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派出所接待大廳里本就沉悶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成了冰。
陳副局長如同一座移動的冰山,走到一名年輕警察面前,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像是淬了寒氣:「你們陸所長呢?叫他滾出來。」
那警察猛地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一縮,渾身的血仿佛都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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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敬禮的動作因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陳……陳局!我馬上去叫陸所!」
話音未落,椅子被他匆忙的動作帶得向後一滑,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顧不上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了所長辦公室。
周俊臉上的得意如同潑開的墨,肆無忌憚地暈染開來。
他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盯著江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挑釁地低語:「江嶼,你剛才不是還嘴硬嗎?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到底能有多硬!」
說完,他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轉向陳副局長:「陳叔,就是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不僅打了小潔,連我都敢動手!」
陳副局長緩緩扭過頭,那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刮過江嶼的臉龐。
他的表情混合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在看一隻擋路的螻蟻,根本不屑於投入任何情緒。
江嶼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舊穩坐在那裡,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靜。
他甚至懶得去聽這場拙劣的表演,只是靜靜地等著主角登場。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派出所所長陸天明滿頭是汗地跑了出來,一見到陳副局長,立刻堆起恭敬而惶恐的笑容:「陳局,您……您怎麼大駕光臨了?有什麼指示?」
陳副局長臉色鐵青,用一種審判的口吻,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來看看,你們派出所,就是這麼辦案,這麼對待人民群眾的!」
他話音剛落,周俊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憤憤不平地喊道:「陸所長,我們明明是正當防衛,憑什麼給我們定一個互毆!」
陸天明的心猛地一沉,眉頭瞬間鎖死。
他哪裡還不明白,這是請來了一尊大神,要來翻案的。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卻只能強壓下心中的不忿。
他猛地轉身,對著手下厲聲喝問:「出警的是誰?!」
那名年輕警察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蠅:「陸所,是我和老何。」
「什麼情況!當著陳局的面,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陸天明的語氣嚴厲,眼神卻在向年輕人傳遞著無奈。
年輕警察不敢隱瞞,只能硬著頭皮將情況複述了一遍:雙方確實都有動手,傷情鑑定為輕微,無需住院,因此依據流程判定為互毆,罰款兩百,免於拘留。這是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處理結果。
陳副局長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臉色卻愈發陰沉:「標準?就這麼簡單地定了互毆?當公民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時,被迫採取的還擊,那叫正當防衛!你們的業務水平,就這麼低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年輕警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辯駁不出來。
他能怎麼辦?跟分局副局長爭論執法條例嗎?
陸天明連忙打圓場,語氣里滿是卑微:「陳局說的是,是我們考慮得有些草率了。小張剛參加工作,經驗不足,可以理解……我們馬上重新梳理,重新審理!」
說完,他轉向江嶼,那聲招呼顯得格外無力:「你,過來一下。」
江嶼這才緩緩起身,走了過去,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去審訊室,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再說一遍。陳局要親自聽,重新分析。」陸天明低聲對江嶼道,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他不想同流合污,但陳副局長這尊大佛就杵在這裡,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肩膀上扛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還有整個所里幾十號兄弟的前途。
除非他今天豁出去這身警服不要了,否則,他只能選擇妥協。
江嶼冷笑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不是已經定性了嗎?還說一遍?陳副局長日理萬機,就為了這點破事親自跑一趟,我很懷疑你們是不是閒得慌。」
「你這是什麼態度!」陳副局長勃然大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指著江嶼喝問道。
他今天親自前來,本是為了一份人情債。
周俊的父親曾是他的老戰友,在一次任務中為他擋過子彈。
老戰友的兒子求上門,他無法拒絕。
更何況,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解決的微末小事,一個電話足以。
但周俊說對方是個硬骨頭,極其囂張,他這才決定親自到場,鎮一鎮場子。
江嶼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直視著陳副局長,一字一句地說道:「怎麼?打個架而已,撐死算個尋釁滋事。什麼時候這種小案子,需要勞動您這位分局副局長親自移駕審理了?」
「想以權壓人,就別披著為民做主的外衣,不嫌硌得慌嗎?」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陳副局長的臉上。
他瞬間怒火攻心,這小子,果然比周俊描述的還要狂妄百倍!
「你胡說什麼!給我拷起來,帶進審訊室!」他指著江嶼,發出一聲怒吼。
周圍的幾個警察面面相覷,動作遲疑,都下意識地看向陸天明。
陸天明滿臉的為難和掙扎,這連刑事案件都構不上,就是個治安糾紛,怎麼能隨便上銬?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分局都要跟著挨處分。
「陳局……這,不合規矩吧?」陸天明硬著頭皮,低聲勸道。
陳副局長憤怒地一眼瞪過去,如同一頭髮怒的獅子:「什麼規矩不規矩?對付這種暴力抗法、態度惡劣的狂徒,就得用強制手段!出了事我擔著!」
「這就成惡徒了?」江嶼再次譏笑出聲,「陳局這給人扣帽子的本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他算是徹底見識了,什麼叫權力,什麼叫隻手遮天。
在這裡,黑的能說成白的,正義不過是個笑話。
「放肆!陸天明,你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拷上!」陳副局長几乎是在咆哮。
周俊和邱潔夫婦在一旁看得滿心暢快,眼神中儘是惡毒的快意。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江嶼被戴上手銬,狼狽不堪的模樣。只要江嶼被拘留,他們就能在外面大肆宣揚,讓他身敗名裂,看他還怎麼在圈子裡立足!
陸天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灰敗和無奈。
他扭頭對一個手下道,聲音嘶啞而沉重:「……拷上。」
那警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腰間取下手銬,金屬碰撞發出一聲冰冷的脆響。
他走向江嶼,公式化地說道:「手伸出來,配合調查!」
江嶼索性將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平靜得可怕,淡淡地問道:「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就是拒捕!可以採取強制措施!」陳副局長冷酷地宣布,為這件事定下了最終的基調。
他的話音剛落,派出所大門處傳來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威嚴的聲音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哦?我倒是不知道,西城區什麼時候出了這麼驚天動地的大案,連陳副局長都要親自坐鎮指揮!怎麼市局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當看清為首那人的面孔時,陳副局長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咯噔」一下。
馬……馬副區長!他怎麼會來這裡?
等等!他身後跟著的,不是市局的林局長嗎?!
陳副局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瞬間意識到,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絕不是來視察工作,更不是為了什麼別的案子,他們就是衝著眼前這件事來的!
副區長,市局局長……為一個普通的打架鬥毆?
難道是周俊那個小子喊來的?不可能!他父親不過是個國企的中層幹部,哪有這麼通天的能量!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的目光僵硬地轉向那個自始至終都鎮定自若的年輕人。
只見江嶼臉上那抹譏諷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輕鬆的微笑。
他朝著來人隨意地招了招手,語氣像是和鄰家大哥打招呼:
「馬哥,這點小事怎麼還把你們給驚動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馬副區長快步走上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歉意和緊張,連連擺手:「江老弟,這說的是哪裡話!在我主管的西區地界上,發生這種顛倒黑白的事情,是我領導無方,是我失職!我必須親自來給你一個交代!」
此話一出,陳副局長頓時面若寒霜,兩條腿都不自覺地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