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你不一樣
寧瀾幫他清理完身體,跟來的人也做好了一副擔架——這地方畢竟太過簡陋,還是得找一個至少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安穩一些的地方才有利於調理宇文圖身上的傷以及安置下這麼多人。
寧瀾給他們指路,很快便到了他們以前投宿過的小村子裡。
即使有擔架,他這身子也受不得顛簸因此不好繼續行路,寧瀾一早讓人騎馬去請大夫過來,自己跟著宇文圖的擔架進了屋內。
將人將宇文圖放在床上,屋內生了炭火,總算是暖和一些了。
大夫很快請來,戰戰兢兢替宇文圖診治,讓寧瀾重新替宇文圖將傷口清理,又開了藥替他外敷內服,其餘的,便是等著而已。
寧瀾今日也是困極了,連日以來不眠不休,如今找到了他,心中大石落到一般,困意便也跟著來襲。
只是她不敢離開也不敢去睡,便靠在他床邊看著他睡。
宇文圖睡得十分不安穩,即使是夢中,依舊是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他口中喃喃念叨著她的名,不知道到底夢到了什麼。
寧瀾伸出手撫摸他的手指,他睡眠中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低聲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張手將她的手握住,寧瀾見他並未有醒來的跡象,想抽回手卻抽不回,皺了皺眉頭——好在他眉間倒是舒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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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身上的熱度終於退下來,寧瀾這才稍稍安心,閉上眼睛打算小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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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身邊並沒有其他人……沒有寧瀾。
當然不會有寧瀾了,他心中苦笑了一番——他先前大概是傷得迷糊了吧,寧瀾怎麼會來呢……她那麼想和離,而他已經把請旨和離的摺子給她了,她一定已經交給了宇文復,她現在……只怕名義上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
她……怕是正準備嫁給別人呢。
她一定已經嫁給別人了。
宇文圖心中一澀,閉上眼睛,先前看到的寧瀾大概是幻覺,就連他手中感覺握住的寧瀾的手也是錯覺。
寧瀾……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呢。
聽到有人推開門的聲音,宇文圖依舊沒有睜開眼,來人坐在他身側,伸手摸了摸他額頭——這些年甚少有人敢這樣做,以至於他都懵了一瞬,然而……他似乎並不討厭被這隻手碰到……這似乎是寧瀾的手。
他大概是瘋了。
宇文圖不敢睜開眼。
來人嘆了口氣——連嘆氣聲都像寧瀾——宇文圖聽到她開口問身邊的人:「侯大夫,這都幾天了人還沒醒,不會是——」
宇文圖睜開眼,看向那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是寧瀾沒錯,可是寧瀾為什麼在這裡?
