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貳章 恩情難還
陸吾達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處,連求饒也說不出口。
自己的性命在這人眼中便如同螻蟻一般,如此微不足道。
丹田處一陣劇痛,陸吾達眼中的神色漸漸散去,腦袋落到了地上,臉上的血色散去,化作了一片死氣。
樂至睜大了眼睛,那一刻,那人明明是佝僂著背,身上的黑衣也染上了舊色,卻似散發著一股強大的氣勢。
陸吾達死了,到死都不知是誰殺了自己。
陸吾達向來嫉他恨他,若是無眼前的人,他已經死在了陸吾達手下。
所以對於陸吾達之死,樂至只是嘆了一聲氣。
那黑衣之人站在原地,那股氣勢已然消失,佝僂著背,黑髮凌亂,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那劍帶黑色,還未開光。
這人便是用這還未開光的劍殺了陸吾達。
說不出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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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看著那人的裝扮與模樣,頗為落魄與可憐。
莫非是那落魄了的修仙者?
對於眼前人的身世,樂至略感好奇。
好奇歸好奇,恩情卻擺在面前。
算上峽谷之中的那一次,這人一共救了自己兩次了。
無情之道最怕欠人恩情,偏偏他總是欠這人恩情。
有了這恩情,也只能償還罷了。
不管這人是誰。
樂至定下心來,感激道:「多謝道友救命之恩。」
那人站著,沒有轉身。
樂至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也受了重傷,如今也只能憋著最後一口氣。
那人不回頭,樂至便朝著那人走了過去。
直到走到那人的身邊。
眼前的人雖然佝僂著背,卻還比樂至高出了許多。
「道友?」樂至叫道,「那可醫治啞疾的丹藥我早就煉好,道友為何不來取?」
那人依舊一動不動。
樂至伸出手去扯了扯那人的衣袖。
那人手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掙脫。
「道友稍等。」樂至將手伸進了懷中,便要取出那丹藥,就在那一瞬間,身上的力氣突然被抽空了般,樂至便直直地往後面倒去。
那本來一動不動的人突然轉身,樂至那本來要落地的身軀便落入了一個懷抱中。
樂至一陣頭暈眼花,勉強睜開眼,那人頭髮凌亂,幾乎完全遮住了臉。
那從半遮著的眼中泛出的光十分幽深。
樂至神智漸漸模糊起來,終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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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快死了,樹上老人依舊要躺在樹上。
樹上老人是修煉百年的妖靈,但是妖靈畢竟脆弱,未經淬體,直接修靈,哪裡敵得過修真者?
這一戰,樹上老人受傷頗重。
幾日後,林無爭已經活蹦亂跳的時候,樹上老人躺在樹上已經奄奄一息。
林無爭頭上插著稻草,一隻手被樹上老人緊緊地抓在手上。
「人界有句話,便是英年早逝,看來老夫終究逃不過這命啊!」
林無爭黑了臉:「老頭兒,你已經幾百歲了。」
樹上老人已經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可憐老夫活了四百年,不得修妖,連那母的妖靈都沒有見過。」
樹上老人說完,那蒼白的爪子在林無爭的手上扒拉了兩下,十分無力。
那眼中的光芒也漸漸暗了下去。
林無爭看著樹上老人那一副即將駕鶴西歸的模樣,心中一陣懼意,連忙掙脫了他的手,往樂至所居的山洞走去。
他去了山洞中數次,都被那突然出現的人攔了下來。
見了那人,明明連臉都看不清,林無爭卻還是感受到一股怵意。
