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向日葵


  戰爭聯盟不缺天才,席真的退休審批很快得到了批准。

  因為天賦社會普遍低齡化,他執行過五十餘場任務,經歷過各種畸形扭曲的污染區,歸來剛滿十七歲。

  他姐姐是大學教授,教植物學。

  她拿著他的退役證明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說:

  「你這個年齡,轉進高中讀一年,還能參加高考。混個大學上上,總比閒著強。」

  席真沒有反駁,他其實不太知道「閒著」是什麼概念。

  在聯盟的這些年裡,他每天睜眼是任務,閉眼是戰場復盤。

  他以為退役後會有大把空白時間可以揮霍,但姐姐一句話就把他重新塞進了人生的軌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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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真的腦子不算靈光,木系異能者普遍擅長感知和治癒,但邏輯思維和空間想像能力平平。

  他學了一年的高中課程,學得一知半解,導數和微分方程在他腦子裡攪成一鍋粥,最後稀里糊塗就上了考場。

  考場設在市一中,教學樓外牆刷著嶄新的米黃色塗料,走廊里掛著「十年寒窗」的紅色橫幅。

  席真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他盯著那道物理大題看了幾分鐘。  題干里的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天書。

  席真實在沒忍住。

  「小綠小綠,這題應該選什麼?你幫我看看別人的。」

  他動用木系能力,私聯了考場角落那盆綠蘿。

  綠蘿的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思考:

  「哦,小席同學,你可能要等會兒。」

  綠蘿的聲音很實誠:

  「這個考場有26個木系異能者,他們都問了我這個問題。你目前排在第27位,等我瞄到一個算出來的,一個個告訴你們哈。」

  席真:「……」

  於是仗義的綠蘿抻長了莖子,葉片像小雷達一樣在考場裡轉來轉去,幫它的27個人類朋友們瞅答案。

  但這個考場明顯都是退休的天賦者,群英薈萃,各顯神通,唯獨沒有一個學習好的。

  綠蘿轉了半天,愣是沒找到一個算出答案的。  席真實在蚌埠住了:

  「我這個考場裡沒有光明陣營退下來的嗎?」

  綠蘿坦誠道:

  「我剛剛直接問了監考老師,他說光明退下來的學一個月就保送風雲大學了,誰參加高考啊。」

  席真被這話嚇得一轉頭,剛好對上了台上監考老師似笑非笑的眼神。

  「咳咳,各位同學,距離考試交卷還有半小時,抓緊時間答題啊。」

  席真看了一眼時間,連忙繼續奮筆疾書。

  「叮——」

  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像是某種解放的號角。

  其他考場的學生蜂擁而出,歡呼聲、笑聲、哭聲混在一起,慶祝他們的寒窗生活終於結束。

  電視台記者在門口播報著高考收關,鏡頭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捕捉那些或喜極而泣或如釋重負的表情。

  但席真這個考場的學生走得便慢了很多。  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收拾文具的動作不緊不慢,神情大多淡定而且冷漠。

  過早的社會化讓他們無法享受那場盛開在隔壁的青春。

  他們習慣了在槍林彈雨中穿行,習慣了在污染區里與死亡賽跑,卻不太習慣這種純粹的喜悅。

  也許是陽光太明朗,在海一般的歡呼中,很多人都站在了門階上,恍惚看著其他同齡人歡騰著跑出去撲入父母的懷抱。

  那些父母們舉著鮮花和橫幅,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疼愛。

  有人抱著女兒轉圈,有人拍著兒子的肩膀,有人偷偷抹眼淚。

  人流在遠去,但並沒有人留在門口等待他們。

  戰爭的父母很多都是烈士。

  他們有的連父母的面都沒見過,有的父母犧牲時他們還在襁褓里。

  他們只會和一起退下來的戰友一起走出校門,在某個賣向日葵花的攤位上停留,用積累下來的工資,給自己買一束花。

  那束花上面沒有黑漆漆的眼睛或者是獠牙,只有柔軟金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捲曲,像是某種溫柔的祝福。

  席真沒有父母,但姐姐過來接他了。  她站在人群外圍,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抱著一束向日葵,看到他出來時,眼睛彎成了月牙。

  「考得怎麼樣?」

  姐姐把花遞給他,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席真抱著向日葵,悶悶地應付了兩句:

  「還行吧。」

  姐姐沒再多問,只是拉開車門:

  「走吧,帶你去吃頓好的。」

  燈光流轉的車廂里,姐姐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他一眼。

  席真抱著向日葵,臉埋在柔軟的花瓣里,聞著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氣,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很久沒有這種安心的感覺了。