「這不就醒了嗎?」宇文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侯大夫已經看到他醒了,朝寧瀾點頭:「夫人倒也不必太過擔心,只要人醒了,便好辦多了。」
「既如此,麻煩侯大夫替他再診診脈,」寧瀾沒有回頭,朝著侯大夫點點頭便出去了:「若有需要,叫外邊的人幫忙便是。」
她從頭到尾都不曾給宇文圖半分眼神,宇文圖想起身拉她,然而一動渾身便如撕裂一般難受,不得已只好繼續躺著,啞著聲想喊她,她人已經出去了。
她這一出去,連著幾日都沒有來見他,他讓人去請了她幾次,然而她始終不肯過來見她。
若不是問了人知道寧瀾還在,他都以為她早走了。
事實上寧瀾的確是想走,宇文圖聽說她問了那些侍衛幾次了——若不是突然大雪封山堵住了路途,只怕她真就走了。
他如今住的屋子還是上次過來的婆婆家,可寧瀾沒與他住在一塊——
寧瀾不肯來見他,那便只能他去見寧瀾——前提是把身上的傷先養好再說。
因是年關,村子裡的人比他們上次來的時候人多,婆婆家的兒媳婦這幾日正在描花樣,聽聞寧瀾從京城過來的,便問寧瀾京城有什麼時興花樣,寧瀾倒也不推辭,因不好描述,便在院子裡替她直接描畫出來。
先前的婆婆在一旁陪著寧瀾閒話家常,寧瀾揀些能說的應和著,宇文圖聽到寧瀾的聲音,悄悄挪到窗前,將窗子拉開,看見寧瀾仍背對著他,婆婆見到他喊了一聲:「八爺今兒可好些了?」因是在外邊不好暴露宇文圖的身份,他帶的人都以排行喊她,婆婆便也跟著其他人一樣稱呼。
寧瀾聽到他開窗的聲音,也依舊沒有回頭看他,反而跟婆婆告辭道:「婆婆我還有些事,先回去了。」
「寧——」他習慣了喊寧瀾全名,然而想到寧翮在西戎以及長州十分出名,怕有人知道寧瀾的身份,連忙改了口:「阿瀾——」
寧瀾沒有回頭,宇文圖看著她背影:「你進來一會好不好——」
「八爺是想找人服侍吧,」寧瀾終於開口,不過依舊沒有回頭:「我這便過去替你把人叫來。」
「八爺這便是你的不對了,前幾日你昏睡不醒,還不是小娘子不眠不休照顧你,如今你好些了,也該讓小娘子歇息歇息,」婆婆有些替寧瀾抱不平:「依我說,這般忠心的丫鬟實是難得,八爺也該對她好一些。」
「她不是丫鬟,」宇文圖抿了抿嘴:「她是內子。」
「什麼內啊外啊的,」婆婆搖頭,村子裡沒這麼文縐縐的說法,依舊堅持:「你總得體恤一下身邊的人。」
宇文圖見寧瀾沒半分反應,更是眉頭緊皺:「她是我的妻子。」
婆婆一臉瞭然:「這是收了——」
宇文圖急了:「我倆真的是夫妻,明媒正娶的夫妻。」
「很快便不是了,」寧瀾說完頓了頓,又道:「已經不是了。」
婆婆各自看了他倆一眼,見寧瀾一臉無所謂宇文圖倒是神色慌亂,一臉看不懂的神色找藉口離開了。
寧瀾也要走,宇文圖壓低了聲音:「阿瀾——」
寧瀾依舊不理他,宇文圖便道:「你難道非要我追出去不成?」
他身上雖然都是皮外傷,沒傷及根本,可是大夫叮囑過不要受寒,他是怕寧瀾擔心所以一直謹遵醫囑不出門,可是如今見寧瀾不在意,頓時心慌真打算追出去。
他腿上也有傷,放下窗便要摸索著往門的方向移去。
他不喜歡人在跟前,所以屋內只有他一人,寧瀾聽到裡邊似乎有東西倒下的聲音,腳步頓下,踟躕了一會,到底還是不忍心,嘆口氣走回去。
剛一推開門,身子便被人環抱住:「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寧瀾愣了一瞬,他又伸手將寧瀾的手指包握住:「手怎麼這麼冷。」
他語氣有些埋怨——她寧願在外邊吹冷風也不願意進來陪他。
又想起那婆婆之前說的話,小心覷了一眼她的側臉:「你是不是因為方才那些話生氣。」
「不過一年多而已,那婆婆眼神愈發不好了,」宇文圖有些不安,連忙解釋道:「我把你叫進來不是想要使喚你,我——」
