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意外收穫
酒過三巡,包廂內的空氣被酒精烘托得有些燥熱。
江嶼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先後敬了馬區長和羅局一杯。
辛辣的白酒滑過喉嚨,留下一道火線,他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坐下吃菜,實則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飯桌的動向上。
果然,主菜來了。
范長青緩緩放下烏木筷子,筷子與碟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開口道:「二位領導,說來慚愧,我其實也有點小事,想請二位給我掌掌眼,出個主意。」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家常。
馬區長抬起眼皮,目光沉靜地掃了他一下,道:「老范,你可是我們雲江的財神爺,你的事還能有小事?說來聽聽。」這話既是恭維,也帶著一絲探尋。
范長青是雲江知名的企業家,納稅大戶,這張面子,政府不能不給。
江嶼的耳朵瞬間豎得更直了,他心中瞭然,今晚這場飯局的真正戲碼,現在才剛剛開鑼。
范長青叫上自己,確是提攜,但並非是專門為他設宴,只不過是順便。
「我聽說西區那個建材市場要搬遷了,」范長青慢條斯理地拋出正題,眼神卻銳利如鷹,「那個拆遷的活兒,現在有人接手嗎?我琢磨著,最近閒著也是閒著,想接下來乾乾,活動活動筋骨。」
他笑容可掬,仿佛真的只是想找點事做。
此話一出,江嶼心裡咯噔一下,連夾菜的筷子都頓在了半空。
他驚愕地看向范長青,怎麼也想不到,這位身家億萬的大老闆,居然也盯上了建材市場!
不過,一絲慶幸隨之而來。
還好,老范的目標只是拆遷,而非那塊地本身。
江嶼暗自鬆了口氣,這一年的房地產市場寒氣逼人,連老范這樣的巨鱷都不看好,自然不會輕易踏足這片泥潭。
他的野心,似乎不大。
馬區長聞言,眉頭在燈光下擰成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疙瘩,臉上那絲官場特有的和煦,瞬間凝固成了為難。
「是要搬遷……」他沉吟了幾秒,似乎在措辭,「不過拆遷工作嘛……這個還沒具體安排。區裡的意思是,這種工程,還是要找專業的拆遷公司來做,穩妥第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答應,也沒得罪。
「放心!」范長青立刻拍著胸脯,聲音洪亮了幾分,「馬區長,我組建的隊伍,絕對是業內頂尖的,保證專業,保證安全,絕不會給政府添一點麻煩!」
「老范,你聽我一句勸。」馬區長擺了擺手,語重心長地道,「這個拆遷工程,油水不大,頂天了就那麼幾個辛苦錢,不值當。以你今時今日的身家地位,何必去賺這點蠅頭小利?太辛苦了……」
江嶼深以為然。
建材市場多是低矮的磚瓦平房,連高樓都沒有,拆遷難度極低,甚至用不著爆破。
幾台挖掘機進場,轟隆隆一上午就能推平一大片。這種活,政府預算給得極其有限,一個拆遷隊忙活下來,能剩下二十萬利潤都算燒高香了。
羅局也立刻敲邊鼓,笑著勸道:「就是嘛!老范,別折騰這個了。依我看,你還不如乾脆把那塊地拿下來,建個雲江最大的購物中心,把你的珠寶店開滿一整層,那才氣派!」
這話半真半假,帶著幾分玩笑。
范長青卻收斂了笑容,一臉認真地搖頭:「拿地沒用。現在這行情,修個大商場給誰逛?全開我的珠寶店?羅局你開玩笑,雲江才多大點市場,哪有那麼多人消費得起?」
他嘆了口氣,像是真情流露,「不瞞你們說,我的珠寶生意都遇到瓶頸了,上個月盤點,虧了一千多萬,逼得我剛關了兩家門店!日子難過啊!」
馬區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水似乎給了他更多的冷靜。
他放下杯子,終於吐露了一點實在信息:「老范,就算日子再難,也不至於要親自下場掙這點拆遷的小錢。我跟你交個底吧……那塊地,萬辰集團也盯上了。拆遷這種事,人家有自己配套的工程隊。」
「萬辰集團」四個字一出,江嶼的神色倏然一動。
來了,今天這頓飯,果然能挖到深埋的寶藏。
范長青聽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我知道。可問題是,萬辰……就真能穩穩噹噹把它拿下來嗎?」
這一問,充滿了不動聲色的挑釁。
馬區長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咳嗽,眼神變得有些高深莫測,極其隱晦地道:「這……就要看各家的實力和手段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范長青立刻抓住話頭,雙手舉起酒杯,目光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希冀與執著,「如果萬辰沒能拿下那塊地,無論什麼原因,後續的拆遷工作,就交給我。馬區長,行不行?」
馬區長看著他那灼人的眼神,臉上滿是無奈,仿佛被這股執拗打敗了。
他連忙舉杯相碰,嘆道:「老范啊老范,你這人……真是執著得讓人沒辦法。行,這事我口頭答應你。反正拆遷也不是什麼核心環節……」
「多謝馬哥!」范長青臉上瞬間綻放出滿意的光彩,一飲而盡。
坐下後,那股酒意和興奮讓他的臉龐紅潤得發亮。
江嶼在一旁看得是百思不得其解。
范長青為何如此執著於這區區二十萬的利潤?