  那個夏天流轉得很快。席真分數不高,但天賦者是單劃線,在一眾愚笨的同行里,他已經算是聰明的了,直接考上了姐姐執教的大學。

  姐姐高興得請了三天假,帶他逛遍了整個城市,吃遍了所有她認為「年輕人應該嘗嘗」的東西。  開學當日,席真已經適應了普通社會的生活。

  他和新同學住在一個宿舍,聽他們聊童年時的動畫和遊戲,聊那些他從未聽過的流行歌曲和明星八卦。

  他偶爾插不上話,但也不會覺得無法融入。

  他學會了笑,學會了開玩笑,學會了在別人問他「你以前是幹什麼的」時含糊其辭地說「家裡管得嚴,沒怎麼出過門」。

  日子本該如此繼續下去。

  上課、下課、吃飯、睡覺,偶爾和室友打兩局遊戲,偶爾去圖書館坐一下午。

  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就這樣平靜地活下去,把那些血與火的日子徹底拋在身後。

  直到某一天,他去辦公室找姐姐,剛好遇見了電視台派人來採訪。

  姐姐是植物學領域的青年學者,最近剛發表了一篇《夏季延長對植物物候期及生理特性的影響研究》的論文,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記者和攝影師在辦公室里待了一個多小時,席真就在走廊里等著,靠在牆上刷手機。

  等到攝影師和記者都離開,他推開門。

  卻看見了一地的血。  姐姐的桌子上擺著一束向日葵,花瓣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桌子下躺著姐姐冰冷的屍體,她的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攝像機,被透明膠黏在了頭上。

  那攝像機的鏡頭還亮著紅光,像是在記錄著什麼。

  席真的大腦一片空白。

  隨後,他聽見了後面傳來溫柔的聲音。

  「誒呀,忘記她還有一個弟弟了。」

  席真驚悚地回過頭,看見一個長髮披肩的女生站在她的身後。

  她穿著高領針織毛衣,配著牛仔長裙,手裡拿著一個麥克風,麥克風上貼著電視台財經頻道的牌子。面目清秀柔和,整個人算得上是漂亮。

  女生的身後還站著一個非人東西。

  它的頭直接是攝像頭的樣子,脖子以下卻是正常的人體,穿著黑色西裝,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攝像頭緩緩對準了他,光圈亮起,席真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種感覺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了四肢,連眼皮都無法眨動。  女生拿起了麥克風,對準了他道:

  「我是記者,現在讓我們來一次採訪——你想怎麼死呢,先生?」

  席真感覺到嘴部恢復了行動能力。

  他幾乎是本能地大喊道:

  「向日葵!」

  桌子上的向日葵瘋狂抽長,花莖帶著圓盤一樣的腦袋,如同拍子一樣,向記者抽去。

  花瓣在空氣中劃出金色的弧線,帶著破空的聲響。

  「轟隆——」

  校園裡的大樹隨之發出嘩啦啦的怒吼,無數葉片紛飛而來,擊碎窗戶,向記者打去,聲勢浩大。

  而席真要的就是這股聲勢,以引起玫瑰交通的注意。

  「嗡——」

  攝像頭對準了向日葵,它凝固在空氣里,席真也進入鏡頭範圍,這次他發現嘴動不了了。  記者不再廢話,她從懷裡抽出小刀,向他的脖頸刺去。

  就在馬上刺入的瞬間——忽然一切靜止。

  「呼————」

  辦公室的窗戶外,緩緩落下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獨眼女人,她穿著灰色制服,制服肩頭有粉色玫瑰花勳章,此時她正淡淡的看著辦公室里的一切。

  「電視台的人?」

  記者沒說話。獨目斯條慢理從懷中拿出ps機,繼續道:

  「你觸犯了互不干涉條約,根據規定,要麼死在這裡,要麼交罰款離開,自己選。」

  在獨眼女人的盯視下,記者不得不放下了手裡的刀,轉而掏出了信用卡。

  「叮——玫瑰銀行到帳.0金。」

  獨目瞥了一眼她身後的攝像頭人道:

  「兩個人,罰款兩倍。」  「它不是人。」

  記者反駁道。

  獨目冷笑一聲,霎時間萬物再次暫停。

  她從懷裡抽出一把手槍,手腕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記者腦袋:

