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八月飛雪
第525章 八月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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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光慘白如晝,日與夜的界限早已在這片封閉空間裡徹底消融。
江劍心記不清自己站了多少個小時,只記得無影燈下那一雙雙緊閉的眼睛,監護儀上起伏的曲線,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血管咕嚕聲。
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台手術,終於感覺精力有些倦怠,實在是無法再繼續了。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無影燈驟然熄滅。
手術室的門緩緩滑開,走廊里的空氣帶著消毒水和冷氣撲面而來,與室內殘餘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江劍心邁步走出,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腦袋昏沉沉的,視野邊緣泛著模糊的光暈。
走廊里聚集了不少醫師,他們三三兩兩站在牆邊,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甚至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敬畏。
眼前這位戴著口罩,口袋裡放根迷迭香的醫藥專家,跨行臨床醫學,親自操刀做手術,竟然還救活了百餘位患者。
這在天賦社會的醫學圈也是罕見。
不知是誰拍下了她走出手術室的側影,配上那根標誌性的迷迭香和簡短的事跡描述,隨手發到了平安論壇上。
帖子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成驚濤駭浪。
評論區炸開了鍋,無數人追問這個口袋裡插草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誰。
當然,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真相往往跑不過流量。光明陣營里也有擅長捕風捉影的營銷號,他們嗅到熱度的味道,便用最快的速度編織出最吸睛的社會背景文案:「————近日,據可靠消息,此前引發熱議的醫藥專家」疑似已與黑瞳製藥達成深度合作,並親自現身瘋人院,現場展露超乎尋常的高超醫學技巧,操刀完成百餘例複雜手術,成功率驚人。
據悉,此人出身於頂尖學府紅藥所,深耕醫療行業多年,在灰色藥產領域擁有不可撼動的統治地位。因其常年佩戴口罩、隨身攜帶迷迭香作為標誌性特徵,至今無人得見其真實面容————」
江劍心並不知道,就在她沉浸在手術後的疲憊與短暫寧靜中時,平安論壇上關於她的討論已經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當初隨口給自己編的那個「玫瑰醫療出身」的背景,放在如今這場流量狂歡里,早已顯得寒酸單薄,根本餵不飽那些嗷嗷待哺的營銷號。
那些人乾脆大手一揮,直接給她碰瓷上了紅藥所,天賦社會的頂尖學府。
不僅如此,他們還煞有介事地編排了一整套頭銜,什麼「灰色藥產的幕後執棋者」
,神秘莫測的醫界隱士」。
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見過她在紅藥所的實驗室里調配過藥劑似的。
而此刻,風暴中心的江劍心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迷迷糊糊地兜轉在醫院的長廊里,大腦像是灌滿了鉛,沉重而遲緩。
她本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緩一緩,卻不自覺地邁出了醫院大門。
外面的空氣裹挾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撲面而來,嗆得她鼻腔微微一澀,卻也讓她混沌的意識稍稍清明了幾分。
頭頂傳來沉悶的嗡鳴聲,那是防空警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反覆拉響,尖銳而刺耳。
遠處的雷射塔正不斷向天際射出熾白的光束,將雲層切割成碎片,偶爾有火光拖著長長的尾焰從高空墜落,砸在遠處的建築群中,激起一陣悶雷般的巨響。
這座城市依然籠罩在戰火的陰影之下,危險無處不在。
但江劍心並不在意。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分量。
她是這個世界站在金字塔尖的最高戰力。無論天上的戰爭打得多麼激烈,地面上的火光如何肆虐,都傷不到她分毫。
於是江劍心索性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繞過倒塌的路障,踩著滿地碎玻璃和塵土,一路向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裡,只是機械地邁動雙腿,讓風吹散腦子裡那些黏稠的倦意。
走著走著,忽然間,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肩頭,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江劍心偏過頭,垂眸看了一眼。
是一片紙錢。
白色的、圓形的、中間鑿著一個方孔,邊緣被風卷得微微翹起。
它安靜地躺在她的肩頭,像一隻折翼的白蝶。
她怔了一下,隨即抬起頭來。
漫天都是紙錢。
它們從天空中紛紛揚揚地灑落,鋪天蓋地,如同一場飛雪。
白的、黃的、碎的、整的,在硝煙瀰漫的風中旋轉飄蕩,覆在殘破的路面上,掛在焦黑的樹枝上,堆積在坍塌的牆角邊。
江劍心的目光順著紙錢飄來的方向望過去。
只見一輛漆黑色的運屍車正停在路邊的陰影里,車廂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顯然已經卸完了貨。
而在它的前方,是一座規模龐大的殯儀場。
那是一個巨大的灰白色建築群,矗立在城市的邊緣地帶,煙囪高聳入雲,正向外吞吐著濃重的黑煙。
殯儀場的廣場上,成堆的屍體被雜亂地壘放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有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在其中穿梭忙碌,有的在搬運,有的在登記,有的在操作一台外擴管道。
那管道正發出低沉的機械轟鳴聲,源源不斷地向空中噴灑著紙錢。
眼前的畫面十分現實。因為一切都太過流程化了,那些紛飛的紙錢反而失去了陰森恐怖,只剩下一種悲涼。
那種悲涼像潮水一樣無聲地漫上來,淹沒了江劍心的腳踝,漫過她的膝蓋,滲進她的胸口。
她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朝著殯儀場的方向走去。
然而,當她走到殯儀場的大門口時,卻猛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站在門內不遠處。她正背對著江劍心,跟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
「預知家?」
江劍心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驚愕。
預知家聽見了她的聲音,回身看了她一眼道:「你也來了啊,剛好到家了,想不想見見咱哥?」
江劍心愣住了,眉頭微微皺起,完全沒有跟上她的思路:「什麼到家了?這裡又不是我家。」
小女孩看著她困惑的表情,理所當然地回答道:「這殯儀場是咱們家開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江劍心的腦海里,她瞪大了眼睛:「等會兒,我記得我不是神侍家族的出身嗎?」
預知家「嗯」了一聲道:「輪迴之神的神侍家族,隸屬於死序之中,掌亡靈渡化,最貼合的現代行業,便是殯儀了。」
江劍心睜大眼睛,有種濾鏡破碎的失望感。
看出了她臉上的惆悵一般,預知家拂落她肩頭的紙錢安慰道:「咱們是殯儀龍頭,家族體量龐大。從行業前途上講,是永恆不倒的世家。」
江劍心問道:「怎麼個永恆法?」
預知家理所當然道:「短期有死人,長期缺棺材,永遠有人死。你可以不相信光模塊,但一定要相信棺模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