林無爭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山洞門口處,竟然沒有人攔他。
林無爭心中一喜,躡手躡腳地進了山洞。
走過了一段距離,便是一個巨大的轉彎,林無爭剛要跨出的腳步突然僵住,呆呆地看著眼前一幕。
那雕木床上坐著一個人,身影挺直而高大,那本來凌亂的頭髮已經束起,鼻樑挺直,鳳眼狹長,僅僅一個側影,便好看至極。
床上躺著的人,黑髮散落,臉色蒼白,妖而不艷,那般安靜地躺著。
那坐著的人突然彎下了身,在那躺著人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林無爭睜大了眼睛,直到那人坐直了身體,然後看向自己。
這世上竟然有這般好看的人……
林無爭徹底愣住了。
過了許久,林無爭才回過神來,看著那人結結巴巴道:「你……你是何人?」
「與你何干?」那人低沉著聲音道,似乎怕吵到了床上的人。
林無爭勉強回神:「我要找老騙子!」
「老騙子?」那人眼中的光十分危險。
林無爭連忙閉嘴,絞盡腦汁,才想起往日裡聽那欽離的叫法。
「找樂樂。」林無爭道。
「樂樂?」那人眼中的光瞬間化作了冷光。
林無爭頓覺冷汗涔涔。
林無爭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想起那即將歸西的樹上老人,林無爭才鼓起勇氣,指著樂至道:「我找他,老傢伙快死了。」
那人眼中似有光芒閃過,林無爭心中燃起了希望。
只聽那人道:「那便死吧。」
林無爭:「……」
床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床邊的人身體突然僵住了。
「老騙子!」林無爭大叫一聲。
那本來目露凶光的人突然消失了。
「若是你敢多說一句,本座便殺了你,捏碎你的靈魂,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林無爭只聽得那句威脅的話,耳邊似有一陣風吹過,那生得好看至極卻如同惡煞的人便突然消失了。
樂至緩緩睜開雙眼,腹中那本來缺失的真氣突然脹滿了,身上受的傷也似完全好了。
不過睡了一個漫長的覺,身體都無甚問題,只是精神氣上有些不足。
樂至第一次知道睡覺也可療傷補真。
甚是怪異。
林無爭正一臉驚嚇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小子往日裡甚是囂張,如今竟然這麼一副模樣。
「傻了?」樂至問道。
「有……」想起剛剛那人離去時的話,林無爭絲毫不懷疑那人會說到做到,連忙閉了嘴。
「樹上老人如何了?」樂至問道。
「快死了……」林無爭道。
樂至與林無爭趕到的時候,樹上老人還吊著最後一口氣,躺在那樹枝之上,搖搖欲墜。
「老傢伙。」樂至叫了一聲。
樹上老人顫顫巍巍地轉過了腦袋,眯著渾濁的眼看了樂至許久,勉強道:「樂老弟……你也來見老夫最後一面……了呀。但願來世呀,老夫能得個『修』字,還要……一個漂亮的婆娘……」
樹上老人的話斷斷續續。
樂至從懷中取出了一粒丹藥塞進了樹上老人的口中,才堵住了他的嘴。
「咳咳……喏腦地……」
樹上老人吞下丹藥後,便安寧地躺在了樹上,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
「咦,老夫還活著?」
樹上老人不過因靈氣泄去,他為妖靈,實在太脆弱。妖靈死去容易,要救活也簡單。
「續氣丹,若是救不了你,便不叫續氣丹了。」樂至道。
「續氣丹?好東西啊!樂老弟,你那懷裡是不還藏著什麼寶貝?」
「剛活過來便念著其他東西,老傢伙你可不要太貪心。」樂至瞪了他一眼。
樹上老人訕訕地收回了目光,然後看向身邊的林無爭,喜滋滋道:「不死一次,還不知道這小徒兒這般關心老夫……」
「切,還不是看你死了,老子還要去埋你。」林無爭哼了一聲。
「無爭,那日救我們之人你可見了?」樂至問道。
林無爭漆黑的眼珠轉了轉,然後搖了搖頭。
樂至又扔給了樹上老人一顆補氣的丹藥,便轉身離去了。
樂至在這小重山上轉了一圈,然後又回了所居的山洞,卻沒有見那三番兩次救自己的人。
那救他命的人為何又不見了蹤影?