  「你在教我數數?」

  記者的臉色變了。

  她沉默了幾秒,又掏出了信用卡,在ps機上又刷了一遍。

  「叮——玫瑰銀行到帳.0金。」

  記者不敢看獨眼女人,幾乎是惡狠狠地盯著席真。那張溫柔的臉上滿是殘忍和冷漠。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血跡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獨眼女人監督著記者離開,隨即看向席真,又掃了一眼滿地的血跡。

  她緩和了一下語氣:  「天賦者殺人,普通社會的法院處理不了。收拾一下屍體,節哀吧。」

  席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

  跪在姐姐的屍體旁,看著那個被透明膠黏在頭上的攝像機,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之後再出什麼事,可以致電玫瑰交通。」

  獨眼女人遞給他一張名片:

  「只要不是借貸超額的黑戶,玫瑰交通都會管的。」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席真一個人和滿地的血。

  席真為姐姐收了屍。

  他親手把那個攝像機從姐姐頭上取下來,把屍體帶去火葬場火化,隨後抱著向日葵大哭了一場。

  生活還得繼續。

  天賦者走單招低分上了好學校,學費卻也是普通生的好幾倍。

  席真的退休金很快用光,為了繳學費不得不向玫瑰銀行貸款。  貸款金額在增長,他嘗試過打工還債,但天賦者能找到的工作受到很多限制。

  戰爭退役者所有苦力勞作都被禁止,他只能找到奶茶店的兼職。

  奶茶店的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他長得清秀,說話也客氣,就把他留下了。

  席真在櫃檯後面站了四個小時,學會了怎麼封口、怎麼加料、怎麼微笑著對客人說「歡迎光臨」。

  他做得很好,但工資微薄得可憐。

  貸款一點點變多,工資無力補償。他每個月的工資幾乎全部用來還利息,本金卻紋絲不動。

  他看著手機銀行里那個不斷增長的數字,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這段時間那個記者沒有再出現。

  但席真看著膨脹的貸款金額,感覺到十分不安。

  他知道那人不可能放棄殺掉自己。

  她在等待什麼?

  獨眼女人說的那句「只要不是借貸超額的黑戶,玫瑰交通都會管的」一直在他心中迴蕩。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但那個念頭太過可怕,他不願意去想。

  直到新學期再一次繳納學費。

  他站在玫瑰銀行的atm機前,看著屏幕上顯示出的已達上限的標誌,心臟猛地一沉。

  他仿佛聽見了死神靠近的聲音,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終於在某日下課後,席真回到宿舍。

  宿舍里沒有人,一股汽油的味道充斥鼻尖。

  他推開門,看到地上散落著白色的粉末,拼湊出一個銜尾蛇陣法。

  「砰——」

  攝像機的光圈在他身後亮起。

  席真的身體瞬間僵住,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去死吧。」

  陰沉沉的聲音出現,汽油見火即燃,周圍熊熊燃起了大火。  火焰舔舐著牆壁,濃煙滾滾,被攝像機照著,他一動不能動。

  席真耗盡全身力氣顫動嘴唇,低聲道:

  「向……向日葵。」

  宿舍花架上,那盆向日葵已經被火焰燒成了灰燼。

  但那些灰燼似乎受到了什麼召喚,緩緩飄飛起來,像是無數黑色的蝴蝶,包圍住了攝像機。

  「呼————」

  灰燼遮擋了鏡頭,光圈被遮蔽,席真獲得了短暫的活動時間。

  他猛的回身,一腳踹飛粘在門口的攝像機。

  那東西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嘩啦——」

  透過窗口,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記者就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著他,嘴角掛著冰冷的笑意。  火焰已經包圍了宿舍,並向他一點點縮減火圈。在嗆人的濃煙之中,席真向窗口奔去。

  「嘩啦——」

  窗口上有一盆植物,它的枝葉瘋狂生長,幫助他擊碎了窗戶。

  玻璃碎片四濺,夜風灌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席真站在窗台上,看著縮小的地面一陣恍惚。

  這裡是七樓,跳下去必死無疑。

  但樓底下地磚的縫隙里有小草。

  他的天賦可以讓它們瘋長後接住自己,甚至可以抽取草葉的生命力療愈自身。

  木系羸弱,不過非常難殺。

  但席真的腦中閃過那一地血,還有灰燼中的向日葵。

  最終,他放棄了調用天賦,直接跳了下去。

  「噗呲——」  高處墜落只有劇烈的疼痛,是沒有走馬燈的。

  他摔在地面上,只有地面的一大片血浸潤小草,還有從半空中緩緩匯聚的污染黑霧。

  那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地、緩緩地,將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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