他提起這事,寧瀾反倒嘆氣:「不過萍水相逢而已,其實你倒也不必特意解釋。」
如今兩人對話與上次相比倒過來了,可是不管是上次還是這一次,不在意的人分明是她——是她一直亟於跟他撇清關係。
這樣一想,他便更不敢鬆手了。
寧瀾試圖掙脫,他索性將全身大部分重量都放在寧瀾身上:「阿瀾……你扶我回去好不好。」他倒是叫她的名愈發順口起來。
寧瀾雖然知道他在假裝,可又不能真不管他,只能扶著他往床那邊走去,好不容易到了地,寧瀾想走,他卻還不鬆手:「阿瀾你過來與我住一起吧。」否則他每日見不到她也擔心。
寧瀾似笑非笑:「殿下請自重,你我如今已經不是夫妻了。」就算還是夫妻,他們也是分房睡的……他半夜偷偷摸摸爬她床上不算。
「你——」宇文圖喉間有些乾澀:「你真的把那東西給皇兄了?」
「那是自然,」寧瀾沒什麼好氣:「我等殿下鬆口和離等了那麼久,如今既然如願,當然欣喜若狂不能絲毫怠慢。」
「你現在在這裡,那你定是一早便離京了的,如此說來你收到我的信之後應該還沒來得及上書給皇兄,」宇文圖算了算時日:「皇兄沒有收到我的摺子,那我們自然還是夫妻。」
「殿下漏算了一點,」寧瀾看了他一眼:「我收到殿下的摺子太過高興,著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算起來如今哥哥應該早就收到了,殿下的好意我們兄妹自然不敢怠慢,哥哥自然是立即呈給陛下,所以如今你我定然是成功和離不再是夫妻了的。」
「和離了也不要緊,」宇文圖不肯鬆手:「就算和離了,回頭我再求娶便是——」
「殿下倒是自信,」寧瀾笑:「不過殿下覺得自己想娶我便一定會嫁嗎?」
他不確定——宇文圖默然,於是手更收緊了幾分。
「殿下倒是仗義得很,知道自己可能要去赴死就鬆口答應和離,」寧瀾語帶嘲諷:「還特意讓蕭——」
「還特意讓阿遲去給我送信,」寧瀾其實已經習慣叫蕭遲蕭侍衛,此時卻故意在他面前改口:「殿下如此用心良苦,我自然心領,否則豈不是辜負了殿下的美意?」
宇文圖汗顏:「我那時——」他那時候知道自己很危險,也清楚若是自己死了,宇文復一定不會允許寧瀾改嫁……所以他才寫了那摺子,可是……
可是如今他活著,所以……宇文圖聲音低低的:「我後悔了。」
「後悔也是無用的,」寧瀾心中憤憤:「殿下知道為何我想與殿下和離嗎?」
「我婚前承諾你的……沒能做到,」宇文圖低頭:「婚後又讓你承受那些非議……你生我的氣我也理解……」
「我當然生氣,但不是因為那些事情,」事實上雖然外人為難她,她也始終覺得既然他倆成親了……便不會輕易分開,可是——寧瀾看著他:「我之所以要和離,是因為你想做什麼從不與我商議。」
「我真正起意要與你和離,是得知你一早知道了父親的計劃時,」寧瀾想想還是生氣:「然而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我——你任由我誤解父親……你讓我最後才知道真相以至於抱憾終身!」
宇文圖呼吸一滯,隨即又有些不服氣:「可是岳母她也瞞了你——」她只遷怒他一人未免有些不公平。
「是,母親也瞞了我沒錯,」寧瀾冷笑:「可是這世間父母兄弟是天生的無從選擇,可是丈夫不一樣——」
這是對新婚夜他說的那句「誰都可以」翻舊帳,宇文圖自覺理虧,不敢接話了。
「還有這次的事情也是,」寧瀾不依不饒:「你要去赴險至少也應該事先跟我商量……那畢竟是我的父親……還有蕭侍衛的事——你以為你替我做這些我便會感動嗎?我不會,我只會更堅定自己與你不是一路人的想法,更堅定要離開你的決心。」
「你婚前承諾我的,你的確食言了,」寧瀾苦笑:「你心中從未敬我、重我,你從不肯跟我坦誠相待、你從未真正把我當妻子對待——我當然要跟你和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