她不願意相信他就這麼死了。

  她懷裡還一直帶著他請旨和離的摺子……寧瀾想了想,終究覺得那摺子不太吉利,趁著無人將其燒了,這才過去與沈青卓他們討論宇文圖到底可能躲到了哪裡。

  沈青卓他們分析的是宇文圖一定會想回京亦或者去一個大一點的城鎮,在荒郊野嶺搜尋了幾日無果,他們應該往人多的地方去找——宇文圖傷重,他應該也會找辦法治身上的傷。

  何況如今在夏國境內,人越多的地方,才是越安全的。

  寧瀾不懂這些,所以並不反駁,正打算聽他的,不過盯著長州的地形圖看了半晌,指了一個地方:「這裡是哪裡?」

  沈青卓看了一眼,聽到寧瀾問起,便告訴她一個地名,頓了頓又道:「就是去年我們找到殿下和王妃的城鎮。」也是寧瀾被少梧擄走的地方。

  那個方向……跟沈青卓他們分析的兩個方向剛好南轅北轍,可是寧瀾的心莫名狂跳起來,心中隱隱有種預感:「沈侍衛你跟蕭侍衛沿著你們分析的兩個方向繼續搜尋。」

  「給我留幾個人……」寧瀾指著圖上的地方:「往這邊找。」

  那個城鎮更靠近邊境,宇文圖若是想脫身應該不會往那邊跑,只是這些話沈青卓並不說出口,宇文圖說過聽寧瀾吩咐,寧瀾既然吩咐下來了,他聽命便是。

  第二日他們便兵分三路各去找尋,寧瀾其實心中並不確定宇文圖會往這邊而來,但是她心底有聲音,告訴她她應該來走這一遭。

  她的目的很明確,所以並未在鎮上多做停留,只留下幾個人探聽消息,便帶著其他人直奔山林中而去。

  她本不抱什麼希望,可是沒想到居然真的讓她找到了宇文圖。

  在他倆曾經待過的山中小屋裡。

  他的情形很不好,身上的傷口綻開,因為暴露在寒冷中而凍得青紫壞死,寧瀾找到他的時候,他冬日裡居然在發熱——

  可饒是如此,寧瀾的心總算是安定下來了。

  至少找到人了不是嗎。

  他身上的傷太重身上的衣物也破損髒污,又發著燒,寧瀾不敢移動他,讓人燒了熱水又準備了稍稍乾淨一些的衣物,等燒開的水稍稍涼下,打量了一下宇文圖身上,又看了看跟來的人……怕其他人粗手粗腳讓他受罪,寧瀾最終還是打消了讓人幫忙的念頭,打算自己幫他把身上的傷口暫時處理一下順便換一身衣物。

  他有傷在身,寧瀾自是心無雜念,可是解開他腰間的系帶時,宇文圖卻突然伸手攔住了她,他沒什麼力氣,可是握住她的手卻十分有力。

  寧瀾以為他醒來了,抬頭看了一眼,卻見他雙目仍是閉著的,可他的手在寧瀾指骨上摸索了一下,啞著聲音開口:「寧瀾?」

  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醒來了,寧瀾還是應了一聲。

  宇文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如今正是黃昏,屋內昏暗但是還是可以視物的……宇文圖的眼睛盯了她半晌:「寧瀾?」

  寧瀾又應了一聲,他的手隨即鬆開——他又昏了過去。

  好在……呼吸比之前沉穩了一些。

  寧瀾快速替他褪下身上的衣衫,看著上邊深淺不一新舊不同的傷口,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小養尊處優,這些日子以來……肯定受了很多苦。

  其實他本可以不必承受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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