就算珠寶生意真的虧損,也絕不至於讓他對這點「小錢」如此上心。
這背後,一定有他看不懂的邏輯。
羅局笑著打圓場:「老范,我看你呀,不如轉行開連鎖餐廳,那可比拆遷賺錢多了。」
范長青聞言也大笑起來:「那可得全靠羅局您關照了!您可別隔三岔五就帶隊來查我衛生,搞得我沒法正常經營就行!」
「我們也要休息的嘛,哪能天天去查,」羅局一本正經地豎起手指,「除非……你頓頓管飯!」
「哈哈哈……」滿桌的人都被這句玩笑逗得前仰後合,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酒局漸近尾聲,幾個人的舌頭都有些大了。
江嶼看準時機,覺得火候已到,他端起酒杯,狀似隨意地向馬區長問道:「馬哥……建材市場那塊地,拆遷之後,真的是規劃用來修商場嗎?」
馬區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你個小年輕問這個幹什麼……也想開店啊?」
江嶼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笑道:「是啊馬哥,我這不是提前了解一下嘛。規劃的商場規模大不大?我想著能不能也盤個鋪面,開家服裝店。」
「目前……目前的意向……可能是商住一體……也可能……搞個地標酒店。」馬區長打著酒嗝道。
這些信息並非什麼核心機密,酒酣耳熱之際,他也沒太多顧忌。
「這是政府的硬性規劃,還是說……開發商可以自己決定規劃方案?」江嶼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追問道。
話音剛落,馬區長原本迷離的眼神驟然清澈了幾分,像一盤冷水澆醒了醉意。他銳利地盯著江嶼:「你問這麼清楚幹什麼?」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秒。
江嶼心中一凜,暗道不妙,但臉上卻哈哈一笑,連忙擺手,姿態放得極低:「哎呀,馬哥您別誤會,我就是好奇,隨便問問。我不懂這些高深的商業運作,純粹是想跟您學習學習。」
「你具體是做什麼生意的?」馬區長審視的目光沒有移開。
「我啊,開了二十一家網吧,還有個小小的服裝公司,在淘寶上開了十幾家網店。」江嶼坦誠地回答,卻巧妙地隱去了自己剛剛起步的地產公司。
他知道,一旦「地產」兩個字出口,馬區長的防備心絕對會立刻升到頂點。
聽到這一連串的產業,馬區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重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沒想到范長青身邊這個不起眼的小伙子,竟有如此驚人的實力。
難怪老范都對他另眼相看。
思及此,他的語氣明顯平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讚許:「不錯,年紀輕輕,確實有為。建材市場那塊地,我也不妨跟你多說一句。政府其實沒有定死規劃,我們的原則很簡單——誰給的方案對雲江發展更有利,誰願意投的錢更多,地,就給誰!」
江嶼心中一道閃電划過,瞬間恍然大悟!
這話的潛台詞再明白不過了:投資規模決定一切!越大的投資,越宏偉的建築,就意味著越亮眼的政績。
放眼全國,哪個稍有實力的區縣不在拼命上馬大工程、打造地標建築?
甭管最終是面子工程還是里子工程,只要建成了,那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資本。
這麼看來,萬辰集團那個所謂的方案,很可能只是個唬人的空殼子!
「那馬哥,」江嶼的腦子飛速運轉,忍不住又問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問題,「要是開發商的方案通過了,地也拿下了,可後來卻沒按照承諾的方案去執行,那怎麼辦呢?」
「你小子!」身旁的范長青猛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聲喝道,「怎麼沒完沒了了?你當這是審訊,把馬區長當犯人審啊!喝酒,趕緊喝酒!」
江嶼渾身一激靈,頓時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深、太過了,這已經觸及了官場的敏感區,極容易引人反感。
他立刻端起滿滿一杯酒,臉上堆滿了歉意,站起身來:「馬哥,馬哥!您看我這腦子,喝多了就胡說八道。我太多嘴了,該罰!我自罰一杯,給您賠罪!」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再次灼燒著他的食道,也澆熄了他過於急切的探求欲。
飯桌上的笑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