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個殘廢


  「你……在這麼哭下去,我真的得死了……」

  霍競川氣若遊絲。

  薑茶眼淚吧嗒地抬頭,「你胡說什麼呢?」

  

  她把霍競川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給他把脈。

  「我跟你說,你這條命,是我在閻王爺手裡頭搶回來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死。」

  見她不掉眼淚了,霍競川總算是又活了一次。

  「好,以後,我的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說了算!」

  他一直盯著薑茶的臉,恨不能看出花兒來。

  「你幹嘛老盯著我?」

  薑茶放下他的手,替他蓋好被子。

  「我剛去熬藥,臉上沾了柴灰?」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

  「別動。」

  霍競川輕聲,「讓我看看你。」

  他好像,有一個世紀沒有看見她的臉了。

  薑茶真的就坐在病床邊上,任由他打量著她的臉。

  她把溫了的藥,一勺一勺地餵進霍競川的嘴裡。

  眼看著一碗藥見了底,病房的門忽然開了。

  岑諭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

  「喲,今兒個我可算是來得不巧了。」

  他雙手插著兜,一步一晃地進門,盯著清醒過來的霍競川,大大咧咧地,拉了一把椅子,往他的床邊一坐。

  「你這條命,可真是金貴啊,要不是薑茶妹妹那麼多人參、靈芝每天餵到你的肚子裡去,你只怕早就去見閻王爺了吧?」

  岑諭翹著二郎腿,沒有一點兒照顧病人心情的自覺。

  薑茶遞了杯水到岑諭的手裡,「你好好說話,要是再把我大哥氣出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你大哥醒了,你跟我說話都硬氣了?」

  岑諭接過水杯,聳聳肩。

  「這裡有我,你去睡覺,瞧你那雙眼皮,都腫成什麼樣了?」

  岑諭放下水杯,起身,把薑茶推到了病床的另一張床上睡覺。

  「敷腿的藥水我還沒倒。」

  「我來!」

  「一會兒我還得餵大哥吃點兒白粥……」

  「我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辦事兒,你還不放心嗎?」

  岑諭把帘子一拉,徹底隔絕了薑茶的視線。

  這姑娘,照顧霍競川這這麼久以來,就沒怎麼睡過一個安生覺。

  薑茶躺在床上,布帘子為她隔絕出了一塊昏暗安靜的空間。

  她本來以為自己肯定睡不著。

  沒想到,心裡的石頭挪開了一半兒之後,她竟然真的起了困意。

  一雙眼睛空洞地看著潔白的天花板,眨啊眨啊,沒一會兒,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岑諭微微挑起了帘子,確認薑茶睡著之後,才開始跟霍競川討論起正事兒。

  這個案件的來龍去脈,涉案人員,還有連帶進來的那些一知半解的幫凶。

  包括那些被拐賣來的婦女,得怎麼安排。

  「你倒是能睡,一覺睡特么半個多月,老子累死累活的忙前忙後,人都累瘦了!」

  霍競川斜靠在病床上,笑了笑。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霍競川看著隔壁的那張帘子,聽見薑茶的呼吸,都能讓他安心不少。

  「我……」

  「以後,都得靠你了!」

  霍競川出奇的平靜,一點兒也不像是經歷過一場生死的人。

  「我不需要你讓著我,我想要的,是和你堂堂正正的比試,光明正大的贏過你。」

  人還躺在病床上呢,就跟他說這種鬼話,霍競川是想要膈應死他嗎?

  岑諭才不要這種施捨而來的勝利。

  「就算你們不說,我也知道,我的腿,已經廢了。」

  霍競川第一次用那麼認真的表情去看岑諭。

  「我沒資格再回到部隊了,岑諭,很有可能,這一輩子,我都沒辦法再站起來。」

  「你已經贏過我了,不是嗎?」

  要不是薑茶還在隔壁病床上睡覺,岑諭真想一嗓子把霍競川罵醒。

  「虧我剛才還覺得你不愧是咱們部隊認證的單兵王,心理素質就是好,經歷過這麼一遭,還能面不改色,冷靜平和,沒想到全特麼都是裝的。」

  岑諭一把揪住了霍競川的衣領。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我岑諭,從小到大,被你差哪兒了?老子需要你犧牲自己來讓著我?」

  「你的鬥志呢?你只是廢了一雙腿而已,你還有腦子,還有智謀,你覺得,老子能讓你這麼羞辱?」

  霍競川的話,對於岑諭來說就是一種羞辱。

  他將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恨不能撬進霍競川的心裡去。

  「我已經不能走路了,我甚至連站起來,都再也做不到,我現在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那兩顆子彈打在他腿上的時候,他想著,還有命就好。

  只要命還在,他一定要讓那幫龜孫子吃不了兜著走。

  他一次一次地企圖用雙手爬出那個山谷的時候,他想著,再咬咬牙,只要他做足了準備,他一定能從那個活死人堆里爬出去。

  可是,凝聚起來的心性,在真切地感受到薑茶出現在那裡的時候,就悄然地散了。

  他開始害怕,開始後悔,開始懊惱。

  為什麼要讓薑茶出現在那樣的地方?