這恩情越欠越多,樂至頗為感懷。
下次若是再見到,說什麼都要將那人留下來,還報恩情。
昏迷四五日,樂至再次入七色石秘境,丹藥爐中,煉神丹已經成形,開始飄散出一股澀澀的味道。
丹藥分暖寒,暖性丹藥較為柔和,與身體相合,會漸漸泛出清香。寒性丹藥藥效較為霸道,需慢慢糅合,味道偏澀。
樂至往那丹藥爐中注入一股真氣,丹田之處蘊養的真氣瞬間空了。
這丹藥練成還要幾年時間,樂至頗為頭痛。
畢方鳥那日也受了重傷,在這七色石秘境中靜養幾日,又將樂至給他的丹藥全部吃下,方才漸漸恢復。
畢方鳥靠著樂至漸漸化成了人形。
昔日裡的神鳥化為人形已經是俊朗的青年了。
「樂樂,你可還好?」欽離扒著樂至的袖子道。
「已無大礙。」樂至道。
欽離眼中方才有了笑意,一雙眼睛好奇地盯著那丹藥爐:「那是何丹藥?」
樂至卻不答,似在思考著什麼。
「樂樂……」
「欽離,不如我們斷了主僕之契。」樂至突然道。
欽離愣了愣,眼中閃過一抹憂傷:「樂樂不要我了嗎?」
「你本為神鳥,若為靈獸,便是委屈了你。解了契,你得了自有,便可成為妖修,成為修者,若是有仙緣,來日便可飛升成仙。」
欽離眼中閃過一抹光,似動搖,片刻後,便搖了搖頭:「我要跟在你身邊。」
「若為靈獸,成仙之路遙不可及。你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便告訴我。」樂至道。
欽離低垂著腦袋,不再言語,只是緊緊揪著樂至的衣袖。
修煉煉神丹頗為痛苦。
樂至修煉得來的真氣根本不夠煉丹所需,身上的真氣越來越少,最後累了內丹,那內丹之光竟越來越弱了。
但是眼看丹藥便要成了,樂至便捨不得放棄,只能咬著牙撐著。
又是一晃幾眼,在樂至幾乎以為自己真氣要用盡了的時候,那丹爐之中突然閃現出一片金光。
樂至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一粒拇指大小的丹藥便落在了手中。
澀澀的味道十分明顯,卻也帶著一股濃厚的靈氣。
百年修為……
樂至看著那顆煉神丹,頗感欣慰,看來這十年的努力也不算白費。
樂至沒有立即吃下煉神丹,而是又在這七色石秘境中又休養了數日,蘊養丹田,待體內真氣恢復了一些,才將這煉神丹服下。
初始的兩天,樂至並未察覺到任何變化,只當這藥效慢了些,但是到了後來,樂至突然發現自己修為竟然在緩緩減退。
如此反常之事,讓樂至不得不懷疑,是不是那煉神丹出了錯。
樂至又將《丹術》拿出來仔細看了看,丹方無錯,所以這丹藥應當無錯。
樂至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忍受著修為日漸退去。
他不過結丹五階的修為,這般下去,前途堪憂。
樂至將身上所有的丹書都看了一遍,卻還未找出其中原因,初時稍顯慌亂,到了後來心中也淡然下來。
修煉之路漫長,不可能無風無雨,福禍相依,劫難之中可能包含機緣,樂至依舊每天修煉,心中也無甚波瀾了。
這一日,樂至出了七色石秘境,突然見樹上老人慌慌忙忙地跑了過來。
樹上老人臉上帶著驚恐,聲音顫抖道:「有……有修真者要入小重山!」
樹上老人對上次的事有了陰影,見了修者,便猶如見了鬼煞。
是禍躲不過。
樂至讓樹上老人藏在那山洞之中,自己便沿著山逕往下去了。
山路婉轉。
遠遠地,樂至便能聽得見那說話聲。
「九州八荒,皆為天下之地,修者為天下之人,為何這小重山,我入不得?」那聲音中帶著慵懶,卻頗為熟悉。
「這小重山中有山神爺,是山神爺的地盤,山神爺不讓人入,你便不得入!」
靜默了片刻。
「喂,站住,不准往前走!」
「那我往後走。」
「喂,不准倒著走!」
「那我便不走。」
「混蛋,誰讓你御劍的?」
「是你說不準走的。」那聲音頗為無辜。
林無爭已經氣急敗壞。
樂至繼續往前走,除了臉色已經完全黑了的林無爭,還有一人。
見了樂至,那人桃花眼閃動,突然深深地作了一個揖,笑著道:「逍遙宗秦太和拜見山神大人。」