  他口口聲聲說護著她,最後,卻還要靠她來拯救。

  她甚至陷入危險的境地,差點兒沒命……

  如果沒有他,她根本就不會經歷這些。

  霍競川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思想可能出了問題。

  「你不是我,你知道即將成為一個殘廢,是一件多麼讓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嗎?」

  岑諭鬆開了他的衣領,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你這麼自暴自棄,薑茶知道嗎?」

  霍競川凝在一起的眉峰倏地僵住。

  岑諭笑道:「你昏迷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吧?」

  霍競川開始警惕。

  「實話告訴你吧,從老子第一眼看見薑茶的時候,老子就想上她,你要是護不住她,那就只能……我來了!」

  「你敢?」

  「你知道的,我什麼都敢!」

  岑諭看見了霍競川額角暴起的青筋。

  「想打我?就你這樣,你打得著我嗎?」

  他起身,轉頭就走。

  「霍競川,薑茶高燒到四十度,昏迷了三天三夜,剛睜開眼,連自己都顧不上,一心只記掛著你,你這樣,對得起她對你的付出嗎?」

  那些珍貴藥材,薑茶日以繼夜照顧他的辛苦,耗心費力,將他從閻王爺手裡拉回來的所做的努力。

  好不容易把他從鬼門關里拉回來,不是為了看他自暴自棄的。

  霍競川胸口劇烈的起伏。

  他沒有注意到,薑茶的呼吸,早就亂了。

  她躲在帘子的那邊,連翻身都不敢,依舊維持著睡著時的姿勢,無聲地落淚。

  霍競川的腿,一定能治好。

  一定能。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臂,用身體的疼,去緩解心裡的疼。

  等到情緒恢復得差不多了,薑茶才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故意弄出了動靜,起床,穿鞋,套上外套。

  拉開帘子的時候,霍競川的臉上,根本看不出剛才的暴怒。

  他掛著淺笑,「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可能是最近睡得少,養成了習慣,沒事兒,我晚上再睡也行。」

  她抬手,探了探霍競川的額頭。

  「你餓不餓?岑諭呢?他沒有給你弄吃的嗎?」

  「他有事兒先走了,剛才我還沒覺得,現在,真的有點兒餓了呢!」

  「那我去給你買點兒粥回來,你等我一會兒啊!」

  薑茶拎著包,一出病房,就有點兒繃不住眼淚。

  她深吸了兩口氣,儘量沒有讓人看出來她在哭。

  透過病房門上面那一小塊透明的玻璃,薑茶看見了霍競川空洞的眼神里,填滿了絕望。

  灰心喪氣,對人生沒有一點兒希望。

  這樣的他,跟從前,判若兩人。

  薑茶忍下了喉頭的酸澀,跟護士台的護士交代了兩句,才匆匆地出了醫院,去國營飯店買吃的。

  回來的時候,還沒走到病房,就聽見辦公室里的醫生在討論霍競川的病情。

  「那個小丫頭,看起來年紀輕輕,還真是神了?傷成那樣的人,她竟然真的能救活?」

  「就是說啊,剛才護士站那邊的護士說101的病人醒了,我還不信,我特意去看了的,他看起來,精氣神還真不錯。」

  「僥倖罷了!你們還真信那麼大點兒的小丫頭片子,能有多高明的醫術不成?」

  「我也覺得,她肯定就是走運,再說了,一個殘廢而已,救活了,又有什麼用?」

  「院長給他做手術,取子彈的時候就說過了,他那雙腿,耽誤了太久,能保住沒被截肢,已經是萬幸,想要站起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薑茶實在聽不下去,她砰砰兩下,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他不是殘廢。」

  她強調。

  「身為醫生,你們這麼公然討論病人的病情,一點兒醫德都沒有,你們根本不配穿這身衣服。」

  「你怎麼說話的?我們也是就事論事啊,他那雙腿,本來就廢了。」

  「你們不能治好他,不代表我不能,我一定會治好他,我會讓他重新站起來,你們等著瞧。」

  那間101的病房,是醫院特意為霍競川安排的,除了病房就是公用廚房,熬藥,熬粥都方便。

  醫生辦公室,就在101的隔壁。

  薑茶從辦公室出去,推門進了病房,霍競川恰好也看向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